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寧醒過來的時候,有一瞬間近乎失神,以至於她連時間都分辨不清。她努力地找回了意識,抬眼觀察四周,隻看見天邊夜色濃重,而她此刻所

在的地方是片巨大的草坪,餘下的就隻有昏暗的地燈。

她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自己是被人強行帶上車的,原本車速很快,到了地方之後緊急刹車,帶起一陣尖銳的聲響,她什麽都來不及問,又被人拖下了車。

已經要過春節了,雍寧從沒想過會在除夕夜出事。

她這一整天都在幹活,趕在入夜之前包好了餃子,等著福利院的人過來取。這本來也是“寧居”的慣例,年年如此。如果雍寧不去水庫的鎮上過年,也會提前準備好年貨,王楓老師或是他的家裏人總會來一趟曆城,他們有車,經過老城區的時候順路帶走,算是她的心意。

這一天自然也不例外,傍晚時分雍寧接到電話,提著保鮮盒順著胡同往外走。

老城區這裏蜿蜒的胡同一趕上逢年過節更加擁擠,沿途都不好停車,於是她和福利院的老師約好在大路口見麵。

她一路走出去,剛過了胡同拐角,卻被人從後麵捂住了嘴。

這些人顯然早有準備,蹲點的地方是胡同裏最幽暗的角落,幾個自建房上邊堆了太多舊物,完全擋了光。

雍寧確實毫無防備,眼下正是過節的時候,天都要黑了,人人回家團圓,正經街道上都沒了人,何況是他們這邊的老胡同,她連掙紮的時間都沒有,很快就喪失了意識。

眼下雍寧的手已經被人捆住了,她頭疼得厲害,正被人推搡著向前走,不遠處隻有一棟建築,光線暗淡,並沒有刻意的樓體照明。

她忽然發現這棟暗紅色的建築分明就是露山會館,她曾經在何羨存的未來裏見過,這一下她終於有了猜測的方向,也知道她恐怕已經暈過去好幾個小時了,被人開車帶上了露山。

這個地方是座非常龐大的別墅,看起來似乎隻有三層的高度,孤零零地建在山頂上,是一家隱秘而低調的私人會館。雍寧當年為了阻止何羨存涉險,特意花費時間查找,漸漸得知這地方遠離市區,隻有一條正經的山路經過,而它的存在對於曆城而言是一個謎,顯然建造者應該有極深的背景,成了曆城地下交易的聚集地。

雍寧有些錯愕,仔細回憶自己到底能有什麽仇人,值得對方這麽大費周章。她心裏剛剛閃過了一個念頭,就看見二層的窗邊站了個人,手撐在護欄上正在抽雪茄,一見她就笑。

鄭彥東那混賬模樣一點都沒變,在煙霧之中還抽空抬手,衝她打了個招呼,很快就有人把她從後門帶了進去。

整座會館都是濃鬱的紅色,連內裏也不例外。

走廊裏的光線設置異常講究,頂上的燈光隨著人的步行方向依次亮起,而

房間的門全部隱藏在牆壁紋路之中,顯得四下分外安靜。

雍寧心裏愈發不安,這地方所有的陳設都透著令人不適的華麗感,讓她心裏越想越亂。鄭彥東、文博館、那幅《萬世河山圖》,還有何羨存不惜一切必須拿回去的存檔……所有的一切統統指向了這座古怪的建築。她隱隱覺得這一切都和四年前相關,所有事遠比想象中還要可怕。

她沒有時間揣測,走廊盡頭的門已經打開了,而屋內的人才真正出乎意料。

雍寧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艾利克斯,她母親的那位英國前夫。

對方穿著非常紳士而儒雅的西裝,眼看頭發花白,該是年過六十的人了,卻保養得體。一雙眼睛盯著雍寧上下打量,用流利的中文和她打招:“寧,見到你,讓我更加懷念你的母親。”

回憶起來,雍綺麗和艾利克斯的這段婚姻其實很短暫,雍寧也沒怎麽和他相處過,僅僅見過幾次麵。她過去確實不太喜歡這位繼父,在她的認知裏,她一直以為雍綺麗隻是借著對方出國,再加上這位艾利克斯據說是位成功的商人,家底殷實,雙方各取所需,也談不上多少感情。

