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 第94節
帳篷的頂已經被雪壓得很低,即使是暴雪,還得出發,與其等死,不如尋一條生路,四個人舉步維艱,風很大,韓相宇緊緊的牽著韓旭的手,他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向前走,求生。
韓旭的眼睛幾乎睜不開,雪夾雜冰粒劈頭蓋腦砸下來,誰也不敢相信這是正午兩點,“爸爸,我不怕。”韓旭有時候手腳並用的爬,穿的白色登山服象隻小熊。
“快,前麵有個冰洞,抓緊時間。”蔣仕輝象個指揮,手往前一指,大家順著看去,一個巨大潔白的冰窟,讓人絕望的是,中間隔著一個一米五左右的冰裂,誰能保證踩過去不會坍塌。風把人吹得東倒西歪,前麵的路已被大雪覆蓋,最淺的已經也是淹沒膝蓋的高度。
蔣仕輝想也沒想,背包一脫,跳到對麵。盧樹森把蔣仕輝的東西丟過去,輪到自己時,狠了狠心,跳的時候特別高,摔下來胳膊一陣酸麻。
韓相宇對韓旭道,“你別害怕,很多東西就像這個冰裂,勇敢的去麵對,事情沒有你想象中的糟糕。”
韓旭看了看父親堅定的眼神,脫下背包,吻了吻脖子上的蜥蜴元神瑪瑙,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麽,一躍,落地的姿勢雖然有點象狗啃屎,但抬頭看見蔣仕輝讚許的目光,韓旭覺得自己一瞬間忽然長大許多。
韓相宇對盧林森道,“你先過去我幫你扔東西。”
盧林森的臉色慘白,“不,不,還是你先過去。”
“別羅嗦了,你快點,我沒關係。”大雪已經快到小腿肚,盧樹森看著對麵發抖的弟弟,用力的招手。
冰裂象一張巨人的大嘴,一米五,有時意味著生死距離,雪落在冰裂中,無聲無息,深不見底。
盧林森深呼吸一口,然而到邊緣的時候還是猶豫了片刻,跳的時候有心無力,隻抓住了邊緣,盧樹森趕緊過去抓他的手,重心太靠前,盧林森的腿在亂蹬,嘴裏喊道救命救命。
蔣仕輝按著韓旭日肩膀不準他過去,太滑,如果抓住盧樹森,自己肯定就要跟著一起跌落。
頃刻,盧林森的指甲斷了,拉著哥哥的手一起滑落深淵,十秒後,似乎聽到冰塊墜地的輕微聲,然後一切都很安靜,除了暴風雪和韓旭的抽泣聲。
人生,充滿未知性。小悲傷,還有什麽舍不得。
(五十五)
韓相宇是最後一個跳過來的,身體在空中的一瞬間,韓相宇忽然明白他心裏最不舍的是什麽,有了這個答案,落地的時候眼角滲出眼淚。
李嵐一直跪在佛象前祈禱,沒戴氧氣罩。
“讓他們平安歸來吧,我不再無理取鬧,我不再到處亂買東西,我不再羅嗦不再亂發脾氣。拿我的十年壽命來抵押吧,我寧願生病了不再吃藥,一心向著您。”李嵐看著寺廟外的大雪,白茫茫的刺眼,廟裏的青稞油燈被風吹,隨時有熄滅的可能。
往前五米就是冰窟,象一個透明玻璃房間,三人安心坐在地上,生火取暖,拿出食物和地圖,一邊吃一邊想著上山或者下山的路。冰窟頂上的冰並不融化,也不知道存在有多少年,更不知道那個冰裂埋葬了多少旅行者的屍體。
韓旭對蔣仕輝道,“其實現在看起來那地方也沒那麽可怕。”
蔣仕輝道,“如果是平地,誰都能躍過,正因為下麵是深淵,人一開始就覺得恐懼,其時候最大的敵人是自己罷了。”
韓旭點點頭。
李小玉去看李得鋼,除夕前是允許探視的,即使是這樣的死囚。也是允許跟親人隔著玻璃通話,帶些餃子、五花肉過去。
“家裏還好不?”
