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靠牆坐在地上,對麵是一道門,門口兩名侍衛安靜站著,對於她投去的視線似乎從沒有意識到過,像門上那兩個靜止的浮雕。

整條走廊裏很靜。

很多身影從蘇蘇眼前晃過,不管是走進那道門還是走出那道門,每條身影步子都輕而匆促。空氣裏一股似有若無的緊繃感,但從那些人身臉上什麽也看不出來。蘇蘇反手在皮甲上擦了擦,手背上很粘,沾滿了從辛伽嘴裏流出來的血液,她想把這些已經發黑了的顏色弄幹淨,但很難。

門又開,雅塔麗婭在兩名使女的陪伴下從裏麵走了出來,後麵跟著一些臉色不太好看的男人。蘇蘇抬頭朝她看了一眼。她臉上蒙著厚重的紗,但依舊可以透過那些紗,感覺到她直直注視著自己的視線。片刻,頭一低,她一聲不吭地離去。

門合上,隨著腳步聲的消失,走道裏再次恢複死一樣的寂靜。隻有陽光是活躍的,從頭上的窗戶裏斜射進來,把一隻不停在窗台蹦達的小鳥身影拉長,讓蘇蘇手上那些幹枯的黑色看上去重新又恢複成原先一抹流動的暗紅。

門再次被推開,蘇蘇對著陽光曬著的手抖了抖。

分開的手指間一道黑色的身影,還有一抹淡淡的眼神。

是森。

一眼瞥見她坐在這個地方,他似乎愣了愣,隨即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我以為你走了。”

蘇蘇不語。

“想見他?”

蘇蘇搖搖頭。

他又看了她一會兒。片刻站起身,目光轉向窗外:“我已經很久沒見他這種樣子了,”窗台上撲楞楞一陣輕響,那隻不停跳來跳去的小鳥一陣唧喳後拍著翅膀飛走了,逃似的速度:“你對他做了些什麽,蘇蘇。”

“殺他。”

驚詫。繼而,一絲笑在嘴角漾了開來:“聽上去有點意思。”

“但沒成功。”

“看上去是這樣。”

“以後看來沒機會了。”

“好象是。”

沉默。蘇蘇看著自己的手指:“可我想殺他,很想。”

“為什麽。”

“他殺了很多人。”

“如果是這個理由,他已經被殺過很多次。”

“和我一個鎮子的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包括你父母?”

“我沒有父母。”

“你是孤兒。”

蘇蘇抬起頭:“確切的說,是被他們揀來的。”

森低頭看向她:“這麽說他們是你的恩人。”

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蘇蘇的目光遊移著,不知道在看著什麽地方:“他們總是在對我說著話,森。”

很突兀的一句話。森不語,等她繼續往下說。

“他們說,蘇蘇,他殺了我。蘇蘇,他把我們堆在一起,把我們放在火堆上燒焦。蘇蘇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手指剝落下一大片幹枯的血跡,碾碎:“一直一直都是這樣,森,他們讓我看他們被割斷的喉嚨,還有他們身上的血,他們身上燒焦的顏色……在我看著他血一樣顏色的眼睛和嘴唇的時候。”

“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嗎。”眼睛眨了一下。陽光紮在眼睛裏,有點刺癢。

“每天。”

“一直。”

“無時無刻。”

“有時候我會看到塞娜穿著新娘的衣服在火堆旁跳舞,火的顏色像他的眼睛。然後一轉身,她的頭就掉下來了,這樣往下掉,”她做了個垂直的姿勢:“她說,蘇蘇,我可以嫁人了。蘇蘇,我不想死。”

“然後我又會看到他的眼睛,我不能確定那到底是火還是他的目光。”

“你覺得他的目光像不像火,森。”

“妖火。”

“他們總是在對我說著他們被燒焦時的痛苦,他們看不到我一直在妖火裏焚燒。”

“所以我得殺了他,森。”

“在和他們一樣,被他燒焦之前。”