雍寧心裏閃過無數念頭,震驚於對方為什麽會和鄭彥東同流合汙,她的話還沒問出口,對方先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周圍下人讓開,而後非常禮貌地請她進去。

房間裏的布置一樣浮誇,完全是中世紀的複古風格,歐式古董壁燈,窗邊的一排黑色沙發成了唯一突兀的存在,正對麵擺放著巨大的屏幕,可能原本是會館裏休息奢靡的休息區。

艾利克斯示意雍寧坐下,低下頭想要碰她的手,她猛然開始掙紮,艾利克斯卻非常耐心,解開她手上的捆綁,彎腰看向她的眼睛說:“他們對女士太粗魯了,是不是?”

“你怎麽會認識鄭彥東?”雍寧心裏的疑問越來越大,鄭彥東想要報複她,她不意外,但艾利克斯的目的卻讓她緊張。

麵前的人對她的疑問並不意外,他伸手撫過她的長發,又是一副長輩模樣。

雍寧躲無可躲,也隻能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艾利克斯就坐在她身邊,聲音溫柔地開口:“你本來什麽都不知道,這樣

最好,畢竟我曾經是你的繼父,中國人重視傳統,我也一樣,不想為難你,可

惜鄭彥東發現了一些事,對你很不利。”

雍寧第一個念頭就想起了鄭明薇,她脫口而出問:“是因為他姐姐?”

艾利克斯笑了,仿佛她的答案非常幼稚,他搖頭說:“不,是因為你不小

心知道了一些秘密,再加上你的能力,讓你很危險。”

雍寧想起前一陣,鄭彥東突然去了“寧居”,那時候他的目的古怪,急於

試探她的預知能力,所以這一切和她可以預知未來的事有關,她忽然有些明白

了:“他怕我看到未來。”

所有舊日的記憶都被撕碎,像是破損的畫,無數片段拚拚湊湊,毫無頭緒,

卻成了四年前後所有變故的引子。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渾身僵硬,雍寧越想越恐懼,連呼吸都艱難起來,這

經年的陰謀成了蚌,她才撬開口就覺得用盡了力氣,隻好盡力逼著自己冷靜下

來,努力地想要理清楚這些線索,房間的門卻突然被人打開了。

鄭彥東下樓來了,他帶著滿臉虛情假意的笑容,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沙發上

坐著的兩個人,冷不丁地笑著開口:“難得,你們今兒這一出也算父女相見?”

“你到底想幹什麽?”雍寧實在忍無可忍。

“別著急,何羨存在家過年呢,顧不上你,咱們有的是時間。”鄭彥東分

外悠閑,他在房間裏踱步,“我姐沒白死,她死命熬著,這幾年跟著何羨存,

起碼弄清楚了幾件事,存檔已經不在畫院,何羨存也不可能信任外人保管,所

以一定還在他身邊,當年他走得突然,所以八成存檔還在那院子裏。還有……

你這小丫頭片子真有點本事,能看見未來的事。”

鄭明薇臨終留給他的信息非常關鍵,所以他去了“寧居”想要確定一下,

卻沒想到事情跟想象的並不一樣。

艾利克斯一直不動聲色地坐在一旁,完全沒有打斷的意思。

鄭彥東轉到了一側的書架下,摸索著隨便找到了一盒煙,又給自己點上,

屋子裏很快充斥著嗆人的煙草味,雍寧側過臉不想看他,隻說:“這種話你也

信?所謂的未來每分每秒都有變化,我就算看見什麽,也不足以成為證據。”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知道你過去的人。艾利克斯,正好解答了我的疑惑。

你並不是什麽未來都能看見,你隻能看見意外……其實你把存檔還給我那好姐

夫之後,本來已經安全了,多虧艾利克斯提醒了我最關鍵的一點,你的眼睛。”

鄭彥東說著說著走近雍寧,突然俯下身,他嘴裏的一口煙噴在了她臉上,她一陣惡心,抬手想要抽過去,卻被他狠狠抓住了手腕。

鄭彥東聲音玩味地說:“你是天生的四色視覺,今年文博館隻要一開展,你就能輕易發現我們的秘密……”

