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寧走出何家主宅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曆城的春天來得不早不晚,白日裏看著晴朗,到了夜晚卻雲層厚重。

雍寧避開了所有下人,從主宅裏離開,順著路走了一段,沒想到外邊的街道上卻並不安靜,今天夜裏不知道有什麽活動,時間雖然晚了,可行人卻不少。

她什麽也顧不上想,渾渾噩噩地獨自站在十字路口出神,盯著變換的交通燈,直到看得開始頭疼,這才想起來總要打輛車。

她讓司機先在市區裏繞了一圈,卻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麽地方。

好在司機一眼就看出雍寧心情低落,發現她一直盯著窗外,也不多嘴聊天了,他可能把她當作和家人吵架出走的年輕人,於是隨便開車一路向前,打開電台解悶。

雍寧聽見交通台的新聞才知道,今天剛好有月全食,而且趕上二十年難得一見的火星大衝,算是一場天文學奇觀。原本預計無雲無雨的好日子,偏偏到夜裏又變了天,曆城的觀測條件不好,於是城裏很多人不死心,一直沒睡,外出尋找合適的觀測點,想要繼續等待。

司機師傅是個中年男子,一直開車實在無聊,聽見這個事也來了興趣。他抬頭看看夜空,回頭說了一句:“沒準兒一會月亮能出來,你不找個地方去看看? 天上瞧著還是晴的,雲快散了。”

雍寧抬眼,滿城寥落的燈光之上仍有天幕,沉鬱的暗藍色,透不出星光。她最近實在沒時間關注別的消息,對什麽月全食也沒興趣,但眼看這樣坐著車繞路也不是辦法,她隻能想起一個還算熟悉的地方,就讓司機送她去老城

區,一路去往美院的方向。

時隔多年,雍寧早已不是學生身份,對於母校也有著微妙的感情。

當年她叛逆乖張,離開學校的時候理直氣壯,如今毫無計劃突然回來看看,隻覺得這人生路有時候實在可笑,人在年少時的那點輕狂心意,彌足珍貴。

那時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雖然在學校裏的生活不快樂,心裏卻是知足的。

她想著盼著,隻要能回“寧居”去見何羨存,日子也沒有那麽難熬。

如今想想,幾年下來,人間難見白首,卻從來不缺恍若隔世的境遇。

美院經曆了八十年風霜,新修了大門,暗色調的石材雕刻極具藝術氣質,和背後早年流傳下來的建築相得益彰。

雍寧回來的日子是周四,雖然不是周末,可因為有月全食,學校再怎麽管理也有晚歸的學生,於是雍寧拉高了外衫,順勢裝成普通的在校生,出去回來晚了,隻記得低頭急匆匆往裏跑。值班的保安抬眼一看是個女孩,也沒顧上多問。

她一路進去,校園裏三三兩兩還有些學生沒睡,但已經是淩晨時分了,人也不多,她很快就走到了靜波湖。

終究沒到盛夏,靠近水邊的地方又帶著涼風,雍寧坐在湖邊沒一會兒,漸漸開始覺得冷起來。

她出來的時候腦子裏一團亂,除了手機什麽都沒帶,衣服也隻是隨便換上

的連衣裙,外邊套了一件針織的開衫,此時此刻,湖邊很清淨,她一個人抱著胳膊靠在長椅上,隔著手套都能覺出指尖發冷。

她放眼四周,這處靜波湖一點都沒變,無論發生過什麽,學校裏年年相聚別離,水麵依然如故。

就在這裏,她和祈秋秋惹了麻煩,她為了救人,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那是何羨存第一次失態,親自把她從水裏救出來。她看見他在露山可能會發生的意外,像是按開了厄運的開關,從此引發的所有事情都像既定的筆墨,無可挽回。

雍寧盯著湖麵,深夜沒有燈光,遙遙一方靜波湖,暗得讓人喘不過氣。她沒有心情等月全食,逼著自己想清楚今後到底要怎麽辦,她從此再也沒

了歸路,想了一晚上,隻能暫時離開何家,於是她準備打給祁秋秋,總要找個住的地方,再說以後的事。

祁秋秋也許還沒睡,那位活祖宗的脾氣最愛圍觀新鮮事了,八成她要跟著大家起哄看什麽天文奇觀……可是雍寧打了兩次對方都沒有接,她隔一會兒又打,電話雖然通了,說話的聲音卻是個男人。