沉吟。

聽她喋喋不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森的目光一直注視著窗外。直到她再次陷入沉默,他低下頭,目光再次轉向她:“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蘇蘇。”

蘇蘇不語,輕輕撥著自己的指甲,聽指甲在沒有人說話的時候被剝啄出一點點劈劈啪啪的脆響。

“你想讓我阻止你是不是。”

“阻止什麽。”

“殺他。”

“你阻止不了我。”

“那為什麽要告訴我。”

“我隻想找個人說說。”抬眼,蘇蘇望著那雙眼睛。一成不變的淡然,不論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始終不會改變。他的眼睛就像他手裏那把冰冷的劍:“這裏很亂,”她說,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不語。

“這裏也是。”指了指自己的心髒:“在我想殺了他的時候,森,我卻殺不了他。我看到他的眼睛在笑,那雙妖火,它們在嘲笑我,”

停頓,看了他一眼。

他依舊不語。

“我的也是。”她繼續道:“很久以來我經常可以聽見她在這裏對我嘲笑,”她指著自己的眼睛:“她總是嘲笑我,在那些人傷害我的時候,在發現他們都死了的時候,在他看著我的時候,在他抱著我的時候……”

一陣沉默。森的目光從她眼睛移向窗外,安靜而專注,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些什麽。

“說句話,森。”半晌,蘇蘇打破沉默。

“說什麽。”

“說,”想了想,貼著牆壁慢慢站起身:“蘇蘇,去,殺了他。”

森側眸望著她。

她懶懶站在那兒,看著自己,眼裏像是有著些什麽奇怪的東西在翻轉。但他不能確定那是什麽。

“蘇蘇,”片刻,他開口,看著她的眼睛:“去,自己決定。”

話音落,不等蘇蘇再次開口,他隨即轉身離開,步子有點快。

蘇蘇望著他的背影。

去,自己決定。

怎麽決定。

而她現在要的隻是一個絕對的命令。

影,命令是什麽,能讓人做下決定的命令。

但影是什麽……

什麽是影……

片刻的恍惚,人已站在那道大門的邊緣。兩旁的侍衛依舊對她的目光視若無睹,蘇蘇看了他們一會兒,見他們依舊沒有阻擋自己的意思,抬手,對著門輕輕一推。

門開了,血腥味伴著那種熟悉的味道撲麵而來,濃烈好聞。她看到那道白色身影安靜躺在正對麵的大**,一動不動,死了一樣。

“辛伽,”走到他身邊,她看著他。看得很仔細,因為睡著了的精靈比清醒時的王者無害,所以,往往會顯得更為迷人和可愛。

辛伽緩緩睜開眼睛。

疲憊而蒼白,隻是沒了剛才死一樣的灰敗。

片刻的怔忡,及至看清蘇蘇的臉,他忽而笑了。

蘇蘇怔了怔。

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出現這樣的笑容,也是她第一次看他的笑,而不需要回避他的眼睛。

“你笑什麽。”她不解。

“你沒走。”

“因為你還沒死。”脫口而出的回答,她低頭拉了拉身上的皮甲。

“蘇蘇,這種說法不會讓任何人感到快樂。”

“顯然我的存在並不是為了讓你快樂,辛伽。”

沉默。臉上依舊帶著笑,但淡了很多:“你很美,蘇蘇,可為什麽你說話總是那麽讓人反感。”

“你覺得很反感?”

“是的。”

“那挺好。”

話音未落,頭發驀地一緊,她被迫俯身朝他貼近。

“知道嗎蘇蘇,有時候我很想就這麽把你撕碎。”捏著她的頭發,他輕輕道。嘴裏噴灑著淡淡的甜腥。

“好主意。”蘇蘇的頭掙紮了一下。沒有掙脫他的鉗製,臉卻恰好掃在他的唇上。蘇蘇的肩膀微微一顫。

他的嘴唇很冷,就像它蒼白無溫的顏色。

“滾出去。”他說。

“命令?”

