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曆城的市中心一大早就開始堵車,上班族們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元旦假期,紛紛外出。
許際趕到“寧居”的時間晚了,他想著已經快到中午了,直接去了後院,沒想到那兩位好像才剛剛起來。
雍寧正在廚房忙活,竟然是在做早飯。
許際覺得新鮮,從廚房的窗戶露個頭往裏看,他看她動作熟練地熬了粥,一臉狐疑地退出來,又去書房找何羨存,進門就和他說:“院長,那丫頭不對勁啊,她是不是想毒死你?”
過去因為何羨存的起居和飲食實在不規律,所以雍寧曾經私下和許際一起商量,要好好學做飯,結果她那時候隻是小試身手,讓許際試吃,差點吃出胃腸炎。當時何羨存正在負責國家的項目,幾天不眠不休,最後累到去輸液,拔了針頭就要直接去館裏開會,在那種節骨眼上不是她胡鬧的時候,從此不管雍寧還有多少泛濫的少女心,也不敢再提什麽給他做飯的事。
如今卻不一樣了,書房裏光線柔和,何羨存剛剛鋪開那幅紫藤的畫。
他嫌許際擋了光,讓對方往邊上站,隨口接了一句:“不會,她還算計著我的院子,毒死我,就沒人給她過戶了。”他還有心思開玩笑,顯然今天心情不錯,說著說著頓了頓,“我以前總擔心寧寧,她的能力被太多人知道不好,而且性格又孤僻,哪天真離開我了,自己過不下去,事實證明……是我想錯了。”
許際聽著院長的口氣,嘴又快了,接了一句:“其實這次您回來,無論雍寧過得好還是不好,您都覺得不痛快。”
所以沒必要那麽在意。
何羨存不再說話了,他對著那副紫藤細細端詳,又用左手拿筆蘸墨,在一旁練習的宣紙上慢慢勾線,始終都沒往真正的畫上落筆。
眼下正是過節的好日子,許際想讓氣氛輕鬆一點,看他這樣辛苦練筆,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在很快外邊雍寧叫人去吃飯,何羨存放下筆墨,準備過去了。
許際看了看時間,和他說:“我先去車上等。”
何羨存讓他把車鑰匙留下,“不用,你回畫院吧,今天我開車。”
許際有些驚訝,院長當年在山路上出事,以至於連累鄭明薇重傷,從那件事之後,他不再親自開車,今天卻破了例。
何羨存搖頭,許際知道勸了也沒用,隻好幫他把袖口處的扣子都係好,很快退出去了。
“寧居”的院子裏種的是重瓣紫藤,雍寧把它養得很好,左右擴展,還搭
出了新的架子,雖然冬日蟄伏,但它看起來依舊透著生機。
何羨存離開那一年顧不上這些事,後來想起這院子裏的花草十分可惜,以
為都要枯敗了,沒想到眼前一切如舊,還多了幾隻貓,連帶著牆邊的貓窩都釘
好了。
“寧居”的主人和這紫藤一樣,適應力極強。
雍寧在廳裏看見他過來,依舊是一向規整的襯衫,她忽然心裏一動,看向
麵前的餐桌,打算搬到窗旁去。她抬起桌子的一角用力拖拽,何羨存自然不得不來幫她,他的右手虛扶在桌子邊上,左手用力幫她把桌子推了過去。
雍寧看清他的動作,什麽都沒說。
她很快把碗筷都端出來,清粥小菜,不算豐盛,但好在還說得過去。那粥是她這幾年時常熬給自己喝的,粳米軟爛,還加了薏仁和茯苓,一旁配粥的小菜放在了中式素花的小碟上,顯得格外誘人。
她給他盛好,“六必居的醬甘露,南街老店買來的,味道一直都沒變。”生活就是這樣,瑣瑣碎碎,但又無堅不摧,他們曾一起度過的好時光,再
熬到重逢的時候,所有細節輕易就能把人都浸透了。