他的手不斷用力,雍寧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卻顧不上掙紮,她驟然意識到他話裏的意思,文博館要進行百年慶,而此前《萬世河山圖》已經極具人氣,鄭彥東無法再避免它的展出,所以趕在今年所有過去的積怨統統爆發,他生怕在開展時橫生枝節。

雍寧已經見過存檔,那份存檔上的內容就是證據,四年前何家畫院接到文博館送來的已經不是真跡了,隻是一份近代摹本。

所有的線條都被連了起來,兜兜轉轉,都是因為那幅久負盛名的青綠山水圖。

她後背發冷,沒想到一份無意中看到的存檔竟然關乎四年前後的陰謀,還有鄭彥東口口聲聲所說的“我們”……他並不是一個人作案,國家文博館內全

是重要文物,各項規章製度森嚴,如果《萬世河山圖》都能在展出時誆騙世人,那館裏的內鬼絕對不隻是他一個人。

他們既然能冒這麽大風險,背後的利益驅使恐怕已經超乎想象,四年前後,古畫的真跡下落成謎。

雍寧震驚到不敢再往下想。

艾利克斯看出她神情有異,慢慢拍了拍鄭彥東的手,示意他不要這麽用力,

鄭彥東也懶得再和雍寧多費口舌,叼著煙繞開了。

“寧,你要明白,能夠牽製何院長的人,現在隻有你了。還有,你的視覺能力可以證明一切,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艾利克斯的用詞非常優雅,人一旦上了年紀,聲音之中難免透著喑啞,但卻並不難聽。

他看什麽都像觀賞藝術品,因而對雍寧的目光也透著欣賞。

可惜這偽善的表象根本撐不了太久,牆壁上大片沉鬱的紅,愈發讓人心裏不安。

雍寧隻有一個問題,她不得不問:“四年前,何家畫院不清楚你們的陰謀,所以直接按館裏的要求走完流程,可事後何羨存為什麽不去舉報你們?”她說不下去。

鄭彥東總算把那根煙抽完了,他直接坐在沙發扶手上,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雍寧,“你放心,這人活著啊,都有弱點,缺錢的我給他錢,想要名聲的給他名聲,唯獨我那姐夫什麽都有了,他如果早能配合我們,我姐也不用枉死了!”他越說越激動,“我以為他多清高呢,還不是一樣栽在女人身上!我倒要看看他這次還有幾條命!”

他提到鄭明薇的時候目光陡然變得陰狠,明顯被姐姐的亡故刺激到了,他突然掐住了雍寧的脖子,直接把她扯到了地上。

雍寧用盡全力想要掰開他的手,鄭彥東卻發了狠,他手上拿著那根抽完的煙,明明滅滅還沒有被按滅,他捏著煙頭對準雍寧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姐是替他死的!都是你這個賤貨害的!”

他手下一沉,想用煙頭對著她的眼睛燙下來。

雍寧死死閉上眼,渾身發抖,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隻能被他們困在這

裏任人魚肉。

煙頭遲遲沒有落下。

艾利克斯推開鄭彥東的手,不動聲色提醒他,“冷靜一點,我們隻需要破

壞她的視力,如果留下外傷,一切就不好收拾了。”

鄭彥東還在氣頭上,聲音透著狠厲:“留著她也沒用,幹脆從山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艾利克斯仿佛半點都不生氣,提醒他:“我說過,既然大家需要合作,那麽我在的時候不希望你們鬧出人命。如果有人需要泄憤,等我平安出境之後,隨你們。”

鄭彥東死死瞪著雍寧,還是扔了煙頭。他揪著她的頭發,直接讓她整個人摔在了地上,又氣急敗壞地衝門外喊,讓人都進來。

房間的門很快就被打開,雍寧突然爬起來,想借著這一時半刻用盡全力衝出去,卻直接被外邊湧進來的人堵住。她知道自己是在做無謂的掙紮,可她絕對不能留在這裏,今晚這些人的計劃一定是用她來威脅何羨存。