“是的。”

“讓你的命令去見鬼。”她說。然後轉過頭用力吻住他的嘴。

“嗬……”半晌,一聲輕笑。

手指插在發絲間撕扯的力量驀地消失了。鬆開,伴著發絲的滑落,辛伽的手蛇一樣纏住了蘇蘇的脖頸。

另一隻手纏住了她的手腕,冷冷的觸覺,蘇蘇一驚。

嘴唇迅速移開,身體卻在同時不由自主因著那股力道伏倒在辛伽的胸口上。

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就像他眼底閃爍不定的暗光。他看著她,微笑:“怎麽了,蘇蘇,為什麽不繼續。”

肩膀用力掙了一下,試圖擺脫他的控製,才掙紮起肩膀,整個上身一帶間,被他輕巧反壓在身體下麵。

“知道麽,蘇蘇,我剛才試圖給你打開一扇門,”嘴唇劃過她的臉,他輕聲道。

蘇蘇怔。

看著他,卻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他這會兒的神情和剛才不太一樣,雖然依舊是蒼白而疲憊的。

他垂下頭,發絲一縷縷滑落在她臉側:“從那扇門裏出去之後,你再碰不到我,我也再碰不到你,”

目光輕閃。似乎隱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麽,蘇蘇沉默。

“這對我們兩個來說會很好,”

“兩個尖銳的東西碰撞在一起的時候隻會有一種感覺,”

“很疼,”

“即使它們是那麽的相似,”

“是不是,蘇蘇,你這次把我弄得很疼。”

被他壓住的手腕上傳來一絲隱約的疼痛,蘇蘇一動不動看著他的眼睛。

“但是,”

“你沒有聽我的,正如以往每次我希望你做些什麽的時候,你用你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我,然後把那個希望慢慢碾碎。”

“很好,蘇蘇,”

“這樣也挺好,”

“不管是碾碎別人還是被別人碾碎的感覺,”

“那感覺叫什麽……”

“至少,它不叫無聊。”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上去有點高興,這讓他蒼白得透明的皮膚看上去有了那麽一點點血色。他輕吻著蘇蘇的鬢角,歎了口氣:“這麽柔軟,為什麽這樣尖銳。喜歡嗎,”嘴唇滑下,貼住她的唇角:“你剛才那個樣子,我可是很喜歡。”

蘇蘇依舊不語。嘴唇上冰冷的,他的舌尖依著她的唇線靜靜遊移。

“好了蘇蘇,我任性的、不善於讓人開心的孩子,”吻住她嘴唇的時候,他終於鬆開對她手臂的束縛,因著她的安靜。然後抱住她的身體,像抱著個孩子:“門開了一次,關上,它就不會再打開了。”

“聽明白了嗎,我的蘇蘇,”

“留在這裏,”

“而我再也不會給你一扇可以離開的門。”

蘇蘇看著他。

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卻又很想用力咬住他的嘴唇,在他那樣淡淡卻又妖嬈地說出那些話來的時候。

即使隻是一瞬間,看看他皺眉的樣子,也是好的。

她想。

而他又笑了,在眼睛讀出她心思的時候:“不要這樣看著我,”

“計較總不是件好事。”

“你剛才的表現不是挺好的。再來一次,蘇蘇,來,”

“說,讓你的命令去見鬼。然後,吻我,”

“就這樣,好孩子,做得很好,”

“現在讓我吻你。”

“對,別逃……”

“颯!”

突如其來一道暗光,辛伽的頭下意識一仰,而身下那道身影轉瞬間竄出,一躍跳到了不遠處的窗台上。

手裏一根短短的金屬片,不知道這孩子從哪裏找來的,但確實這些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垃圾,都能被她當成比較有用的武器。

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呢……

一絲細細的紅從他脖子上滲了出來,辛伽嘴角輕揚,不動聲色看著那道身影:“下手還是輕了些。”

蘇蘇不語。

注視著他一雙暗紅色的眸子,那眸子安靜得像水,水裏倒映著她黑色的影子,除此之外什麽都看不見。“啪啦啦——”窗外枝頭上幾隻鳥兀地拍著翅膀飛起,樓下小道隱隱傳來一些侍女低低的說笑聲。

