水鵑不知道自己一石激起千層浪。高窯村的人比較保守,哪見過大姑娘這麽沒羞沒臊地跟著一個男的並排走,還挽著人家的胳膊,讓他們新鮮又惡心。水鵑聽了金鵑那一句話,覺得自己是一個老鼠腥了一鍋湯。其實是她誤會了。金鵑苦口婆心勸了一下午小艾媽,讓小艾去上學。沒想到,被厭煩了的小艾媽連珠炮似的地給了一頓奚落:“女娃家識倆字,出門能認得男女茅房就行了,能認得錢叫人哄不去就行了,念書多了有啥用?再念幾年回來,幹不了幾天活又要找婆家出嫁,我不是白養活她?你瞧你家水鵑那沒出息的樣兒,真是幾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那樣的男人都稀罕地拽著人家胳膊,就像嫁不出去急了?都不是書給念傻了……”
金鵑聽得張口結舌,歎息真是秀才遇兵,有理講不清,這是哪兒跟哪兒的事,挨得上嗎?想想自己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小艾都十三歲了,才上四年級,要不是她一直動員、照顧,隻怕念三天早就被她媽拽回當小丫環使喚了。她真想抽水鵑耳光,打醒她。她沒有那樣做,而是跑到會計家等山河一道回來,邊走邊學剛才的事,沒想被水鵑聽岔了,產生誤會動了死的念頭。
兩口子看到銀鵑一家四口都在這兒,姚娘躺在炕上,緊張地問:“我媽咋了?”
成旺沒好氣地說:“能咋的?還不是被老三氣的?剛才是蛋蛋跑回去說他外婆跪在他小姨床前‘哎呀,哎呀’的,我們一家就著急跑來了,這會兒緩過氣了。好了,我們回吧!你兩口子說說水鵑,那麽大了該懂事了。”
送走銀鵑一家,兩口子歎口氣,準備休息才發現水鵑不在。金鵑就去和水鵑要好的夥伴香艾家找。山河站在門口陷入矛盾不安中,他猜測水鵑會不會因為他故意這樣作踐自己,會不會鬧出更難收場的事?他又擔心,水鵑會不會鑽牛角尖?他感覺得到,水鵑純粹是賭氣,不知道水鵑在香艾家不?他有些後怕,可……他不敢再想下去。在房子的山牆根來回踱步,等金鵑姐妹一塊回來。猛聽到有動靜,就朝前走了幾步,警惕地觀察。
一個黑影蹲在石頭上,發出微弱敲打聲。山河下意識地叫了兩聲:“小妹、小妹……”
黑影哼哼不清,但山河確定就是水鵑。他走近叫著水鵑回家,水鵑卻像個癲癇病患者牙齒磕碰,渾身發抖,僵硬地站不起來。山河抱著水鵑急切地問:“你怎麽啦?”
“冷、冷”水鵑把“冷”字發成“類”字的音,她被凍得失去知覺。山河一把抱起水鵑急促地跑回家,放到姚娘的熱炕頭上,姚娘緊張地呼喚著。
姚娘以為水鵑中了邪氣,就用土辦法給水鵑驅鬼。
聽到金鵑關院門的聲音,姚娘示意山河去休息,並叮嚀別告訴金鵑,說沒事。
第二天,山河幹活心不在焉,擔心水鵑有事,趁金鵑去學校,他謊說刨刃壞了回去另換,看到水鵑還沒起床,就坐到炕邊輕聲問:“小妹,你昨晚怎麽凍成那樣不知道回家?你到底想咋?別作踐自己好嗎?你這樣我難受死了。媽呢?”
“我也不知道我該咋辦?我昨晚真想死!坐得時間長了腿又疼又麻起不來,最後我連喊都喊不出了。幸虧你抱回我,不然今天就改給我做棺材了。媽大概到二姐家去了,我就像個災星,死了算了,省得惹得大家都煩!”
“胡說,小妹,怪我,是我把你害得,我真不該……”
“別說了……”水鵑淚流滿麵,爬起來撲在山河懷中拉著哭腔說,“我真賤!為啥要愛上你?世上又不是你一個男人,我為啥偏偏在你這棵樹上吊死呀——”
山河很激動也很害怕,推開水鵑緊張地說:“小妹,千萬別這樣,小心來人,我趕快要幹活,明天你先去縣城,我騎自行車去,我們好好談談,好不好?在縣汽車站你等我行不?”
水鵑點點頭,目送匆匆逃跑似的山河,心裏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