她拚命大喊,隻換來鄭彥東的嘲笑。她完全不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麽,很快被人捆在了椅子上。

這些人顯然早有準備,房間的燈被完全關閉,四下隻剩黑暗,而她麵前巨大的屏幕突然打開,不停播放強光。

雍寧本能地閉上眼,卻被人強行用器械撐開眼皮,完全無法再閉合,他們逼迫她睜著眼接受強光刺激。

她很快淚流滿麵,瘋了一樣哭喊。

鄭彥東對她的反應似乎非常滿意,他總算心情好了一點,就靠在門邊打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雍寧突然屏住了呼吸,她連一句話都不敢說,被麵前的強光晃得受不了,安靜無聲地流眼淚。

鄭彥東好心地替她按開了免提。

電話裏的人聲音也有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何羨存已經反應過來,他什麽都不問,就隻是試探性地叫她:“寧寧?”

雍寧下意識地答了一句,滿臉是淚,開口也是哽咽,她一口氣忍住了,不再出聲,於是一陣沉默。電話另一端的人分明看不見她的樣子,卻又像知道了什麽似的,於是連聲音顯得格外沉穩,忽然開口問她說:“你還記不記得怎麽曬蓼藍葉子?”

她早已頭暈目眩,這些人手段卑鄙殘忍,想要毀了她的眼睛,折磨她的意誌,恨不得逼瘋她……她整個人瀕臨崩潰,卻聽見何羨存突然說起一件完全不

相關的往事,連口氣都太過平常,這一瞬間讓雍寧覺得格外荒謬,眼前隻有不斷變化的強烈光線,仿佛徹底要把她的意識剝離出去,讓她腦子裏空****的,隻剩下了當年的影子。

那時候她藏著對他的心思,一個人蹲在院子裏,千辛萬苦地反複給葉片噴水,隻因為何羨存教過她,晾曬濕度必須剛剛好,於是她循環往複。

她當然還記得。

今時今日,何羨存的聲音平和,和眼下可怖的環境格格不入,“那天你數到了第幾次?”

雍寧快要暈過去,眼前的白光晃得她生出了幻覺,她逼著自己努力地回憶,咬著牙回答他:“三百四十一。”

她當年能蹲在烈日下為他吃盡苦頭,百轉千回,整整嚐試三百四十一次,才得到他想要的花青。那是珍貴的植物顏色,也是她整個少女時代的全部貪念,一點一滴,都在指尖。

雍寧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淚都流幹了,整個人脫力之後反倒是真的徹底平靜下來。

她已經看不清東西,就聽見何羨存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為了我,再數一次。”

她沒有時間再回答,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還是被打斷。

鄭彥東拿著手機,實在佩服何羨存的定力,“何院長不用演苦情戲,咱們

談談條件,談好了,她還是你的人。”他重新往屋裏走,口氣遺憾,“我猜你

知道消息之後就要追過來,現在應該準備上山了吧?”

何羨存沒有回答。

“而且你一定想把四年前的存檔證據還給我,交換雍寧,所以那些資料也都在你車裏。”鄭彥東想得清楚,他走到椅子旁邊,拍了拍雍寧的肩膀,繼續和電話另一端的人說,“同樣的冬天,同樣的夜路,和四年前你出車禍的時候一模一樣,如果何院長故地重遊,傷心過度,因為應激障礙又衝下山……那咱們兩家人的故事,就都能圓滿了。”

剩下的話不用他說,彼此都清楚。

隻要過了今夜,一切就都成定局,隻能是事後調查。何羨存的存檔是畫院對摹本做舊的資料,鄭家完全可以把一切栽贓到他身上,就算露山會館後續被查,他們也有辦法將事情變成是何羨存早年盜取文物,偷梁換柱,然後又深夜上山交易出事。

隻有這樣才能一勞永逸,鄭彥東和他身後利益鏈條上的人才能徹底脫身。

殘局無法收拾,幹脆玉石俱焚。

鄭家人很清楚,紙已經包不住火了,一旦在文博館的百年慶上展出《萬世河山圖》的摹本,風險太大,隨時可能敗露,他們需要尋找替罪羊。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惜如今的社會沒人能一手遮天,法律之下,萬萬不能隨意出人命。