她一時有點沒反應過來,等到聽出那是方屹的聲音,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對方明顯也在猶豫,兩邊沉默。

雍寧先開口,喊了他一聲,方屹很快打斷她說:“我從福利院回來,順路送一下祁秋秋,她要在郊區等月全食,現在又鬧著餓了,去便利店買吃的了,手機放在車裏,我看見是你一直在打,擔心有什麽急事。”

其實他完全沒必要解釋,但打電話的人毫無準備,接起來的人也是一時衝動,這一時片刻兩個人都有些窘迫,雍寧隻好說:“沒有急事,我本來想跟她說一會兒過去找她,但是既然你們出去了……”

方屹顯然聽出了不對勁,追問她:“雍寧,你現在還在外邊?一個人?”

她拿著手機抬眼看看,找了個格外合適的理由,盡量自然地說:“在美院呢,

也是出來看月全食的。”

一整片黯淡的天空,沒能如人所願,哪裏有什麽難得的奇觀,滿城人期待的夜,多少無眠的人失魂落魄。

她這話說得心虛,聽的人也不傻,方屹很快想到了她獨自在大半夜跑出來,一定是遇到了難事,他微微歎氣,又剩沉默。

“你在美院什麽地方?”

“沒事,我很快就走了。”雍寧一心隻想掛斷電話,“你們玩吧。”

方屹的聲音漸漸有點著急,但他總能把話說得不讓人那麽難堪,“你不要亂走,太晚了,原地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回城了,一起去學校接你。” “我要回去了,真的沒事。”她不敢再多說,越說越惹出更多的疑問。無

論如何,是她拒絕過方屹,時過境遷,難得對方願意慢慢試著和祁秋秋相處,她絕不能在今夜讓三個人都為難。

他們對她十分重要,如果今生她注定所求無緣,起碼不想再拖累朋友了。她不能再說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

雍寧抱緊膝蓋蜷縮在長椅上,隻覺得渾身疲憊,哪裏也不想去了。她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活了二十多年,到如今依舊沒有一個家。

她坐了不知道有多久,渾身僵硬,但因為被風吹得麻木了,反而不再覺得那麽冷。

雍寧微微眯起眼,遠處依稀能看見宿舍樓的方向。不知道什麽時候夜空雲散,靜波湖上漸漸倒映出月影,於是幾棟樓上的寢室也亮起燈光,一群學生爬起來找月亮。

她思緒完全放空,又想起莊錦茹晚上和她說的一切,夾雜著何羨存曾經的追問。她原本打定主意不能再重蹈覆轍,她做的每個微妙的決定也許都會改變未來,但主宅畫室裏的一切,和莊錦茹的淚光,隻能反複提醒她一件事。

四年後的雍寧還是沒有說實話,她在露山火場之中拉住何羨存的手,確實

又一次看到了他的未來。

她不能再留下,她看見的畫麵,永遠會幹預何羨存的人生。

風越來越大,夜空倒是真正晴了。

很快天際泛光,極遠處竟然真的有顆明亮的紅星,散發著橙紅色的光亮高懸天際,月全食即將開始,與火星升空遙相呼應。此次從食既至生光,一共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於是整座城市好像瞬間驚醒了,多年難以一見的奇觀,無數人徹夜等待,此刻陡然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雍寧仰頭看向夜空,月影殘蝕,湖水悠悠的時候,隻有她獨自枯坐。好像遠處還有人影晃動,但這地方孤僻,夜裏風涼,樹木又擋光,也沒人跑到湖邊來觀測,多少熱鬧也和她無關,四野隻剩下林地裏飛蟲的聲音。

她一晚上心亂如麻,坐在這裏不知道過去多久,想要把這一生做個了斷,心反而逐漸靜了下來。她實在沒有地方去,隻能繼續靠在長椅上,恍惚地盯著天上這場月全食,漸漸就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做了夢。

等到雍寧覺得頭發都被風撩起來的時候,才忽然又有了意識,她驚醒過來伸手去抓頭發,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倚在長椅上不知道睡了多久,半邊的胳膊和腿都麻了。

她撐著精神睜眼去看,天都要亮了。

曆城夜裏的氣溫不到二十攝氏度,她就這樣孤零零地露宿湖邊,竟然沒被凍死,直到坐起來才明白自己為什麽沒覺得冷。

她抱緊膝蓋蜷成了一團,但身上卻被人蓋上一件風衣。

風衣的主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找過來的,也不知道已經坐在這裏等了多久,總之何羨存忽然看見她醒了,目光平靜如水,什麽都沒說。

雍寧坐直了清醒過來,該是四五點鍾的清晨,湖畔起了霧,於是周遭的一切又顯得不太清楚。她不敢去看身邊人的表情,隻記得抓著他的衣服,想說話,唇邊卻有些發抖,“你……怎麽回來了?”

