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聽完了之前燕行雲所講述的一段激動人心的故事,白鶯不由得感慨良多,不過她的心中還是好奇他為什麽會從“盜神”變成苗疆的一介農夫的事情。
“別急,容我慢慢道來。”燕行雲微微一笑,然後繼續說道,“我揚名之後,便立誌要懲惡揚善、劫富濟貧,憑借著我這一身的輕功與暗器功夫,揚言要盜盡天下萬寶。一旦有什麽珍稀的寶物現世,我便必定要出手盜來,然後將其饋於他人。
“之所以不自己留著,一是因為我之前所立下的劫富濟貧的誓言,另外一個原因也是由於我經過了兩次經商的失利,對於財富金錢已經看得很淡了。我明白,那些東西不是我所追求的,憑借那些東西,也不會讓人真正佩服自己。
“隻有成為一名俠盜,才能夠做到讓人佩服自己。當時的我就是被這樣一種虛榮的心理作祟,才在這‘俠盜’的位置上做了三年。
“直到,我遇見了一個人——那個人與教我武功的師父一樣,同樣是改變我一生的一個人。”
說到這裏,燕行雲的目光幽邃深遠,似乎回想起了曾經那一段令人難忘的片段,唇邊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微微的笑意。
緊接著,他繼續開口說道:
“我還記得那時個陰雨天,我剛剛前往濟北侯府盜寶歸來,突然見到一個極其美麗的少女站在雨幕之中。那種美是我今生從未見過的——仿佛根本不是來自人間,而是來自天上。那和一般女子的美麗不同,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聖潔的美麗。
“我此前也曾見過不少美麗的女子,但是沒有一個能夠及眼前這位女子的萬一。極度的驚訝與緊張甚至讓我說不出話,隻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位女子,絕頂的輕功竟使不出來,腳像打了樁子一樣一動不動。
“緊接著,便隻聽那女子開口了——那是本不該屬於這世界的、屬於仙界的聲音。她問我:‘懷中抱著的可是濟北侯府的至寶青玉瓶?’
“我一時之間竟有些語塞,無法回答她的話。在原地呆愣了好久之後,方才緩緩找回了說話的能力。
“‘是。’我回答道。
“‘是你盜來的?’她又問我。
“‘是。’我再次回答道,我發現自己竟除了這一個字之外便不會說其他的話了。
“而後,那女子便繼續問我:‘盜來後準備拿去做什麽?’
“‘尋一有緣人饋贈。’說著我忽然想到了要將手中的寶物獻給眼前的女子——不是為了要獻殷勤,隻是覺得這樣美輪美奐的寶物,隻有似她這般超凡脫俗的女子才能夠與之相配,於是我便開口說道,‘我看此寶與姑娘甚為有緣,不如就將其贈與姑娘。’
“如果換做之前我認識的女子,她們都會滿心歡喜地將其收下。不過眼前的這位女子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道:‘我不要。’
“我一愣:‘為什麽?是覺得此寶不夠好麽?’
“‘當然不是,此寶乃天下至寶,我豈會覺得不好。’說到這裏,那女子卻又頓了頓,接著說道,‘不過我要之卻是無用。’
“我不禁啞口無言。
“隨後,隻聽那女子繼續開口道:‘你將這等至寶盜來,卻輕而易舉地將其遺給完全不需要它的人。得到你盜來的至寶之人害怕受到至寶被盜案的牽連,不敢將其拿出來,更不敢將其賣掉,隻好將其藏匿起來。對於他們來說,這些至寶非但不是寶物,反倒是隱患。’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頓,然後用她那雙比天空還要澄明清澈的眼神靜靜地看著我,對我說道:‘你迄今以來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要劫富濟世,還是為了成全自己俠盜的名聲?’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把利劍一般,刺入了我的胸膛。
“我一直以來連自己都瞞過的真實想法,就這樣在這個女子僅僅見了我一麵的情況下便一語道破。
“我驚呆了。
“從未有一次,我的心被人以如此透徹的方式看破過。我一切的想法仿佛就像是被剝光一般完完全全地展現在她的麵前,無所遁形。
“我為我一直以來的行為所披上是一層冠冕堂皇的外衣,就連我自己都被我自己騙過了,就連我自己都相信我做這一切是出於公義而並非私心,可這樣的想法卻在那一天、在見到了那女子之後被狠狠地戳破了。
“我對天下,包括自己,都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我所謂的‘俠盜’之名,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我根本就不想做什麽劫富濟世的救世主,我唯一的想法、唯一一個貫徹我一生的信念,便是要自己名揚天下。
“可是當我達到了自己的目標,成為了天下聞名的‘盜神’之後,我卻開始反思——我曾經所做的一切,我想要完成的所謂‘大事’,真的是正確的麽?
“我的所作所為,給別人帶來的更多是快樂與幸福,還是痛苦與眼淚呢?
“我不知道——不,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想知道。我的心中明明知道那個答案,卻羞於去想、去觸碰。
“而當這名天仙下凡一般的女子在我的麵前將我內心中真實的想法一語道破之時,我反而有了一種輕鬆的感覺。
“再也不用繼續欺騙自己了,再也不需要背負著什麽‘盜神’的虛名了。從那日開始,‘盜神’燕行雲便已在這世上死去了。
“後來,我得知了那名女子的身份,與她經曆了一番波折之後,來到了苗疆,在這裏一起生活了十年。這,就是我要和你講述的我的過去,我的一切。”
聽完了燕行雲的這一番講述,白鶯不由得怔怔地立在當地,久久不能開口。
直到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緩緩開口道:“想不到,你還有著這樣一段複雜而曲折的過去。”
燕行雲自嘲地笑了笑,道:“怎麽,聽到我是這樣一個卑鄙的人,開始對我心存鄙視了麽?”
“不,”白鶯堅定地搖頭道,“我直到現在才完全信任你,也完全開始敬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