“凡事都會留下證據,隻有你自己動手怪不了其他人。你死,我保雍寧平安。”

這一局下到這裏,鄭彥東也已經賭上了所有,不能給對手任何掙紮的機會,他幹脆利落地將通話掛斷。

雍寧的哭喊完全沒了意義。

鄭彥東掛斷電話之後,一直在房間外焦灼地踱步。

她漸漸也沒了力氣,眼前已經完全被強光刺激到重影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人一旦痛苦到極致,反而強行鎮定下來,她被逼到生死之間,反而豁出去了。

從小到大,人人都震驚於她的能力,她以前看過太多可怕的畫麵,此時此刻卻隻能靠它自救。

何羨存一定會來露山會館,雍寧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為清楚他一定會來,她才更加不能坐以待斃。

她努力想辦法聽清四下的動靜,房間外似乎又有人進來了,來的人聲音顯然並不年輕,卻不是艾利克斯。

對方似乎知道她看不清,沒有故意遮掩,說話的聲音也很清楚。雍寧莫名感覺自己見過對方,一位老者,可惜她看不見,無從確認。

那人似乎對艾利克斯格外不放心,特意過來提醒鄭彥東,雍寧有特殊能力,既然她人都在這裏了,她還有價值。

對方說完很快就離開了,雍寧顧不上回憶那聲音到底屬於誰,突然心裏一動,她開口喊鄭彥東。

門口的人確實沒想到雍寧還有力氣說話,他以為她要哭喊求饒,實在懶得理她。

雍寧提醒他:“我能看到未來的意外。”

鄭彥東冷笑一聲,對她的話沒什麽反應,似乎又點了煙。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浪費時間,如果想毀掉一個女人的眼睛,多得是簡單辦法。

此刻無人經過,一不做二不休,省得今夜橫生枝節。

鄭彥東突然開門,吩咐人去拿硫酸過來。

雍寧聽不清他究竟說了什麽,但時間越長,無疑對她越不利。她聲音幹澀,拚著一口氣逼自己開口:“艾利克斯既然了解我的事,那麽同樣,我也很清楚他是什麽人。你們的合作關係如果隻是基於利益,你和他之前一定有問題,尤其是今晚……今晚這麽關鍵,你就不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嗎?”

艾利克斯那隻老狐狸畢竟是外籍,隨時可以從國內脫身,何況他原本就不

是什麽好東西。既然彼此心中都有鬼,那鄭彥東為了鄭家的利益,不得不防。

如果雍寧能替他提前預知風險,那鄭彥東就能先發製人,他有時間改變未來。

這倒真是個誘人的主意。

沒人記得,今天還是除夕夜,山上山下兩處折磨,沒有半點團圓的影子。何羨存並沒有什麽選擇的餘地,他確實已經一路追過來,車都開過了半山,

對方將電話掛斷之後他緊急刹車,直接停在了路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本能的反應無法克製,他回到了這地方,頭開始一陣又一陣地疼,許久都緩不過來。

今晚許際一直跟著他,卻根本沒機會替他開車,隻能坐在副駕駛位上。何羨存一路超速,完全沒有停車的空隙,以至於他連勸他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此刻,對方荒謬陰險的條件已經開出來了,許際聽得渾身冷汗,緊張的情緒緊繃著無法放鬆,他眼看院長真的不再繼續往前開了,第一反應就是按住方向盤,脫口而出:“別!”

何羨存把車停了,但一直也沒熄火。他坐在那裏若有所思盯著自己的手腕,許際情緒激動,反而讓他笑了,他緩下口氣,示意他放心,“鄭彥東是條瘋狗,我沒那麽蠢。”

許際很快冷靜下來,他明白這條山路對於何羨存而言實在是場噩夢,兜兜轉轉,沒想到四年後他們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

許際不得不再次開口說:“院長,還是讓我來開車吧。”

何羨存搖頭,他的心思明顯不在這些事上,他思索著開口:“寧寧不對勁,鄭家的人恨她,不知道對她做了什麽。”