窗邊的位置正好挨著紫藤架,何羨存一邊喝粥一邊看它,兩個人難得平靜相處,他和她說:“當時怕你住進老宅子裏害怕,想把它種在後院這裏,能對著你的窗戶,你看見紫藤心裏會踏實一點……沒想到一晃這麽多年。”
紫藤是長壽樹,好景好兆頭。
在雍寧為數不多的記憶裏,她和父母一家三口的好日子實在不多,那時候她還太小,隻能斷斷續續地記起過去的事。他們老房子樓下有一條乘涼用的長廊,頂上爬滿這樣的紫藤。後來何羨存讓人送來紫藤苗,兩個人親自動手種下,而後每年修剪枝葉,施肥澆水,都沒經過旁人的手。
她盯著何羨存全部的動作,一直沒說話,直到他快吃完了,才忽然換了話題,她和他開口說:“我問過許際,你在車禍裏隻受了一些輕傷,人沒事。”
他把筷子放下了,右手剛好扣在桌旁,小指微微發顫。
今天的天氣實在不錯,是個風輕雲淡的日子,以至於何羨存坐在窗邊,聽見她這話眉目舒和,像是一張藝術的剪影,又是溫良清淨的模樣。
他依舊平淡地示意她:“人確實沒事。”
雍寧心頭又酸又澀,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繼續問他:“那你的胳膊怎麽了?”
她說著說著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不想提前預知任何事,於是避開了。
她沒有過去那麽癡了,她分明看出何羨存右邊的胳膊不能用力,連帶著他的手腕和手指都不複以往,他一直盡量避開露出右手,因而她開始懷疑那場事故裏的真實情況,可何羨存始終避而不談,一句話扔出來:“與你無關。”他的口氣突然變得又冷又硬,說得這麽幹脆,倒顯得她自作多情。
雍寧手裏捧著碗,又重重放下,“一會兒我還要開店,你如果忙就先走吧,碗筷放著我收拾。”
何羨存一點沒有趕時間離開的意思,還提醒她:“今天是元旦,法定放假三天。”
他口氣認真,把這麽一句話說得多重要似的,讓雍寧不由想笑,什麽氣都散了,“第一次聽說何院長還有假期。”
他起來把門邊的大衣扔給她,催她快點收拾出門。
雍寧一臉不明所以,他微微歎了口氣:“真是沒良心……哪次新年忘了你
了?”曆城禁放嚴格,隻要他在的時候,跨年夜一定會趕回來,年年都會帶她出城放煙花。
雍寧直到上車才明白,想著想著忽然眼角發熱,昨晚他回來,是因為又到了跨年夜。
何羨存想帶她出城去過節,車的後備廂裏早早放滿了煙花,是她忘了。
今非昔比,如今的曆城一趕上放假,出城的車流量遠超乎想象,尤其城外近郊那幾處地方,已經成了熱門首選。
從老城區到水庫,往常兩個半小時的車程,今天他們足足開了五個小時,傍晚時分才到達。
何家畫院在水庫旁邊有一處小型的度假村,一直作為培訓基地,春夏兩季定期會有學生過去寫生。這片地買得早,因此地理位置極好,距離水邊步行隻要一刻鍾。基地不對外開放,再加上如今天氣也冷了,這段日子裏再沒有別人過來,兩排樓裏隻有何羨存和雍寧,清幽安靜。
接待他們的人是龔阿姨,她是水庫旁邊縣城裏的人,十幾年前基地剛建成的時候她就守在這裏了,後來兩個孩子都跟著她過來,每年何羨存和雍寧來水庫過新年,都由她在照顧。
如今幾年未見,龔阿姨也有點激動,一直等在停車場門口,一看何羨存他們來了,高興地追著他說話。
她怪院長一直太累,不懂得保養,這幾年從國外回來,明顯又瘦了。
何羨存應付著寒暄幾句,走走停停,最後回身等身後的雍寧,喊她盡快跟過來,一點也不避諱,直接把她拉到了身邊。
龔阿姨從過去看到如今,心裏有數。她全程陪著他們沒有半點不自然,聊天的話題是閑散的,越扯越遠,卻從頭到尾絕口不提院長夫人的事,仿佛從來不知情。