何羨存被留在畫院裏配合調查,這一周上邊要追查文物下落,正是關鍵階

段,情況艱難,他卻還是來了。

他把衣服給了她,自己穿著一件墨灰色的長袖襯衫,看了她一眼,又轉過身盯著湖麵。雍寧醒了,他也沒動,直到她此刻說話,他的表情總算緩和了一點。他終究怕她冷,伸手重新把風衣給她披好,把領口的扣子都給她係上了,又端詳她的臉色,確認她沒有凍著。

這一夜好像格外漫長,彼此都想了太多。

何羨存這輩子幹什麽都從容,就隻有麵對雍寧的時候,總也沒法維持克製。他來的時候也許有過激烈的情緒,不解,憤怒,甚至心疼,可到了此刻什麽都淡了,遠沒有這一湖的回憶深遠,於是他連開口的聲音都太過尋常,平平淡淡地和她說:“是方屹聯係我,說你一個人大夜裏跑出去了,不知道又出了什麽事,人在美院。”

他當然清楚,這座學校對於雍寧而言不堪回首,如果她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唯一的選擇也就剩下靜波湖了。

他不知道雍寧為什麽要突然離開家,隻是她這沒輕沒重的毛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過去雍寧想也不想直接往湖裏跳的樣子實在讓他後怕,於是他一路追過來的時候不敢細想。

等到他看見她像個無家可歸的野貓一樣躲在這裏,一個人幕天席地縮在椅子上,竟然還能睡得著,他總算鬆了一口氣,活該她挨凍。

就像他當時剛剛回到曆城,一去“寧居”就看見她被人脅迫滿地是血,就是不肯開口說軟話。他總是想不通,一個女孩子,怎麽就這麽一副硬心腸,他磨她的性子磨了那麽多年,磨到彼此一身傷,可到了如今,雍寧依舊不肯服軟。

何羨存伸手去摸她的臉頰,看她被風吹得眼角都發紅,捂著她的臉問她:“你看見什麽了?”

雍寧心裏埋了一根未知的刺,不知何時何地,總要隱隱探出頭來,她打定了主意這一次絕不能隨便說出口,硬是忍著,又看向他的手臂,告訴他:“我去過家裏的畫室了,看見那幅紫藤的畫……我知道你不能再畫畫了,你其實過

得很不好,但是因為有我,因為我還在,你就必須周旋好所有的事,無論家裏家外,必須像過去一樣。”

他搖頭,他想問的根本就不是這件事,“露山火災現場,你到底看見什麽了?”

她揪著那件風衣,捏得皺了,卻硬要一口氣把話說出來,“到此為止吧,何羨存,我昨天在這裏坐了一夜,什麽都想清楚了,我們別再勉強下去了。”從美院這裏開始,每一步雍寧都在強求。原本他們兩個人還能保持應有的距離,她隻是個後輩,與何羨存無非相識而已,根本沒有其他交集。她不該偏

執地喜歡他,不該像個瘋子一樣把他拖下水,那時候她太年輕了,沒人管教,實在沒別的本事,偏偏天生就不信邪。她能看見未來的意外,就一心一意總想改變些什麽,以至於想要改變他,直到把兩個人都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彼此天差地別,原非同類,她不該心生妄念,不該碰他的手,一步錯,步步無可挽回。

雍寧把何羨存的衣服從肩膀上拉下來,蹭著頭發都亂了,她也不管,隻顧低著頭和自己發狠。她不想聽他再說任何話,也不想動搖自我,於是就把那衣服胡亂地往他身上塞,一字一句地和他說:“我要走了,不喜歡你了,也不想再愛你了,不管我還能看見什麽……都與你無關。”她語無倫次,說著說著自己都害怕,隻想趕緊離開這裏,掉頭要走,結果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她根本不敢回頭看他,被他扯住怎麽也掙不開。何羨存確實用了力氣,拽得她手腕生疼,他越這麽不容置疑,雍寧心裏越難受,腦子就像卡了殼,什麽都敢往外說,一句話卡在喉嚨裏要磨出血來,“你好好把案子查清楚,照顧好你的母親,你還有那麽多正事要做,哪一件都比我重要……何羨存,我們熬了