一片葉子從窗外飄了進來,她轉身躍出窗外。

目送那一縷發絲在風中散開,然後在自己眼裏消失,辛伽坐起身。靠著床欄,輕輕撚著自己的手指。

身後的門開,一道身影從外頭慢慢走了進來,妖嬈娉婷,帶進一股濃鬱的芳香:“玩夠了沒,王。”

“嗯……”目光依舊注視著窗外。一些雲從灰白色的天空滑過,他輕輕歎了口氣:“去,把那個人給我帶來。”

******一些冰冷的東西在腳踝上輕碰了一下,荷卡內法驚跳著縮到一邊,然後發現那碰到自己腳踝的東西,隻不過是纏在自己手腕上的一段鎖鏈。

虛驚一場。

他輕輕籲了口氣,摸索著在那塊突出的石頭背後找了塊地方坐了下來。角落裏的黑暗是溫暖的,也是安全的。

從被關進這地方起到現在,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天,這鬼地方裏麵沒有白天和夜晚。但這裏出去又進來的人依稀有那麽五六撥的樣子,他偷偷計算過。每隔一段時間算一輪,會挑一批人出去,這是慣例,出去幹什麽,荷卡內法似乎知道,又似乎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每一次門開,就是打開一次地獄的通道,那些從這扇遍布著鏽跡和汙跡的大門裏出去的人,有的再沒回來過,有的回來了,但全身傷殘得不成樣子,沒過不久就咽了氣。

屍體是從不見人進來處理的,荷卡內法聽到身後有一些輕微的喀嚓聲,他沒有回頭,因為知道後麵在發生些什麽,在這個人和獸沒有什麽區別的地方,屍體和某些弱者的身體往往是一些適應這地方的強者最好的養料。

‘什麽叫做弱肉強食。’父親阿美奈姆哈特那時候對自己眯著眼說的這句話,當時聽過則矣,不知為什麽,現在卻會時常想起。而說這句話的人眼下怕是早已被“食”了吧,被比他更強的強者。

這些年來阿美奈姆哈特的確累砌了很強的實力,曾經一度他以為他的父親就是凱姆?特的王,事實上,最近這幾年來他也的確是已經在以王子身份自居,在沒見到那個更強的強者之前。

更強的強者。

當他展露手段的一瞬荷卡內法就明白了父親同他之間的差距,而那個強者,整個過程他甚至都還沒有親自露麵出手。

至今,隻要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個年僅十九歲的少年將軍帶著不足自己三分之一兵力的軍隊突然出現,強行破開城門時的眼神。那種不是人類所有的眼神,那種和周圍這些人一樣,但又不太一樣的眼神……

像魔……

一旁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半躺在地上對荷卡內法咧著嘴笑。

他是回到這地方的幸存者之一,回來的時候全身都是血,一隻手被整個兒從肩膀上撕掉了,左腿半根骨頭斜刺出膝蓋。但他似乎不知道什麽叫做疼痛,自己走進門,然後蜷在角落裏發呆。隨後的幾天裏,開始笑,對著每個經過他身邊的人笑。但從來沒聽到他說過一聲身上的傷很疼,和之前所有那些回來的幸存者一樣,一邊掰弄著腿上的斷骨,一邊笑。

荷卡內法看到他身後慢慢走過來一個人,眼睛盯著這個男人肩膀還有那麽點肌肉的地方,眼神像隻聞到血腥的饑餓野獸。

荷卡內法身不由己一陣惡寒。

而有點忘形的目光卻隨即引起了那人的注意。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荷卡內法迅速低下頭。心髒一陣緊繃,喉嚨卻在這個時候突然一陣幹癢,臉色變了變,他硬撐著把那聲咳嗽咽了下去。

那人在原地站了半晌。

躺在地上的男子此時終於也意識到了他的存在,回頭望向他,這男子看了看他,又朝荷卡內法瞥了一眼,然後轉走開。

遠處一些模糊的撕打在這空曠而寂靜的空間裏回**,他的步子正是朝著那個方向過去。速度由慢到快。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荷卡內法這才長出一口氣。