他心裏確實是急了,但越急的時候越要停下來,否則這山路危險,同樣的錯誤,他不能犯第二次。何羨存不得不承認,電話裏的人隻有一句話說對了,他確實受過創傷,今晚山路漫長,他整個人都要被這灰暗無邊的夜色吞沒,隻

能停下車逼自己向前看。

一條路,四年前後,竟然完全沒有變化,通往露山別墅的車道依然極窄,兩側路燈之間的距離遙遠,導致四下光線昏暗,道路外側的草木自然生長,連護欄也修得馬馬虎虎。行車道一路蜿蜒而上,開到高處幾乎就是順著懸崖而上,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一旦入了夜,任何人開車走這條山路都必須全神貫注。

他們開了車燈,燈光唯一能照亮的前方,剛好就是當年出車禍的地方。如今那些不平的路段總算是被修繕過了,當日折斷的樹樁也已經早就挪走

了,幾年下來,山上的荒草早就長瘋了,眼下還是冬天,看來看去也隻剩一地枯黃。

那場事故之後,何羨存直接出了國,再也沒有回過露山。如今他返回這裏,事發突然,讓他終究有些克製不住,按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不斷收緊,他漸漸感覺到自己的手臂開始疼,可他這些年實在太習慣這種疼痛感,以至於有些自虐似的重複用力。

許際開口喊他,強行打斷他的回憶,伸手過去熄了火,試圖讓他放鬆。何羨存猛地放開方向盤,向後仰著靠過去。他的失控完全沒有預兆,突如

其來,逼得他按住眉心,勉強讓自己維持清醒。這麽多年心底的負累,高度精神緊張的生活狀態,早就一點一點把他毀了,隻是他不肯承認,也自然沒有人明白。

他早就是強弩之末了……何羨存一直都沒能逃離這條路。

許際知道他們此刻進退兩難,但也不能再等,這種時候無論再找什麽人都一樣來不及,不如直接報警,把所有的一切公之於眾。

何羨存看出他想做什麽,直接阻止他魯莽的行為:“鄭彥東已經不計後果了,一旦有人報警,寧寧就完了。”

許際還想要爭辯什麽,沒等他想到辦法,山下已經傳來警車的聲音。

那聲音尖厲警醒,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他們迅速透過後視鏡向後看,蜿蜒山路下的車燈光亮不斷逼近,這裏的路隻有一條,警方上山的規模和動靜已經無法掩蓋,很快就會驚動露山別墅中的人。

何羨存的目光驟然收緊,他不知道是誰報的警,但不管是誰,今夜貿然惹怒山頂上的人,雍寧肯定要出事……

片刻之間,何羨存來不及思考,迅速開車往山上衝。

車速很快飆到了極限,許際知道院長心急如焚,此刻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他們的車一路漸漸靠近別墅附近,許際越發覺得山頂的位置不對勁,他打

開車窗,很快一陣濃重刺鼻的煙霧順風而下,迎麵撞進了車裏。

他被嗆了一口,不敢回身去看何羨存的表情,他聲音發緊,說不出話。

山頂失火,夜深風大,露山別墅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警車的聲音和火光很快攪在了一起,遠處還有直升機起降的動靜,人的耳朵已經無法分辨哪種聲音更可怕。靜謐祥和的冬夜很快就被嘈雜聲所取代。

露山山頂如同被人突然潑下一池沸水,四下不斷有慘叫聲和倉皇逃命的人影。

這才真像場噩夢。

何羨存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他靠著本能開上山,隨後衝下車。他聽不見許際說了什麽,也沒心思再追究到底是誰擅自報警,他隻知道這些人第一時間就會知道山下來了警方人員,事情敗露,他們被逼放棄露山會館,一把火燒下去,雍寧凶多吉少。

天氣幹冷的日子,山頂這麽大的風,讓火勢在十幾分鍾之內演變成席卷的態勢,眼看就要引發山火。

變故明顯是在一瞬間發生的,因為警方的突襲,而導致別墅內部的人第一時間決心出逃,並企圖毀滅證據,但別墅裏還有無辜的服務人員,顯然沒人通知他們撤離的消息,因而不斷有來不及逃走的人從樓裏衝出來。樓上的窗戶也