這麽多年,你我都盡力了。我已經想清楚了,人可以強求一時,但不能強求一輩子。”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吸氣,活活把眼淚忍回去,“這樣活著太難了,你……放我走吧。”

雍寧這一生,擁有過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她隻有這一腔心意,所以她從來不怕等,也不怕賭,一個人已經到了最糟的時候,當然事事都能豁得出去,不計代價。

但她從來都沒有為何羨存考慮過,她追不上他,就苦苦地等,好像她就成那個應該委屈的人,如今她終於等到了,卻根本不知道他站在高處為她跳下來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如同當年祁秋秋的比喻,雍寧到了此時此刻才終於能夠理解。

這代價實在太大了……她承受不起,她不知道如何彌補,起碼不能再強留

他在身邊。

世事不能盡如人意,執著如果被逼成了執念,往往不得善終。

所幸他們還有大半生可以重新選擇。

身後的人似乎一直在忍,忍著讓她說完,最後完全控製不住情緒。

何羨存不顧手上的傷,站起身把雍寧整個人拉回來。她急了,一回身看見他眼睛裏的憤怒,又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把她拉住轉身就要走,雍寧廝打起來,整個人差點撞在椅子上,何羨存強硬起來看也不看,直接把她扯回到身邊,拖著她,逼她跟自己走。

雍寧這一夜好不容易凍硬的眼眶又淺了,眼淚直接就往下掉。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學院裏已經開始有晨跑的學生出來鍛煉,兩側的步行道漸漸有了人。何羨存完全不顧外人的目光,眼看懷裏的人竟然還有力氣鬧,他也氣急了,扯著雍寧的頭發按住了她的肩膀,讓她不能動,直接把人抱起來。

她沒見過他這麽盛怒之下完全失態的樣子,嚇得差點叫出來,怕他胳膊上的傷複發,不敢再打了。她知道他疼,他不管多疼也不說,多難也不說,她急得明明不想哭,偏偏收不住眼淚,整個人都要瘋了,“何羨存,你放開我……

我不強求了,我不再等了!我們這樣耗下去沒有意義,你母親不會接受我……”

“晚了。”他的眼睛像是經久未變的那一池湖水,一句話說得幹脆,麵上

毫無波瀾,直接就把她帶走,不容置疑地把她塞進了車裏,“我偏要強求。”

司機是被何羨存摔上車門的陣仗嚇醒的。

昨夜跟著何羨存出來找人的不是許際,隻是一位不經常跟他出門的下人。對方不知道等了幾個小時,長夜無聊,撐不住在駕駛位上打瞌睡,眼看何院長突然回來,抱著一個人,滿學校早起的人看了好大一場熱鬧,他差點以為自己眼花。

他沒想到何院長能被氣成這樣,但也顧不上琢磨原因,他不常出來,也沒什麽眼色,腦子裏隻顧著想重要的事,忙不迭地跟他說:“院長,許際來電話了,說上邊著急找您呢,您還是盡快趕回去吧。”

雍寧想想也明白,何羨存在案件關鍵時刻突然從畫院離開,許際沒有跟著,肯定是為了幫他穩住局勢不能同行。

她此刻不知道還能怎麽辦,臉上都是淚,捂住了嘴無法再說出一個字,聽見何羨存吩咐司機說:“走,先回一趟寧居,讓她拿上該拿的東西。”

前方的司機尷尬地錯開眼睛,被何院長立刻陰沉下來的臉嚇到了,一路噤聲,半個字不敢多說。

他按何羨存說的送他們回了一趟“寧居”,車到了石塘子的胡同口,何羨存改了主意,他不讓雍寧下車,自己進去,找她過去一直都留在院子裏的資料袋。當時何家為了給雍寧辦理過戶的手續,所有的東西都整理過,於是所有關於雍寧個人的東西一應俱全。

她看見他回來,又和司機確認時間,然後繼續翻找她的戶籍,越來越奇怪,問他:“你拿這些東西幹什麽?”