她還摟過了雍寧,仔仔細細地看她,有些感慨似的說:“隔幾年看才覺得,這丫頭真是大了……那時候還是個學生模樣,清湯掛麵似的小丫頭片子,現在可漂亮多了,頭發都留了這麽長。”
天色漸晚,雍寧戴著的墨鏡也摘下來了,這一下讓她對著旁人審度的目光無處可躲,隻好迎著龔阿姨的熱情,和她勉強聊天,快步跟著何羨存回了房間。
他們住的地方一直是頂樓這一間,正對遠處的水庫。這裏的水庫是曆城的後花園,水域連著好幾條重要河道,麵積極廣。冬日林地裏的綠意不盛,淺淺蒙了一層淺黃的顏色,西邊還有山,從山頂到山腳的植被都不同,顏色深淺交替,雖然還沒有花開,卻顯得入眼的一切線條硬朗,有著冬季特殊的美。
雍寧一直非常喜歡這裏的景致,大自然裏的顏色才最為瑰麗,眼前毫無修飾的天水一色,和城市裏的燈光截然不同,這樣的美連半分裝點的必要都沒有。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回到水庫這裏,被眼前的景色所浸染,一瞬間心境豁然開朗,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仔細想一想,隻有麵前的山水才是真正屬於她的,仿佛成了一份過分直白的寫意,不用任何迂回的表達,這是何羨存對她的心思。
他確實從來不會說“想和她在一起”,也不會有時間和她逛街約會,更不會配合她分分合合鬧那些小兒女的脾氣,他隻會把她細心收藏,靜靜為她畫一幅紫藤,會在新年滿足她的願望,會送這一方日月相對。
每每想到這裏,她就佩服那人的定力,她很難想象一個人年輕時就被眾人供上神壇,身上背負著太多責任和工作,逼得他連睡覺都成了奢望,在這樣常年高壓的環境下,他竟然還能事事從容相對……甚至於還能這麽用心地對她。
雍寧站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遠方的山穀河道,何羨存就在她身後,他同樣靠在了窗上,剛好側過身看她。她今天沒有綰起頭發,於是任由齊腰的長發散著,他輕輕地撫過去,說了一句:“留長了好看。”
雍寧的額頭貼在了玻璃上,冰涼涼的,惹得她想笑。她和過去一樣,仔細看玻璃上的人影,人貼近之後反射出層層疊疊迷離的光,何羨存側臉的影子近在咫尺,她就在這窗子上吻他的輪廓。
他站起身,恰是在她的身後,於是一隻手把她額頭護住,向後一拉,把她整個人拉回到了懷裏。他掌心的溫度逐漸緩和了她額頭上的涼意,一點一點散開,讓她整個人都暖了。他俯下頭親她的眼睛、鼻子……以至於唇角,一時兩個人都恍惚了,連這黃昏時分的霞光都和過去一模一樣,從未偏離。
城外缺少霓虹,於是夜色來得更早,餐廳裏很快準備好了晚餐,為他們特意做了新鮮的全魚宴。
吃水庫魚講究的就是不能浪費魚身上的任何部位,從魚頭到魚尾,乃至於魚鱗都做成了不同菜式。雍寧最喜歡的就是魚湯,飯沒吃兩口,一直在喝湯。
龔阿姨以為女孩子愛美都要減肥,嘮叨著說雍寧已經很瘦了,魚肉吃不胖,還是何羨存最了解她,直接戳穿雍寧的壞毛病:“她是嫌刺多,不願意挑,小孩兒似的毛病。”然後他嘴上這麽嫌棄,還是隻給她夾了魚腩。
龔阿姨看著他們都笑了,正想說話,何羨存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許際,於是讓雍寧好好吃飯,自己出去接電話。
“院長,鄭彥東突然來了消息,說他們家裏要為夫人下葬,明天在東郊會
重新辦一場,問您去不去。”