沒有斷氣和不到病入膏肓的人暫時是不會成為食物的,這是這地方潛移默化所遵從的不多的秩序之一。即使是地獄,終究還有著維持它的秩序,沒有人敢破壞這地方那一點點微妙的秩序,即便是這些早就被饑餓和無時不在的恐懼所折磨得神經麻木的俘虜和奴隸。

而自己什麽時候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荷卡內法不知道,也不敢去計算這一天。

他注定隻是這地方成為食物的那一類人,他逐漸開始腐敗的肺部這麽告訴他。

“哢啷!”在身旁那個男人爬動時鎖鏈撞擊出的聲音裏偷咳了幾聲的時候,不遠處那道緊閉了很久的大門突然開了,帶著一下沉悶的回響。

荷卡內法吃了一驚。門開的間隔比以前幾輪提前,也因此,周圍一下子死寂下來。

每個人都不約而同盯著那道透進一片模糊光暈的門洞,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而每道呼吸聲僅僅隻代表一句話:這次會輪到誰。

一道碩大的身影出現在那片光暈裏,連著斜投進來的陰影,讓他看上去像座黑塔。似乎不堪忍受裏麵汙濁的味道,他後退半步,眯著眼睛朝裏頭靜靜掃視一圈,然後抬手對著荷卡內法輕輕一點:“你,出來。”

周圍的呼吸聲一陣暫時的釋然,荷卡內法的心髒猛地一緊。

終於輪到自己了嗎……

手交錯捏著,感覺不到彼此間的溫度,手指是冰冷的。他發現自己的小腿在微微發抖,一種無法控製的顫抖。

而那個人在點到他之後沒有再繼續指向別人。

“出來!凱姆?特人!”片刻,久等他不出來,那個巨人在門口不耐地抬高聲音吼了一嗓子。

荷卡內法扶著牆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四周響起一些低低的聲音。他看到那些曾經被選出去過,又回來了的人在朝他笑,露著嘴裏殘缺不全的牙齒。他們對他晃動著身上的殘肢,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塊和刺出肌肉一些似斷非斷的骨頭。荷卡內法的腿抖得更厲害了,一些溫熱的**順著大腿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失禁了……

“快點!”又一聲大喊。渾身一顫,抬頭看到那個人眼裏**裸的厭惡和蔑視,荷卡內法迅速低下頭,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去。

“快點!”還沒走到門口,一條鎖鏈丟進來栓住了他的脖子。抽緊,他隨即踉蹌著不由自主加快腳步跟著那男人朝外頭走去。

門在身後嘭然合上。

心髒一下子感覺不到跳動的節奏。接觸到外頭流動著的空氣的瞬間,那些他曾經渴望了很久的陽光,灑在身上,像是一層火油在身體上焚燒。

地獄之火。

他在走向地獄,他知道。

像荷卡內法所待的那種牢獄,這地方有很多個,多是關押著死囚,奴隸,和戰爭中被活捉來的俘虜。以往那些俘虜是在被俘獲後當場就殺掉的,現在被留了下來,同囚犯和奴隸關押在這種不見天日的牢籠裏,為的就是等待門開,等待被從裏麵挑選出來的一天。

聽說被挑出來的人會帶到一個特定的地方進行比試,所謂比試,其實就是被分組,然後對殺。直到殺到某個數字時才會被喊停,活下來的人,健全的,會被帶到另一個地方,傷重的,就被再次帶回那個牢獄,如此周而複始,卻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就是荷卡內法全部的所知,而亞述人這麽做的目的,活下來的健全的人究竟被帶去了哪裏,這些他都不得而知。他也不想去知道,因為那同他沒有關係,一個明擺著就是去送死的人,那些東西知不知道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胡思亂想著,突然脖子一緊。腳下一個踉蹌,剛勉強站穩身體,荷卡內法背上被猛地重抽了一鞭:“別磨磨蹭蹭!快!王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