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尋常人,便聽不出這琴音之中的奧妙。但是隻要是武功修為有一定造詣之人,便能夠聽出這琴音之中的深意。

這琴音悠遠清淨,卻給人一種濃鬱的沉重感。似乎便像是在清香的竹林之中突然天色轉陰,下起小雨來。在這清淨中略帶陰鬱的氣氛中,在場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心弦都被這琴聲所撥動了。

彈琴到了極致,便是能以琴聲來帶動人的心緒——琴大師便是有這樣的功底。

可是,琴大師對麵的那灰袍老者卻是絲毫不為所動,似乎根本沒有聽到琴音之意一般。

琴大師見狀不由得也微微訝異,不過他禪心堅固,不會因此而影響了他自己的心緒——若非心誌極為堅固之人,也無法修煉琴大師這樣的武功。

在琴大師的琴音之中,那灰袍老者隻是靜靜地站著,默默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一動也不動。而琴大師卻能夠隱約聽見,灰袍老者腰間的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在隱隱地發出一陣峰鳴。

琴大師見狀不由得一驚,心道這灰袍老者的心誌竟如此堅不可摧,自己無論將琴音如何催動,他竟都無動於衷!

琴大師一曲奏罷,怔怔地看著麵前的灰袍老者——這樣的驚異,隻有在他曾經與聖炎教教主明少的那一場對戰中有過。

琴大師一生對敵,能夠撐過他這一曲的寥寥無幾,卻不想麵前的灰袍老者竟對這一曲恍若不聞,不為所動。在這方麵,他的心誌之堅比之明少仍有過之而無不及。

先不論這灰袍老者的武功如何,單憑他的這份堅不可摧的心誌,琴大師便已自愧弗如了。

不過為了金剛寺的百年傳承,他還是要繼續將這一戰進行下去。

琴大師一共作了六首曲子,稱作“瑤琴六曲”,如今彈完了第一首,便緊接著彈起了第二首。

灰袍老者在聽這第二首曲子的時候,神情依然不變,而周圍聽琴的群雄卻已經紛紛心搖神馳。

琴大師的琴音對人並無害處,隻是會影響人的心誌,使人心誌不堅,從而得以被趁虛而入。因此他倒是不必顧忌台下,而隻需要專心彈好這六首曲子便可。

第二首曲子奏罷,緊接著便是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並且最終終於奏到了第六首。

而琴大師對麵的灰袍老者依然是維持著一開始的表情,他腰間鏽劍的峰鳴之聲卻是越來越濃烈。

琴大師忽然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身子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仿佛有一道心魔悄悄地趁虛而入,即將攻占他的心誌。

此刻第六首曲子已經奏了一半,琴大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大吃一驚,手上的琴音不由得頓時一亂。

緊接著,這心魔在琴大師的心中愈發肆虐,琴大師拚盡全力地想要將這心魔除去,卻始終都揮之不去。

其實琴大師雖然禪心堅定,卻並非一無破綻。他早年曾有過一場令他抱憾終生之事,正因為此事才使得此刻他的心誌被心魔所侵奪。

三十五年前,那時琴大師還是一位翩翩少年,並未出家。他生性風流儒雅,好彈琴作畫,身邊也常有佳人相伴。那時曾有一位女子深深地愛上了他,可她卻因為家世的原因不能與出身世家的琴大師在一起,不由得為此黯然神傷。

琴大師甚為憐惜那位女子,不忍看她如此傷心,便與她私奔,一同來到了一處鳥語花香的深山之中。二人在那山中過了兩年神仙般快活的日子,可好景不長。琴大師家中的勢力龐大,很快便尋到了二人的處所。琴大師的父親將那女子捉住,令她慘死在琴大師的麵前。琴大師心痛如絞,卻又無力阻止,隻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愛的女人慘叫著在自己的麵前被親生父親殘忍地處死。

而後,父親要帶琴大師回去,琴大師萬念俱灰之際,一位得道高僧偶然經過,目睹了這一幕,出手救走了琴大師。經過那高僧的點化,琴大師拋卻了萬丈紅塵,落發為僧,從此遁入空門。而那位高僧,便是金剛寺的前代住持、琴大師的師父,應龍禪師。

應龍禪師一生嫉惡如仇,路見不平便會出手相助,但也因此結下了不少仇家。最後應龍禪師為了不連累金剛寺,孤身前往漠北去與他的仇家們決戰,之後便沒有回來。琴大師目睹著自己最愛的人和最尊敬的人為了自己而死,不由得心痛如絞。

可是他還是要強忍著悲痛,接下金剛寺的住持之位——因為這是師父臨終前最後的囑托。

這麽多年,琴大師一直將這兩樁憾事藏在心底,從未表露出來。這兩件事也鮮有人知。可是事到如今他被心魔侵襲,回想起這兩件事,目睹著叫聲淒慘、死狀可怖的曾經的愛人和渾身浴血仍血戰不已的師父出現在自己的麵前,不由得悲慟不已,再也無法維持之前的一心清明。

空明看出了師父的狀態,連忙準備出聲提醒。剛準備開口之際,便隻見琴大師突然仰天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嘶吼!

這一聲嘶吼令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不已,琴大師目眥欲裂,一雙眼睛怔怔地看向半空中,雙手突然離開了瑤琴,無力地抓向空中。他的“瑤琴六曲”的最後一曲奏到此刻便戛然而止,那些之前陷入琴大師琴聲中的人瞬間便恢複了頭腦的清明。

接著,便隻見琴大師怔怔地呆在當地,驀然良久,一言不發。一旁的眾人見了,不由得紛紛驚訝不已,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

而空明卻臉色一變,看向琴大師的眼神中突然變得十分焦急和擔憂。

整個金剛寺之中,空明是唯一一個知道琴大師過去的人。現在也隻有他知道為何琴大師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即便他知道,卻是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琴大師對麵的灰袍老者忽然淡淡地開口道:“大師自詡佛門清骨,於‘情’之一字卻始終看不破,還好稱自己為佛門中人麽?”

此言一出,琴大師的神色頓時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