何羨存回身看了一眼餐廳裏的燈光,淡淡地回他:“明薇臨終的時候,我
們已經把所有該了結的話都說清了,她最後的請求是送她回家,她在我身邊掙
紮四年已經夠了,不想再見我。”
許際顯然有些猶豫,他當然明白院長不會去,但鄭彥東那邊故意來問,無
非是挑釁,外人眼裏看見的都是所謂的情理,情理上何羨存送亡妻回國,卻不
出席葬禮……
所以他做不了這個主,還是打了這通電話。
“告訴他,如果做人還有點良知,就請他尊重他姐姐的遺願,不要再拿她當要挾,這不是能開玩笑的事。這幾年明薇無論是為了鄭家還是為了我,犧牲得足夠多了,別讓她走了都不得安寧。”
許際答應下來,“鄭彥東就是個混賬東西,好在這兩天您帶雍寧去水庫了,正好能避開。”
何羨存吩咐完了就掛斷電話,一回身正好看見雍寧在餐廳裏,正被龔阿姨纏住聊天。中年女人一熱絡起來那架勢她顯然招架不住,於是一直有些尷尬地在攏頭發。龔阿姨湊近她不知道問了什麽,話一說完就笑,雍寧臉都紅了。
他走回去的時候,正好救了她。
雍寧趕緊想岔開龔阿姨的話題,沒話找話追著他問一句:“怎麽了?”何羨存搖頭示意她沒什麽事,“是許際。”
他看她吃完了飯,年輕的女孩還是臉皮薄,最不擅長應付,於是給她解了圍,叫龔阿姨和自己走,讓她把兩個兒子也叫上,一起去他車後把煙花都搬下來。
“水邊冷,讓寧寧先上樓換厚衣服吧,一會兒過去找咱們。”雍寧一聽這話如釋重負,轉身飛快地跑了。
她回到房間其實也沒什麽事,很快披上了外套,坐在窗旁往水邊的方向看。
這會兒林子裏隻剩下淺淺的月光,樓下有車開過去準備放花。
雍寧已經太久沒有過期待的心情,她一直盯著遠處,心裏湧出的都是難以名狀的興奮。這一切都顯得不真實,仿佛她在“寧居”裏一場荒夢綿延未醒,何羨存如願而歸,生活一如既往,新年的時候,她能和他出來過上幾天平靜日子。
一切都讓她貪戀,分分秒秒都不想浪費。
雖然不是跨年夜了,但也值得隆重相對,雍寧忽然想起她的頭發還胡亂散著,畢竟不方便,於是去找了鏡子,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些。
很快遠處就有銀色亮光突然飛上半空,瞬間整片天空都被照亮,緊接著豔紅色的煙花接二連三放了出去。
雍寧的手機響了,何羨存提醒她盡快過去。
他那邊四下都是“劈裏啪啦”放煙花的聲音,十分熱鬧,他安排龔阿姨返回來接她,雍寧笑著說她的眼睛看得清,於是讓他等等,自己馬上下樓。
電話剛剛掛斷,很快手機又收到了一條短信。
這年頭很少有人發短信了,一看就是個陌生號碼,發的是張圖片。雍寧以為是垃圾廣告,剛要鎖屏出去,那張圖卻在一瞬間正好加載完畢。
有人給她發來了一張照片。
雍寧已經走到房間門口,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所有的欣喜統統被澆滅,周身如墜冰窟。她心裏反複想要回避的愧疚和不堪死灰複燃,比煙花還要灼人……讓她不敢再看照片第二眼。
她死死攥緊手機,對著那扇門,竟然無法邁出去。
雍寧僵持在原地,她也不敢轉身,背後就是窗,恰好漫天焰火,照亮整片
山穀,林木清幽,水清無波,她知道何羨存就等在水畔,他本來應該是最淡薄
的人,卻始終願意為她站在喧囂處。
煙花接二連三地飛上高空綻放,在她眼睛裏是真正的萬千顏色,映照出這
一夜十萬星河。
這是他給她的盛世煙火。可惜她還是缺席了。
龔阿姨一直沒有把雍寧接過去,她回來的時候沒看見人下樓,以為她在打扮,於是等了一會兒,去餐廳裏收拾碗筷,她再抬頭的時候都過了快半個小時了,而河畔那邊已經放完過半的煙花,遲遲不見雍寧的人影。