何羨存這才停下來回身看雍寧,她原本衣服單薄,整個人縮在他那件風衣裏,廝打一場之後弄得滿臉狼狽,又透著點不解的表情,終歸有點可笑……於

是何羨存這一路的脾氣總算緩和下來,拿過紙巾給她擦臉,讓她把風衣好好先披上,最後才說:“走吧,一會兒開過去差不多就到民政局開門的時間了,和

我去登記結婚。”

雍寧半天都沒明白過來,手上還拿著司機給他們在胡同口買來的早飯。何羨存把她找回來,可兩個人這一夜到現在也沒顧上吃點東西,雍寧坐了一會兒就隻是看著,一口都沒動,她實在沒胃口,不知道昨晚是著涼了還是有點暈車,總是隱隱覺得頭暈。

她盯著何羨存,琢磨他剛才那句話的意思,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突發的事情統統讓她措手不及,她腦子裏完全打成了死結,突然冒出一句:“現在?今天?”

她震驚到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前方的司機也完全沒想到何院長折騰這麽大一出,到了早上是把人追回來了,結果竟然衝動地要帶雍寧去民政局結婚,他開口都結巴了,“院長……您一會兒馬上要趕回畫院啊,這麽大的事,是不是等案子了結之後,和太太也說一聲……”

“我說去就去。”

“是。”司機渾身一抖,趕緊發動車子,心裏也亂了,一時又看向四周,留了個警醒,“院長,您獨自離開畫院,這節骨眼上,明裏暗裏都有人盯著您,實在太不安全了。”

雍寧腦子裏那些岌岌可危的斷點一下被連成線,何羨存以往就一直擔心畫院被人串供誣陷,如今案子查了這麽久,文博館百年慶肯定要延期,外邊局勢緊張,一直沒有公開結果,到了關鍵時刻何羨存做出這種衝動的決定,根本不問她要走的原因,也不問家裏發生過什麽。

她難得找回了理智,突然明白過來了,“文博館從上到下都有問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們和艾利克斯合作,對方借著外籍身份,隱藏在曆城,肯定給自己安排好了後路……你是不是有危險?”

他看著她笑了,仿佛剛才這一路發作的怒氣總算壓了下去。他折騰一晚又是通宵,累歸累,好在長久下來真的習慣了,於是連笑也還是溫緩的,恍然又像是過去一樣的眉眼。

何羨存盡量控製住自己,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顯得很平和,每句話都

不再是氣話,他確實沒有時間像以往一樣和雍寧針鋒相對,隻是他這前後多年

辛苦,不能再讓她空等一場。

“是,我有可能回不來,如果在艾利克斯身上始終查不出有效的證據,找不到他們資金往來,無法證明文物外流,整件事對方都有機會翻盤,所以這一次我不想浪費時間了。”他很快讓司機開車走,“沒有什麽權衡的大道理,如果我真的被帶走,罪名落下來,肯定不止四年,再來一次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等了,所以就是今天,我們去結婚。”

車很快向前開,雍寧心都懸起來,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何羨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是讓她明白,他想得很清楚。

他的手隔著手套,雍寧下意識握緊了手心。他知道她所有顧慮,也知道她看見過一切,但他想讓雍寧明白,這麽長時間,想通的人不止她一個。

何羨存不再追問關於未來的答案,聲音放輕了,隻說給她聽:“寧寧,你說的都對,我離開那麽久,如果這些年你真和方屹在一起了,可能今天早就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了,你也不用再吃這麽多苦,不用被我扯到這些案子裏提心吊膽,但是對我而言,我需要你,當年是我強求把你留在身邊,可出了事,我又希望你能不知道,非要讓你能離我遠一點……你做不到,其實我也做不到。”

雍寧聽著聽著不知道為什麽又要哭了,她咬著牙恨自己沒出息,明明還有無數句話可以阻止何羨存此刻衝動的行為,但他這樣說著,她就什麽都忘了。

“你不在我身邊那段時間,我連覺都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反反複複就能看見當天車禍……我確實受了刺激,不敢睡覺,因為我在夢裏總是以為懷裏滿

身血的人是你……”他有點說不下去了,盡可能地放鬆了口氣,“畫室裏那些

東西也是,其實在你回來之後,我那種情況就已經算好很多了。”

所以他今天一意孤行,就在這樣最危險的非常時期。

雍寧眼淚再也擦不幹,她都不知道自己這樣邋遢的樣子到底怎麽去登記結

婚,這時候竟然還能堵住他的話,非要頂一句:“你也不問問我,到底答不

答應?”

