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山村中上百條人命的血債，你們還想賴麽！”

苑珠血紅的雙眼瞪著兩位當家，一字字說道。

蟒山的兩位山寨當家聞言，頓時了然。

他們想起，之前派往樂山的一隊人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想來便是被苑珠撞上殺死了吧？

一念及此，心知自己此番除了死戰之外別無他途之餘，蟒山的兩位當家心中，反倒是多了幾分決然之意。

既然此番必定無幸，那麽便以死相搏吧！

兩位當家這樣想著，相互對視了一眼，雙雙一左一右朝著苑珠衝了過去。

苑珠雙目血紅，緊緊地盯著二人，就在蟒山山寨的兩位當家衝到她的麵前的一刻，驀然朝前推出了兩掌，這兩掌分別打在了兩位當家的胸口。

隻聽“哢哢”兩聲，兩位當家感到胸口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可喊叫的聲音卻已發不出來。他們知道，自己胸前的肋骨恐怕已經都斷了，而二人也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模糊、遠離著自己的身子……

“撲通”一聲，兩位當家雙雙一左一右倒在了地上，雙目圓睜，胸前各刻著一個掌印。

而苑珠雙目之中的殺意，此刻並未因二人之死而完全消弭。

她的目光，轉向了一旁的一眾寨眾身上。

那些寨眾們對上了苑珠的目光，紛紛不由自主地向後退開一步。他們知道，他們的生死，就在苑珠的一念之間。

苑珠緩緩抬起了手，顯然，她還沒殺夠。她心中的仇恨，並未因為兩位當家之死而完全消失。

她舉起手，朝著剩下的寨眾們衝了過去。

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人攔在了苑珠的麵前。

苑珠微微一怔，抬頭看去，隻見那攔在她麵前之人，竟是歐陽絕。

“歐陽先生，你……”

“苑女俠，已經夠了吧？”歐陽絕的一雙眼睛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苑珠，“此間的殺戮，還有你手上的血汙，已經足夠了吧？”

苑珠聞言，不禁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如果你將這一個寨子的人都血洗一番，那和那些屠村的惡賊又有何區別？你殺死的這些人，他們也都有親人、兄弟和朋友，你殺死他們之後，他們的兄弟親人難道不會傷心麽？你已經親自體會過那種傷心的痛苦，難道忍心讓別人再去體會和你一般的感受麽？”

歐陽絕的一番話說完，苑珠依然默然不語。可是她那赤紅的雙瞳已經漸漸恢複了本來的顏色，原本舉起的手也緩緩放了下來。

“就這樣吧，你我並非王法，無權審判這些人，也無權決定他們的生死。”歐陽絕緩緩地開口說道，“何況首惡已除，脅從不論——就算是此地的太守來了，也不會對這些人全都趕盡殺絕吧？”

苑珠聞言，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老夫曾經也是如你這般嫉惡如仇、除惡務盡，可是到頭來呢？除了招致越來越多的仇恨，除了讓那些在老夫手下慘死的惡人的家屬為之痛苦之外，別無他用。後來老夫曾遇到過一位高僧，那高僧告訴老夫說，除魔不如度魔，度魔成佛，才是真的大善之舉。”

歐陽絕說到這裏，目光渺遠，長長地歎了口氣：

“老夫當初選你做老夫的傳人，也是因為從你的身上，看出了老夫當年的影子。你的固執，你的堅毅，還有你對正道的堅持，都和老夫當然如出一轍。不過這麽多年了，老夫回想起曾經的一切，隻有無盡的後悔。至剛易折，誠如斯言。”

苑珠靜靜地聽著歐陽絕的一番語重心長的教誨，心中的某些事物，因此而悄然改變。

她抬起頭來，望著遠方的一抹斜陽，淡淡一笑。

而後，她瀟灑地轉身，將自己的整個身子，都融入了天邊的殘陽之中。

歐陽絕沉默地凝視著苑珠的背影，良久，他灑然一笑，也跟在苑珠的身後向前走去。

這樂山與蟒山間的小插曲，於天下而言，實在是輕如鴻毛一般的小事，不過於苑珠的一生，卻是一個巨大的轉折。

雖然此刻的苑珠還未完全與那個過去的她告別，不過某些在她心中所曾經固執著、執著著的東西，卻已悄然轉變了。

而促成這個轉變的，客觀上是因為這次慘劇的發生，其實還是源自於歐陽絕的那些話對於她內心的觸動。

苑珠知道，接下來她的路還要有很遠，她還遠遠沒到停下來的時候。

不過，今時今日的一切，她卻會永遠銘記。銘記此刻的傷心，銘記最終的克製，銘記亦師亦友的歐陽絕的教誨。

不被仇恨所控製，不被憤怒所左右，一切全憑一心之善念——苑珠摒棄了過去快意恩仇的生活，而是憑借這樣一個嶄新的價值觀繼續在這江湖上走了下去。

她知道，普天之下，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俠客很多，但明白“止戈為武”四字含義之人，卻是鳳毛麟角。

這其中，歐陽絕絕對是一個。

之前的歐陽絕，空有“武神”之名，實際上卻並沒有領悟“武”之一字真正的含義。

當年在武林大會上，“劍仙”雪無痕擊敗歐陽絕之後，隻說了八個字，便轉身離去——

“至剛易折，止戈為武。”

曾經歐陽絕用了一生去領悟這八字的意義，直到現在他將其傳授給苑珠。

現在的歐陽絕，才真正當得起“武神”這二字。現在的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武神”。

而苑珠，也當追隨著他的腳步，繼續向前走下去。

苑珠與歐陽絕二人，一同踏上了繼續前行的道路。

他們知道，追尋謝安石送給宰相張端的那封神秘的信和那群神秘的黑衣殺手的真相的路，還有很長。

直到現在為止，他們也隻不過是走過了這條路的一半而已。接下來他們還要繼續走下去。

對於這條路的前方將是什麽在等待著他們，苑珠和歐陽絕的心中並不清楚。不過此時此刻的他們，已經再無任何猶疑。

他們堅信，無論前方發生什麽事情，也無論他們遇上什麽困難，都一定能夠憑借他們的力量去克服。這條荊棘之路，他們必將砥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