她跑到他們房間去敲門,沒人回應,很快就連何羨存也已經折返回來了。房間被打開,裏邊空空****,看起來雍寧是穿好外衣,拿了自己的東西走
的,顯然不是玩笑。
他們找遍了整個度假村,都沒找到她的人影,電話打過去,一直也不肯接。龔阿姨完全沒想到雍寧會突然離開,本來大家都很高興,正值元旦假期,他們也好幾年沒來水庫這邊玩了。她一時惦記著外邊天黑,路燈又少,這裏距
離縣城雖然不遠,但還要走高速……她越想越急,隻怕雍寧跑出去找不到方向。
何羨存還有時間安慰外人,人心惶惶的時候,他的聲音在一片嘈雜之中顯得分外幹脆:“寧寧晚上也能看清路,所以她才敢跑。”
龔阿姨被他說得愣了,不明白他怎麽還能這麽冷靜。
何羨存從找不到雍寧開始,就一直站在車邊等,基地裏留守的人都出來四處幫忙尋找,隻有他一言不發。
他給雍寧打了幾次電話,發現她根本不接之後,也就不再撥過去了。
龔阿姨急得團團轉,直催他:“您還是繼續打電話吧,沒準她就接了呢,她一個女孩子,萬一出點事……”她看出他眼神都暗了,知道院長心裏不痛快,不敢再往下說。
何羨存開了口,聲音卻格外低緩,近乎歎息,“我是不想再把她那倔脾氣逼出來,不然她非要和我對著幹,如果我一直打下去,她肯定關機了,這樣她開著手機還能搜搜地圖,不然更危險。”
雍寧說跑就跑,輕易又把所有的擔心都扔給他,他隻能繼續替她權衡,又是這樣,他一個人思前想後,怎麽才能在最壞的情況下給她留條生路。
何羨存靠在車門上,半空之上的煙花五顏六色,一陣一陣燦爛光影,照得人臉上也明明滅滅,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有龔阿姨離得近,越看他越覺得這次他們回來,不論是院長還是雍寧,都不似往年了。
龔阿姨是過來人,看得最清楚,何羨存過去也累,但隻是工作上的累,今年看他這樣子,卻連整個人的心性和精神都不同以往了,像是熬幹的墨,反反複複潤筆之後,也隻剩艱澀……他離開曆城那幾年,把前半生的心力都用盡了。
人的性格很難改變,隻有在經曆過重創之後,才有這樣劫後餘生的倦怠。院裏這些老人早都議論過,雍寧那丫頭癡,一個人不肯走,在老宅子裏等
了四年之久,可是從來沒人知道,何羨存又在那段時間裏經曆了什麽。遠處水畔的人又來電話了,他們想問院長,還要不要繼續放煙花。何羨存點頭,不讓大家停,“繼續放,放完為止。”
同一片天空,月光一視同仁。
雍寧跑得快,也看得清路,可是她沒有車,終究也沒離開多遠。
她對基地這裏的路線大致都記得,很快就走出林子,找到高速公路,但高速上不是打車的地方,她更不敢隨便就在晚上搭車,幸好這幾年她去過水庫旁邊的縣城,不算陌生,於是她搜過導航,沿著高速一路往縣城的方向走,留在靠近收費站的服務區定位,打到縣城裏的出租車,承諾給對方多加錢,請司機過來接自己。
天際一直都有煙花,就在她身後的方向,她越走越遠,那光亮卻還是很分明,遙遙地還能聽見聲音傳過來。
雍寧不敢回頭看,她跑進服務休息區裏去等車,假期的時候這附近也不算僻靜,不少路過的大巴停下來休息。
她一時難過,獨自站在角落裏,拚命握緊指尖,可惜無論她怎麽用力,都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她知道何羨存在找她,還能聽見身後漫天絢爛的煙花聲響,一時控製不住自己,淚流滿麵。
他有他的執著。