開始被人打破,有人從二樓慌不擇路地跳下來,場麵極其混亂。

何羨存這一夜是真的發了瘋,所有泰然自若的本事都忘得一幹二淨,以至於身邊的人衝過來攔住他的時候,他用了全力把人推開,直接就向著黑煙滾滾的地方衝了進去。

這麽大的火燒起來,煙霧和溫度都令人窒息,目光所及之處什麽都看不清。何羨存曾經來過露山會館,但時間久了,他此刻也隻能憑借印象,摸索著向裏走。房子內部被人提前做了準備,用了易燃材料,顯然早就想好一旦東窗

事發就要魚死網破。一層的火勢已經大了,東側的走廊盡頭完全被煙霧阻住,他用外套捂住了口鼻,伸出手卻看見自己的手指不斷在發抖。

從剛才停車的時候開始,他就在頭疼,那種感覺甚至找不到一個具體疼痛的部位,活像被人拉扯著割裂一樣地疼,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右手手腕劇烈發抖,已經快要扶不住牆壁。何羨存盡量克製情緒,他不讓自己去看,不斷喊著雍寧的名字,猜測她可能會在的方位,然後一路去尋找樓梯……

可惜所有的一切早被那場事故割裂,昏暗的冬夜和天翻地覆的劇變讓他的神經再也無法承受,不可避免突然回到四年前的那一夜。

他想去見她,但好像每次都遲了一步。

露山別墅裏留下來的人都是值夜班的服務員,眾人混亂出逃過後,帶來的就是一陣詭異的安靜,這種氛圍對於何羨存而言卻成了致命的刺激。

四下不斷蔓延出火光,扭曲著形成了某種可怕的幻覺。牆壁將外界所有警車和救援的聲音統統屏蔽幹淨,於是大廳裏繁複奢華的樓梯倒成了唯一明顯的標誌物,其下有個轉角,成了僅存的安全空間,四周溫度持續攀升,就連燃燒的動靜都格外微妙,輕易可以擊潰人的神經。

他應該上樓去,可是眼看著樓梯近在咫尺,身體卻開始不受控。他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覺,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到了極限,他愈發受不了,不斷地呼喊雍寧,卻得不到回應。

巨大的絕望突如其來,比四周越燃越烈的火還讓人無法承受。何羨存突然就和四年前一樣,被困死在狹小的空間之中。

他其實一直都記得,那年他所開的車整個翻下了山路,在經曆過嚴重的碰撞和翻滾之後,車裏的情況極其慘烈。

真遇到突發事故之後,人的身體和意識都在瞬間遭受重創,完全無力分辨周遭的一切。當時何羨存的第一個念頭是感覺到周遭不斷有血湧出來,那感覺溫熱而又可怖,逼人發狂,他甚至都無法分辨自己到底哪裏受了傷,隻知道周身似乎被變形的車門卡住了,完全無法動彈。他掙紮著緩過一口氣,第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抱緊了身前的人。

那時候他周身的無力感已經足夠讓人崩潰了,但那感覺並不來源於恐懼,因為人在真正經曆意外的時候甚至沒有時間害怕,更多的是突如其來的無力感。

那近乎千分之一秒之內,他猛然意識到那些不可挽回的人與事,他知道從那一刻往後,所有不甘內疚都成了笑話,總有些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做的事,甚至來不及挽回的愛人,但無論要造成多少遺憾,他都無能為力,一切戛然而止,都是徒勞。

原來生活如此不堪一擊,無論是誰,功成名就也好,庸庸碌碌也罷,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夜毀於一旦。他所有旁人引以為傲的人生,他的苦心,他的權衡,都抵不上生死之間唯一的念頭。他記得自己近乎哽咽,把懷裏的人按在胸口,不斷地叫著雍寧,希望她能保持清醒……直到對方的血不斷蔓延,染透了他的襯衫之後,他幾近崩潰,卻忽然意識到那並不是他的寧寧。

那時候何羨存已經漸漸反應過來,他努力找回理智,想要盡快確認彼此的傷勢,卻正對上了鄭明薇的一雙眼。她的麵部快被血完全糊住了,在車內昏暗的空間裏,隻剩下一雙眼睛的光,分外突兀。

