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說不回來,敏敏隻委托陸淼幫忙向弟弟敏銳帶一句話:

——要好好讀書。

陸淼短暫怔愣,反應過來不禁一陣欣慰。

已經擁有劃清界限意識的敏敏,何嚐不是又一次的成長呢?

陸淼尊重敏敏沒有多說。

在囑咐敏敏在外麵要好好照顧自己後,就掛了電話。

簡單和傅璟佑說明情況,她接著又給京北家裏去了電話。

趕上今天禮拜日,幾個孩子都在家。

暑假在即,陸淼原本的意識是想問問幾個孩子,看放假了願不願意回老家來。

結果幾個崽兒一個比一個忙。

時安被學校評了模範學生,下學期要根據學校安排,和另外幾個孩子一起前往日本草大附中進行文化交流。

為了盡可能減少交涉上的問題,這個暑假學校專門組建了日語小班,時安要和那幾個孩子一起集中補課學習。

明毅明夏也有了安排。

學校組織公益活動,讓孩子們暑期轉動小腦筋,為京北動物園的小動物籌集愛心款項。

家裏隻有一個柏川閑著。

陸淼跟其他幾個孩子說話時,柏川一個勁兒的在旁邊喊:

“哥哥哥哥!讓我接電話!我要跟媽媽說話!我要回爺爺家去,我要回去!”

壞小子吵得不行。

陸淼甚至都能想到,他在旁邊踮起腳蹦躂著要搶電話的模樣了。

陸淼笑得無可奈何,隻好讓明夏把電話給柏川。

柏川性格活潑,很擅長煲電話粥。

一會兒想媽媽,一會兒想爸爸。

一會兒又問爸爸媽媽想不想他。

叨叨叨的說了十幾分鍾。

最後還是陸淼承諾,說暑假就安排他回老家的爺爺家,壞小子才終於肯住嘴把電話給奶奶。

陸淼時時都掛念著在京北的幾個孩子,而唐梅最掛念的,就是她。

一接到她的電話,唐梅開口就是問她的身體情況。

陸淼握著話筒笑說:

“已經好很多了小姨媽,你別總是擔心……之前我們上漢市醫院看過,醫生說這個療程的藥吃完就可以告一段落了,預計年內我們就能回來。”

唐梅說:“你別報喜不報憂……有好轉就行,回頭要是臨著年關就也不著急回來,陪老人過完了年再回來也不遲。也別總是掛念這邊,這邊都好著呢。”

“知道了小姨媽。”

跟唐梅拉呱了一通,陸淼問起她爸。

話筒那邊,唐梅喊道:

“老陸,老陸!小寶喊你呢!”

隻是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她爸過來接電話,反是唐梅笑道:

“你爸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心裏想你們了,可是這嘴上呀從來不肯說……行了,你們都好就行了!”

陸淼笑著“嗯”了一聲,又隨意嘮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傅璟佑扶著她從郵局出來往車裏去:

“爸和小姨媽怎麽說?”

“爸沒接電話,小姨媽說孩子們都好,叫咱們別擔心。我原本還說讓孩子們暑假回來住一陣子呢,結果他們一個賽一個的忙。”

“嗯?”

傅璟佑疑惑出聲。

陸淼就把幾個孩子的情況都跟他說了一下,臨了坐進車裏道:

“就柏川暫時沒有安排活動,小子鬧得很厲害,吵著說要回來。”

傅璟佑說:

“那回頭看看,看是讓向東還是誰的給送一趟。”

陸淼輕笑點頭:

“嗯。”

傅璟佑又征求她意見說:

“去百貨大樓買點東西再回去?”

“好。”

車子便朝著縣裏的百貨大樓開去。

陸淼出來活動的次數不多。

這次有傅璟佑陪著她,她就仔細轉了轉。

除了填充家裏日用以外,給田桂花和兩個孩子都買了點東西。

額外紅糖一類,鄉裏流通得比較緊俏的營養品也買了一些。

是給趙蘭香的。

陸淼沒去看過趙蘭香,也不打算去。

買點東西表示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

而隨著這些東西送去賀家以後,賀大哥和趙蘭香的事,陸淼和傅璟佑再也沒摻和過。

這期間,田桂花托村裏人給賀二哥帶口信。

賀二哥買了紅糖、豬肉,也趕回來探望過一次。

之前賀宏進和陳桂芬拎過來的那些雞,趁著賀二哥回來期間,陸淼也委托他拎了幾隻回去。

而賀二哥在後續和陸淼他們聊天時,聽說趙蘭香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後,感到十分唏噓。

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

隻能遵循,沒有人能夠逆轉。

再說趙蘭香。

趙蘭香經常感覺腦袋裏跟有密密麻麻的針尖紮似的疼。

她清醒的時間也不多,但在為數不多的清醒時間裏,身邊發生的一切,她還是能感受得到的。

比如突然清爽的身體。

被收拾幹淨的床鋪。

還有偶爾就能吃到的紅糖雞蛋和豬肉、雞湯……

賀家什麽都沒說,但是這些變化中,趙蘭香總能意識到一些。

常言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到了趙蘭香這裏,大概也一樣。

過去趙蘭香和賀大哥總是吵架。

這陣子實在病得嚴重,趙蘭香和賀大哥之間的相處,便也暫時緩和下來,有了極少見的幾分安寧。

中午吃過飯,趙蘭香躺在**衝賀大哥招手說話:

“敏敏回來了嗎?”

她聲音微弱,仿佛初夏才響起的稀疏蟬鳴都能蓋過。

賀大哥接住她的手,說:

“小六說他媳婦兒已經給小敏打過電話了……”

賀大哥木訥垂下腦袋,沒再說話。

趙蘭香眼神渾濁,眼眶裏突然有了淚意,已然明白賀大哥話裏的意思。

也許並不是忙。

那個丫頭,是怨她呀!

房間裏響起沉悶吸鼻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趙蘭香又問:

“耀……敏銳呢?”

賀大哥說:“吃完飯就去那邊玩了,晚飯的時候會再過來。”

趙蘭香了然點頭。

也許是覺得自己活不長了,趙蘭香心境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過去執著的東西,現在看來都是生來不來,死帶不走的,在這一刻全都沒有了意義。

她一雙眼睛睜不太開,卻直直的盯著頭頂房梁,手也始終和賀大哥扣在一起:

“咱倆結婚要有二十年了吧?這二十年來咱倆從頭打到尾,總是為了芝麻綠豆點的事就能吵起來。說起來,真是丟盡了臉,也叫人看夠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