雍寧開始厭惡自己這樣總是哭,故意迎風而站,希望能把眼淚都吹幹,最後她哽咽得仰頭抽泣,隔著高速公路的護欄,盯著眼前的車一輛輛駛過,又哭又笑的樣子,人人都以為她是個瘋子。
好在冷風有點用處,雍寧逼著自己冷靜,所有衝動的心思過去,人也平靜下來。她已經二十六歲了,不能再玩那些離家出走的無聊把戲,於是她拿出手機,打算把原因告訴何羨存。她給他發了消息,如同她收到的那樣,還是一張照片,其餘的什麽都不用再說。
那是鄭明薇的遺像。
照片上的人大概和雍寧如今一樣年紀,正好是鄭明薇二十多歲的時候。她有著纖細的眉眼,微微抬起的臉上笑意剛好,並不媚俗豔麗,舉手投足永遠帶著書卷氣,年輕的女人身上很難得有她那樣的文藝氣質,透著家世和教養,不帶半點矯揉造作。
雍寧不得不承認,照片上的人,和何羨存非常相配。
當年的雍寧隻是要考試的學生,在何家畫院偶然見到對方,彼此都是不經意,可她一直偷偷抬眼看,她看見鄭明薇去找他,又看見何羨存在和她說話,也看見過他對她笑的樣子……她隻覺得那畫麵十分和諧,如同欣賞一幅清淡的
水墨,幸運的是他們能夠有詩有酒,高山流水,那麽繁盛的春花夏陽,再多一筆都冗餘。
那時候雍寧雖然小,可她心裏清楚,鄭明薇和何羨存最初在大學裏相識,在遠遠早於她出現的時候,他們本該是人人豔羨的一對。
可惜十年後,佳人已逝,照片被調成了黑白顏色,對比度過於強烈,提醒著所有人的不堪。
良辰虛度,破鏡難圓。
誰也沒想到會突然收到這樣的消息,包括何羨存。
何羨存突然收到了雍寧的回複,隻看了一眼瞬間臉色就沉了。他所有壓抑下的火氣突如其來,盛怒之下完全克製不住脾氣,直接就把手機甩出去,一下砸在了車蓋上。
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嚇住了,紛紛停在原地看過來,不知道院長怎麽了。龔阿姨也沒想到如今何羨存的脾氣這麽陰晴不定,他沒有任何預兆,不聲
不響就急了,把她嚇得心驚肉跳,趕緊幫他把手機撿了回來。
何羨存背過身撐在車邊,盡量冷靜下來,他一看這照片就知道是誰發過來的,對方得知他明天不會出席葬禮,自然不能讓他痛快。
他一刻都沒有再等,轉身上車,直接開了出去。
雍寧發完信息也沒有再看手機,她已經離開了服務區。
她等到了約好的出租車,司機師傅是從縣城特意趕過來的,看樣子專門接夜活兒,隻求掙得多,倒也不嫌遠近。
雍寧留了一個心眼,畢竟時間晚了,她為了安全起見,看清了前方的服務卡,把這輛車的車牌號和司機名字都發給了祁秋秋,以防萬一。
她本來想盡快回到曆城市區裏,可是一搜導航,趕上假期,對麵回城的路已經擁堵兩三公裏,再耗下去時間更晚了,與其非要趕回城,不如先找個地方過了今晚再說,清早起來的路最好走,於是她幹脆讓司機師傅先把她送到附近的縣城裏去。
“我看你是從曆城來玩的吧?有認識的人嗎,我給你介紹個賓館?”那司
機師傅很快開窗開始抽煙,聲音閑散。
雍寧警惕起來,又把自己即將去的目的地統統發給了祁秋秋,萬一有什麽
事,起碼保證有人知道她的下落。隻是前後這麽長時間,祁秋秋一直沒回複,
不知道對方又去什麽地方鬼混了。
雍寧坐在後排觀察了一會兒,看上去這位司機倒也沒什麽惡意,隻是例行推銷而已。縣城裏的居民靠近水庫,一到旺季就會湧來很多遊人,所以出租車的師傅大多都在小賓館拿提成,和他們的人捆綁在一起攬客。
她漸漸放心,一路四下觀察,車順著高速,不到二十分鍾就開進了縣城。如今水庫附近的縣城也發展得很不錯了,兩側都是新修的居民區,冬天來
這邊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不至於冷清。