他側靠在了車窗邊,剛好能轉過身對著她,好像這問題不值得思慮一樣,

“我不僅僅是愛你,我很需要你。從很久之前,從你當年在畫院學畫開始。你

還小,剛成年,那時候無論如何我不能開口,好像到後來也沒和你說過,我想

盡辦法逼著你一個人獨自生活,我以為這樣才是對你負責,是我錯了。”

她搖頭,試圖阻止他,“別說了……”

“無論未來再發生任何事,平安也好,危險也罷,你可能真的會被我連累,還要等我很多年,可我的一切都和你有關,你躲也躲不掉。你看……不管跑到

哪裏我都能找到你,你根本無處可去。”何羨存在靜波湖邊坐了一夜,看著湖水想通了一件事,重來一次,他還是要留下她,還是要救她,也還是要走到這一步,“所以寧寧,你要嫁給我。”

雍寧沒想到有朝一日何羨存會說這些話,他這樣的人,連求婚都要說到這個地步。

她怎麽可能不答應,所有的情緒被說穿了,近乎崩潰似的大哭。

他把她攬到懷裏,知道她心思敏感,在家裏壓抑了太久,要給她一個出口,於是一直沒勸,到最後看她哭得傷心,又擔心她的眼睛,於是手就覆在她眼睛上,還有心思笑話她:“何家還是要麵子的,別哭了,一會兒外邊人看見你這樣,以為我是從哪兒把人拐來的。”

雍寧又哭又笑,更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她今天毫無準備,完全素著一張臉,讓何羨存難得丟人一次。她琢磨著想著,總算心裏平靜下來,牢牢抱緊了他,再也不想放手。

已經是周五的早晨了,又到了曆城周末大堵車的時間。好在他們去得早,搶在早高峰之前找到了分區辦事處,一大早工作人員剛剛準備上班,又進去等了一會兒。

何羨存因為出過車禍,心理問題時好時壞,他從此不再親自開車,又對習

慣乘坐的車型有依賴,於是身邊一直都是那輛坐習慣了的黑色慕尚,下人根本

不敢輕易給他換車,但今天這輛車突然開到普通的街區裏有些顯眼,司機為了

避免張揚,把車停在了街對角的位置,距離不遠不近,也省得大白天讓人盯上。

雍寧和他一起坐在大廳裏等,為了不引人注意,一切都走最最尋常的流程手續。

周圍無數新人定好日子來領證,另一個角落裏還有關係不睦來鬧離婚的夫妻,至悲至喜兩重天,都是人間種種。

她簡單去了一趟洗手間,對著鏡子把臉收拾一下,她知道自己永遠算不上漂亮,何況如今這種時候。她出來的時候總算擦幹淨了臉,眼睛看起來好多了,也不再哭,心裏突如其來十分平靜。

每個人的少女時代都做過夢,她曾經年輕的時候也犯過傻,何羨存是她年少時的歡喜,她對著他幻想過無數,什麽丟臉的念頭都有,偏偏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和他這樣突然跑來結婚。他們真的完全沒有打算,也沒做過任何計劃,隻是因為何羨存突如其來拉著她要來登記,她就真的答應了,彼此都是日常衣服,就連半點隆重的儀式感都沒有。

雍寧始終無法預知自己的一切,沒有想到今天竟然會遇到這樣的意外。

雍寧一直盯著窗外,今天曆城依舊多雲,日光不盛,是難得的好日子,她心裏裝著這幾天的事,原本隻是隨便看看,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發現麵前這條街道有些眼熟。

這是一條靠近老城區的長街,因為有民政局分區的辦事處,所以工作日人也不少,隻是她此前肯定沒有來過,連遠處的住宅小區都陌生。

她猛地轉過身,環顧四周仔細看大廳裏的一切,又看向大門的方向。

她竟然見過這扇門,鐵灰色的包邊玻璃大門,內外都可以開闔,其中半扇的玻璃曾經更換過,要比另一邊顯得更加透亮幹淨。

何羨存不知道她在看什麽,準備叫她進去辦手續了,問她:“怎麽了?”

