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城的年輕人都知道,新城區有一家石廊餐廳。

它迅速在網絡上躥紅,幾年前早已經成為必須訂位的網紅餐廳,到如今已經發展成為曆城有名的約會勝地,可惜城市發展速度太快,新城的整改計劃突如其來,很多自建的房屋都受到波及,因為政策原因,石廊餐廳必須搬離原址。

雍寧接到餐廳電話的時候,她正在主宅樓前的花園裏帶著錚錚曬太陽。她前兩年平安生下一個男孩,到如今已經過了最難帶的年紀,小孩子能走

能說話了之後,哭的日子就少一些,好歹讓她能喘一口氣。

莊錦茹剛才過來和錚錚玩了一會兒,老人精力有限,很快又回到東邊去了,花園裏就剩下雍寧陪著兒子。莊錦茹惦記十月份的天氣已經有點冷了,讓祿叔給他們送衣服過來。雍寧自己圍好披肩,給孩子套上了外套,低頭看著錚錚拿了鏟子,跑去逗地上的螞蟻,她這才騰出手來接電話。

電話裏的人客氣地解釋著,雍寧這才想起來那家石廊餐廳。

方屹曾經在那裏和她共度跨年夜,當時他們登記過賓客電話,但此刻餐廳的人聯係不上方屹,就直接打過來找雍寧。

電話裏是餐廳的經理,態度很客氣,“我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見,當時方先生給您在九號櫃存了一份禮物,但現在餐廳即將搬走,過程中難免需要取出客人的物品,轉移搬到新址。所以我們需要確認一下,您是想親自取走那份禮物,還是繼續由我們保管呢?”

雍寧看著孩子一顛一顛地走回來,蹭著她的腿,咿咿呀呀地又在和她說些什麽,家裏人都說這孩子長得格外像她,天生膚色白,但身形輪廓卻又隨了何羨存,可比她小時候招人喜歡,一張小臉笑起來格外可愛。

她摸摸錚錚的頭,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他安靜一會兒,然後想了一下,才和手機裏的人說:“麻煩你們了,還是放在你們那裏繼續保存吧,它是方先生的東西,我不能做主。”

雍寧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有生之年,還有什麽理由能讓她將那枚戒指取出來。

可惜世事如刀,傷人的時候毫無預兆。

三天之後的清晨,她突然接到了祈秋秋的通知。

方屹死了。

雍寧完全是被電話驚醒的,以至於當時她坐在**,第一反應覺得祈秋秋大清早的在發酒瘋,但對方突如其來的聲音太過淒厲,臥室裏極其安靜,這一下吵得何羨存也醒了。

他看見她拿著手機僵在了床邊,肩膀都在抖,於是問她:“怎麽了?”雍寧下意識開口想和他重複那幾個字,半天竟然說不出,她張開口,一點

聲音也發不出來。

何羨存覺出不對勁,把她拉過去輕輕抱著,試圖讓她冷靜一點,他想接過手機替她問一句,可雍寧完全不由自主在用力,她手上攥緊了手機,漸漸渾身都在發抖。

方屹……怎麽會死呢?

她覺得荒謬,腦子裏搖搖欲墜的抗拒感堆成了山,某種不安的情緒蓄謀已久,一點一點隨著她的清醒突然迸裂。她拚命逼自己冷靜,認真去想祈秋秋說的這幾個字,很久才反應過來。

電話裏的人已經在另一端泣不成聲,祈秋秋甚至沒有用任何委婉的詞,她一直在歇斯底裏地和他們重複著三個字:他死了。

雍寧下意識不停地搖頭,她不相信。

方屹這兩年一直定居在國外,生活十分穩定。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他都會給大家發來問候的微信。雖然雍寧沒有再見過他,但是此前聽祈秋秋聊起來的時候說過幾句,他的公司發展順利,已經計劃移民,等父母都退休之後,考慮也把他們都接過去養老……他在三十歲之前事業有成,卻還是單身,平日裏生活瀟灑,無疑成了真正的人生贏家。

誰都沒想到,兩天前方屹和海外同事一起去海邊衝浪,但因天氣突變,他摔下衝浪板後被巨浪卷走失蹤,而後經過當地警方的救援和打撈,證實他本人被海浪卷走後,頭部意外撞擊在附近的礁石上,已經重傷溺亡。