她為他付出一切,直麵死亡,終於證實了她想要的真相。

原來何羨存也有這麽脆弱的時候,車禍之後,他最本能的反應才是真正傷

她的元凶。

鄭明薇那時候眼底的光清清楚楚,不是恨也不是憤怒。她隻是在笑他。

從那天之後,所有曾經翻天覆地的重創都可以被荒草掩埋,但那雙帶著血的眼睛成了無法消退的夢魘,與此後四年相伴的折磨一起,此消彼長,讓何羨存再也無法安眠。

此時此刻,滿天的火光之中,那雙眼睛仿佛還在笑他。

他依舊來不及,他找不到雍寧,留她一個人受盡折磨,還要孤零零地死在火海裏。

何羨存再也支撐不住,劇烈的窒息感逼得他完全失控,他的手使不上力,直接順著樓梯栽了下去。

很快一切都變得格外的靜。

人為的蓄意縱火,短時間內火勢無法遏製,片刻之間樓梯之下就已經不再安全。高溫讓人意識模糊,何羨存忽然感覺到自己似乎被人扶了起來,但耳邊卻還是聽不到聲音,直到看見了許際。

許際已經豁出去了,拚了命衝進來找到他。對方滿臉是汗,捂著口鼻,看出何羨存的情況不好,於是不由分說,強行把他推起來,想要帶他離開。

許際也是知情人,即使何羨存從不允許任何人提起,但他知道,何院長曾經在事故中遭受創傷,一直留有後遺症,而今夜毫無預兆的火災,顯然誘發了何羨存的失控。許際看出身邊的人開始產生嚴重的幻覺,甚至引發胃部抽搐,捂著腹部無法動彈,卻死活不肯退出別墅。

整座建築已成火海,兩個人僵持在一層走廊盡頭。

他們身後就是厚重的安全門,可以很快通往樓後。這裏已經是一樓最靠西側的空間,原本是廚房和服務人員工作休息的區域,不遠處還有一扇小門,標

著員工通道的標誌,應該是留給工作人員使用的備用樓梯。

小門之後不斷透出陣陣煙霧,顯然樓上的地方應該也燒起來了,情況非常

危險,絕不能再貿然上樓。

他們身後的安全門已經成了這鬼地方最後的生路,許際急得近乎大喊,試

圖讓何羨存冷靜,示意他這樣沒有意義,“院長!您進不去的!樓上是最先燒

起來的,就算雍寧真在裏邊,現在也晚了……”

外邊漸漸有專業的消防人員趕到山頂,為了防止造成大麵積山火,專業救

援人士準備從外部開始滅火,無論結局如何,他們此刻都不應該擅自行動。

就算他們不要命了非要往樓上衝,但這座別墅這麽大,房間太多,根本不

知道雍寧會在什麽地方,衝動的行為於事無補,隻能徒勞增加無謂的傷亡,更

何況……許際很清楚,此時此刻的何羨存已經無法自控,他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何羨存胃部**,隻能倚靠在牆壁之上,濃重的黑煙逼得人快要喪失意識。他確實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他明白許際的意思,也看見對方拚死攔著自己,喊了很多話,每一句都關鍵,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但他卻隻感覺到一片死寂。

他被牢牢地困在了那輛出事的車裏,此時此刻,如同那個冬夜一樣,溫熱的血液如鯁在喉,而他耳畔的一切卻如死般靜謐。

不能再等了,何羨存盯著那條通道,那是唯一還能上樓的路,竟然還能說出一句:“是我說的……讓她等我。”

許際愣住了。

很快火順著走廊不斷逼近,嗆人的煙霧讓人不適。兩個人渾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許際急得瘋了,卻眼看何羨存竟然還要往火裏闖。

他大喊阻攔,卻根本來不及,一口氣嗆住,險些窒息。他追過去,眼睜睜看著何羨存就像瘋了一樣,平日裏所有的理智和克製都在這一晚消失殆盡,他看著他打開員工通道的門,濃烈的煙霧立刻湧出來……誰都沒想到,那道窄小的門後除了火光,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