雍寧沒有再多看,她越來越覺得不太舒服,昨天那一夜實在過得艱難,她頭暈得漸漸開始反胃,實在沒有分心的時間。

工作人員催促他們盡快進去,何羨存和雍寧成了這一早上領證最痛快的一對兒,所有表格和手續他們都沒疑問,辦得最快,照片也是直接拍了就用。今年局裏為了提升滿意度,開始給新人附加了各種新服務,視頻錄像還有製作光盤等一係列喜慶的項目,他們都不需要,很快拿到了結婚證就打算離開。

何羨存時間有限,他必須盡快趕回畫院,所以雍寧也不想耽誤,跟著他很快往門口走。他回身打量雍寧,總覺得她心神不寧似乎一直在想什麽,於是開口和她說:“先回家裏去,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吩咐過祿叔,東邊不會再有人過來為難你,一切都等我回去再說。”

他們已經是合法夫妻,哪怕走到最壞一步,誰也沒資格再拿過去的事來刺激雍寧。

她知道他的意思,點頭笑了笑,又看著他說:“好,你別想這麽潦草就結婚,我不能便宜你。”

何羨存總算放了心,快步向外走。雍寧讓他等等,突然想起什麽事,又去找保安人員問話。

她想知道這個地方還有沒有其他的通道出去。

何羨存算著時間,沒注意雍寧回去谘詢了什麽問題,他看了一眼表,實在來不及了,於是趁這空檔打電話讓司機準備好,他們馬上就要離開。

大廳後方是一片封閉的辦公區域,進出嚴格刷卡,外人不可能進去,前邊的公共區域裏確實隻有那一個出入口。

何羨存催她,車就在馬路對麵,司機已經發動,等待他們出去。

雍寧再也沒有其他辦法,幹脆咬了牙,追過去緊緊跟著他。

她看著何羨存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玻璃確實是新換過的,透光度極好,

今天不算是個陰天,偶然雲過,太陽的光完全露出來,反射而來的亮度晃到了她的眼睛。

一模一樣……就是這一刻的畫麵。

雍寧倒抽了一口氣,她確實看見過這扇門,也見過這個路口。她心裏那根藏著的刺狠狠紮破了血肉,但這一步已經邁了出去,她半點辦法都沒有。

來不及了。

微風撲麵而來,門外的空氣裏夾著槐樹的清香。何羨存一步不停,很快走到路邊要過馬路。雍寧回頭看向道路左側,路邊的車位一向緊張,於是很多車為了搶個位置,早就停得超出原有劃線的位置。

她找到了……死死盯著不遠處的工程車,橙黃顏色,一直沒有熄火。它原

本沒有地方停,硬是擠在了路邊的位置。

雍寧迅速看了一眼目前的指示燈,還是紅燈,來來往往的通行而過的車輛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們如果要過馬路隻能等一會兒,於是她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挽住何羨存的胳膊,讓他跟自己過去,“這邊是綠燈,繞一下過去吧。”

他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回過神來,突然覺得不對勁,喊她:“寧寧?”她沒時間解釋,想勸他先跟自己走,結果一轉身,剛好看見那輛工程車就

在何羨存背對的方向。車輛突然發動,毫無預兆,距離他們不過十幾米的距離,猛地就衝著他們撞了過來。

雍寧眼前的一切和她預知到的畫麵完全重疊,她親眼看到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那種噩夢成真的惶恐和絕望要把她淹沒。她這一夜下來頭暈到反胃,此刻危險突發,她滿眼隻剩下飛馳而來的車和麵前的何羨存,所有的畫麵都成了驟然而來的長鏡頭,根本沒有人能喊停。

她看見過今天的意外。

何羨存眼看她睜大了雙眼,張開嘴似乎是要喊什麽,卻完全沒有聲音。他愣了一下,扣住她的手腕讓她回答自己,下一刻才聽見身後車聲不對,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雍寧確認了他身後那輛車的角度,已經沒有時間猶豫。

她剛才暗暗回憶這個畫麵,在心裏嚐試過各種可能,她為了拉開安全距離,能夠給彼此反應的時間,已經拉著他走過人行道的出口了,現在一側全是護欄,何羨存如果往內側避開,一定會被卡在護欄和車之間,這樣的時刻和角度,另一端的行車道卻沒有連續飛馳而過的車,她可以找到一個空隙,把何羨存推開,他能夠暫時安全……

人世艱難,如果隻有一條生路,她隻想他能活下去。

雍寧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瘋了似的撲過去,猛地將何羨存從自己身前推開了。

天旋地轉的時刻,她什麽都看不見,耳畔隻能聽見他失控的喊聲。

這樣也好,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用為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