很長一段時間,雍寧都無法相信這個噩耗,直到他們一起趕去了事發地,看到了那片海之後,她終於明白了。

澳大利亞南部,卡克特斯海灘,一片藍綠色的海,海岸線綿長,還有巨大的礁石林立。

那是雍寧今生最後預知到的畫麵。

她一直覺得這顏色令人不安,此時此刻,她帶著方屹當年留在石廊餐廳的那份禮物而來,就在這片海邊打開才明白,那枚戒指上的光彩,和這片海幾乎一模一樣。

此刻被南半球的日光鑲邊,礦石泛出夢幻而令人驚豔的空青顏色。

一切都像極了隱喻,可惜他們並沒有參悟的天賦。

雍寧已經將這份禮物的往事全部告訴了祈秋秋,時過境遷,她已為人妻為人母,實在沒有立場再去拿回那枚戒指,於是將方屹留下的東西都轉交給了祈秋秋。

對方接過了那個戒指盒子,一個人站在海邊的礁石上,靜靜地盯著腳下永不停歇的海浪。

所有痛徹心扉的悲痛過後,人的情緒會被被迫麻木。

祈秋秋從曆城出發而來,一路上都格外冷靜。她沒有胡鬧,沒有耍貧嘴,沒有提起過去的事,也不再哭,她安靜得完全不像她。

長途飛行勞累不堪,但祈秋秋卻沒怎麽睡。

何羨存陪同她們一路前來悼念亡者,但路上刻意留出了空間,讓雍寧能夠安心照顧朋友。中途的時候,雍寧休息了一會兒,閉上眼睛剛到了半夢半醒之間的時候,突然聽見身邊的人在說話。

那大概是這麽長時間以來,祈秋秋難得開口。

她說起過去這兩年和方屹之間的事,“我來找過他幾次,一樣的航班,十一個小時,每次都坐得我渾身難受,睡個覺還不夠頭疼的。”

雍寧漸漸地醒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想了。

但祈秋秋好像也不是在和她說話,隻是自言自語,“最後那次,飛機空調太冷了,我一落地就發燒了,頭昏腦漲,心裏特別委屈,越委屈越想馬上見到方屹,所以我大半夜從機場出去,非要跑去找他……結果鬧了個不歡而散。他說他真的不想騙我,起碼到那天為止,他心裏的人不是我。”

雍寧看著她,原本想要開口,但看向對方的目光,卻覺得什麽都不需要再說。

祈秋秋的心,遠比她還要透徹。

祁秋秋那時候的目光裏已經沒有遺憾和失落了,她在過度的悲傷過後,再說起方屹來的時候,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她還在繼續說著:“那次回去之後,

我發誓絕對不來找他了,沒想到……我又坐了這次航班,卻連他最後一麵都見

不到了。現在想想簡直想抽自己,我為什麽非要逼他呢?隻要方屹好好活著,他喜歡誰,他想幹什麽都無所謂,大不了大家這輩子隻做個朋友,起碼我還能有點念想。”

她語氣很輕,和閑聊沒有什麽區別,一隻手隨便搭在了扶手上,說著說著卻微微發顫。她的眼淚沒能流出來,漸漸卡在眼角,濕潤而泛了光,連帶著她整張臉都像攏了一層水色的釉。

雍寧試圖打斷她,祁秋秋隻是搖頭,似乎是想告訴身邊的人自己沒事,“這樣也好,他在的時候,隻想守著心裏的人,而我又想守著他……現在他提前走了,我也不用那麽累了。”

而後的路途之中,祈秋秋沒有再哭。

上午的時間大家先一起去看望安慰方屹的父母,之後三個人沿著公路,一起開車到了海邊。

此時此刻,已經快到傍晚時分了,何羨存一直等在遠處的沙灘上。

他看見那片礁石隻剩下祈秋秋一個人,海天之間的畫麵遼闊深遠,這樣蒼茫的景色,實在太容易催生出毀天滅地的壓抑感,何況是在這種落日時分。

退潮之後,依舊有破碎的浪花。

何羨存看見雍寧走回來了,特意提醒她,最好還是安排一個人留下陪著祈秋秋。

雍寧戴著墨鏡避光,回身遠遠看過去,那道人影已經慢慢坐了下去。

祈秋秋獨自坐在了礁石上,麵對著一片海。她始終沉默著,身邊都是親友憑吊時送來的鮮花,花葉寥落,很快就被風吹散了,所幸一片礁石濕潤,那些花和她一起,統統都被打濕了,伴著海浪,牢牢地守在那一處。

十月份的南半球正是黃金時節,氣溫不高,海風涼爽。卡克特斯這片海灘風大浪急,原本遊客極少,一般隻有當地喜歡原始風光的衝浪高手才會來冒險,

出事之後,警方做過通報和風浪預警,於是這段時間也很少再有人過來了,隻剩下礁石上的人陪著這片海,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凝成了一幅畫。