“挺好的。”
“缺錢不?”李得鋼知道電話有人監聽,隻是暗示的問。當時答應斑馬爸爸殺付成群一家的價格是十萬,在監獄裏,故意造成逃獄的假相越獄殺了席偉劍和付青珠的價格是三十萬。當時自己完全可以弄個假護照到偏僻的小國家度過一輩子的,但他不舍,也不敢舍。斑馬爸爸叫人托口信給他,“如果敢跑,你等著收你老婆兒子的屍。”
然而斑馬爸爸隻給了十萬。剩下的三十萬一分錢沒給,給死囚錢,不如給冥鈔劃算。
“不缺錢,挺好的。你也還好吧?”李小玉忍住不哭,還是哭了,這是最後一麵,死刑判決書已經出來了。
“來生都不會後悔跟你做夫妻。”李得鋼掛了電話,頭埋在手掌裏痛哭。
悔之晚矣,做惡事之人,來生投胎做牛馬,殺人越貨之人,生生世世為豬狗。席偉劍不管,也不相信,他要抗拒規律,佛雖仁慈,但即使最仁慈的佛,也是有限度的仁慈。
他不顧婧的垂淚,別人的悲傷是別人,於自己何幹。佛燈在此,超度悔恨的靈魂,再給她的機會,也許隻是白白浪費。
桑葉雲越來越不安,快了,付青珠的嘴唇有了紅潤的顏色,從最初的灰撲撲到現在的鮮活。
婧顯得更著急,“你超度完,佛燈仍是要還我去天宮交差的。”
席偉劍點頭,她也是為愛,他也是,頓生憐憫,彼此相惜。
桑葉雲正愁沒有人說話,“我說仙女啊,你著急什麽嘛,你說你要佛燈,我的主人自然會給你,他要佛燈的作用你也看到了,你想要,你就要說,你不說,我怎麽知道你想要,我知道你想要,你到底想要不想要我就不知道……”
那陣絢麗的粉紅蒙住了桑葉雲的眼睛,它已經住嘴了。
婧坐在粉紅雲上對它道,“棉花糖,你怎麽也來了?”
原來它叫棉花糖,真俗氣的名字。桑葉雲也變成棉花糖的形狀,但看起來更像一堆白色小糞。
“告訴你消息。”棉花糖是粉色雲彩,看見它的到來,婧仿佛看見奇寧仙,心頭一陣傷感。
“什麽消息,說吧。”
“他整日裏念著佛燈。但念叨的最多的還是你,總擔心你去了不回來。”棉花糖包裹她,又弄成枕頭形狀讓她舒服的躺著。
桑葉雲很不服氣,也學它的樣子弄成一個白色繭子,被席偉劍一頓教訓,“擋著我的念經了,你是不是發瘋?”
於是隻有變成桑葉狀,湊過去搭訕,“我以前見過你啊,原來你叫棉花糖,我是桑葉雲,你悶的時候我可以陪你聊。”
婧沒理會它,隻是癡癡唉歎道,“趕緊拿了回去交差了事,懲罰也是衝著我來好了。”
“萬佛會取消了,所以你就安心的在這裏等待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天宮去。”棉花糖很認真的說道。
桑葉雲有些動搖,這麽漂亮的一朵雲,現在總算是患難之交,那,究竟還要不要跟著席偉劍和付青珠去人間受苦,算了,還是別當他們的電燈泡了。一時間變成個燈泡形狀。
棉花糖道,“你這桑葉雲,變來變去的,倒是變個讓我們主人開心的東西見識下。”
婧想製止,想想算了,這裏這麽無聊,除了鬼就是佛,又黑,有點樂趣也好。
桑葉雲變幻成婧的輪廓,手裏拿著一盞巨誇張的佛燈做飛翔狀。
“不錯不錯。”棉花糖說道。
婧的微笑浮現,這是她踏入地獄界第一次笑。
但隨即笑出嘿嘿的聲音來了。
隻見桑葉雲稍加變幻,隻將婧的發型一換,似乎加了一頂皇冠,佛燈的火焰變成鬱金香形狀,旁邊還有多餘的碎碎的雲拚成的四個歪歪斜斜的字:
自 由 女 神
除夕夜,李小玉打電話給刑永憲家,無人接聽,掛了電話。心裏一陣坦然,那個神秘的女人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如果沒有她的那筆錢,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今天不想洗衣服,抱著那個骨頭軟綿綿的東西聽窗外的鞭炮聲,那家夥手舞足蹈,發出類似於“嘛”的聲音。
李小玉幫他擦擦口水,“是媽媽,不是嘛嘛。”
“媽―――媽。”
雖然含糊不清,在這新年到來之際,李小玉抱著他痛哭一場,而明天,仍然是繼續洗那些衣服。我們可悲又可期待的日子,如流水一樣在眼中飛快逝去。
不用再給刑家打電話了,規定的期限已到。李小玉覺得人生總是會遇見奇怪的人,莫名的事,一切都是注定,躲也無用,唯有麵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