遠處的祈秋秋輕輕伸出手,將方屹所留下的那份心意拋入海水之中,浪花翻滾,她將過往種種一一還給方屹,然後很快就從礁石上下來了。

這片海是她的成全。

祁秋秋沒有打擾他們,她遠遠笑著衝他們揮手示意,她早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叫了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雍寧一直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聲音發澀,她明白何羨存是擔心她一個人獨處會想不開,於是搖頭說:“不會,給她一點時間。”

她相信她的勇敢和堅強,於是選擇信任卻不打擾,如同那些年,曾經的雍寧困守“寧居”,祈秋秋也給過她同樣的支撐。

夕陽西下,海邊落日壯闊。

何羨存牽著雍寧,天地之間終於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都沒有急著回去,一路沿著沙灘慢慢向前走。

這樣的夕陽太容易動搖人心,雍寧捂住嘴,壓抑不住心裏的難過,停在了沙灘上。

這一路她一直在想,看著這片曾經影影綽綽見過的海,她愈發忍不住。有些話她一直藏在心裏,從當年方屹最後一次去“寧居”與她告別開始,

無意之中已經種下了前因。

天涯海角之處,人似乎總是藏不住秘密。

何羨存陪在她身邊,他看出來了,從得知方屹出事的噩耗之後,雍寧一直心事重重。

此時此刻,歲月無聲,終將流向遲暮,目之所及隻有瑰麗的滄海日落,這一切在雍寧的眼睛裏幻化出千萬種顏色,她摘下了墨鏡,長發已經剪短了一些,

維持著剛好過腰的長度,海風吹得人睜不開眼。

她盯著那片輝煌日落,忽然輕聲開口,向著海中逝去的人,說了一句:“對

不起。”

何羨存扣住她的手,看著她問:“那時候方屹去找你,你和他說了什麽?”

“我騙了他,其實我當時已經不能預知任何未來的意外了,但我沒有告訴

他,我騙他說……看見他會在國外有新的生活,會遇到一個真心愛他的人,他

會擁有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我當時隻是希望他能……”雍寧說不下去,所有

的一切因善意而起,卻仿佛成了罪魁禍首,“我是不是害了方屹?如果我能預見這場意外,他可能根本不會選擇來這裏,哪怕我當時坦白什麽都看不見……”

何羨存把她輕輕摟到懷裏,她的臉就在他胸口,他不讓她再哭,輕而緩和

地順著她的長發按著她的肩,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

“不,你不明白。”雍寧已經想了無數個日夜,“如果我真的預見到這一切,他就不會死,秋秋也不會這麽痛苦,她說得對,隻要方屹能夠平安,這輩子不管過去多久,她有她的執著,他們兩個人或許還有機會在一起。”

故事的結局千萬種,如果還有機會,或許能夠避免這一場日落。

海風很快就把人都打透了,風裏都是鹹濕的氣味,和著眼淚都混成了苦澀的味道。

何羨存擦幹雍寧的眼角,把她護在懷裏,帶著她一步一步繼續向前走。海灘上的腳印深深淺淺,又都交疊在了一起,無論還有多少前路,他始終

都是她的明天。

何羨存的聲音透著溫暖的力度,一點一點地說給她聽,“命運這東西以前我也不明白,我的手,還有你,每件事我都覺得原本不該是這樣,直到那一次你從家裏跑出去,我在靜波湖邊守了你一夜,終於想明白了。”

如果有機會重來,他依舊會答應雍綺麗,會把雍寧留在身邊,他會救她,會為了責任而挽救失落的文物,把兩個人都卷到陰謀裏,他也還是會因為雍寧

的一句話而改道,發生那次慘烈的車禍,他還會受傷,也依舊還會回到她身邊。

“寧寧,命運並不是什麽玄妙的東西,隻是人的選擇而已。你預見的明天,或許隻是人在某一刻的選擇。明知道還有千萬種退路,可無論明天會發生什麽,你都心甘情願,你永遠都隻選擇走向了同一條路。”

天漸漸黑了,漫長的海岸線仿佛永遠也走不完,全世界的夜都一樣,隻有何羨存的聲音透過晦暗不明的天光,從始至終,一直在她身邊。

他握緊雍寧的手,告訴她:“我相信方屹也一樣,他明知結果也不會改變決定,你明白嗎……就像現在,我們能夠並肩走在這裏一樣。”

有些人,就算提前知道了謎底,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方向。他們都是這樣的人,明知前路坎坷,任願慷慨以赴。

夜幕降臨,海浪的聲音漸漸遠了。

目光所及之處,山海相連,人間癡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