雍寧心裏踏實多了,和司機師傅說:“去王楓福利院吧。”
司機以為自己聽錯了,頻頻回頭打量她。後排的人看上去隻是個遊客,大晚上一個女孩要去縣城肯定是為了住宿,沒想到她竟然還認識這裏的福利院,他又問了什麽,但雍寧在後邊根本沒顧上聽,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反光鏡裏的車所吸引。
一輛從未見過的黑色奧迪一直跟著他們,從高速上漸漸開過來之後,對方幾次轉彎改道,最後卻都重新出現在她的車後,甚至於她現在要去找一家最不起眼的福利院,那輛車也還是同路。
到底是有人跟著她,還是真的這麽巧……
雍寧想起今晚這一切,突然改變主意,讓司機師傅在縣城主要的街道上繞路,說自己要按地址找朋友,可以多加錢給他。他們前後又繞了半個多小時,她發現後方的車似乎是被甩掉了,起碼這一時半刻沒再重新跟上她,於是她才重新去了福利院。
“這麽晚了,你不找地方住,繞這麽遠跑這裏來幹嗎?”結賬的時候,司
機都覺得她奇怪,尤其這家福利院一看就是私人開的,麵積不大,擠在一條擁
擠的小街道中間。這裏兩側都是老房子,路也隻是狹窄的單行道,隻能進,不
能掉頭出去,於是就連出租車都不好停。他們本地人也不太認識,要不是雍寧
記得路,根本找不到。
縣城裏很多人還習慣騎摩托和三輪車,全都亂糟糟地隨意停在路邊,占了
大部分空間,他們實在沒地方停車,司機隻好往前開,一直開到快到道路出口
的位置,才有空間讓她能打開車門。
“我認識這裏的老師,正好順路,過來看看。”雍寧四下看了一圈,趁著
這一刻街上沒有其他人,趕緊下了車。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福利院裏傳出來陣陣安寧而平緩的鋼琴聲,她聽得很清楚,算算時間,應該是為了提醒孩子們要去睡覺了。雍寧快步往前走,身後的路口突然又有了車燈的光亮,她一時緊張,回頭一看,恰恰又是那輛奇怪的黑色奧迪,一路逆行開了進來。
對方故意開了遠光燈,光線實在太過晃眼,她的眼睛受不了,看不清司機的位置到底是什麽人,隻記得趕緊往前跑。
身後的車開得很快,目的明確,雍寧一晚上擔心的事突然成了真,果然有人在暗處跟著她。
她一下慌了神,突然意識到剛才那一路,無論高速還是服務站裏,都算是人多車多的地方,可如今她自己竟然選了個沒人的小巷子,還輕易下了出租車……她想先躲進福利院,可那裏除了幾個老師就剩下小孩子了,上次“寧居”裏的事故曆曆在目,萬一對方又是亡命之徒,她絕不能再連累別人。
方寸大亂的時候,迎麵又有車順道開了進來。這條狹窄的單行道完全沒有錯車的餘地,兩輛車相對而行,避無可避,而且車速竟然都很快。一共沒有多長的小街,最後隻剩下淒厲的刹車聲。
雍寧的眼睛被兩邊的車燈晃得發暈,她用手擋住了眼睛,聽見有人下車的聲音,下意識躲在了樹後的暗處。很快有人追過來,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裏。
她頭暈目眩,甚至還來不及反應,恐懼之下剛想掙紮,卻突然感覺到對方滿懷都是她熟悉的味道,清淡的雪鬆木,今夜還混合了濃重的焰火氣,纏纏繞繞,讓她的心都靜下來。
何羨存顯然跑得非常急,他一下車就衝過來,喘息未定,抱緊雍寧才稍稍
定下心。
她萬萬沒想到他能這麽快追過來找到自己,隻記得老老實實躲在他懷裏,整個人被她的大衣圍住,不再亂動。她耳邊都是他極快的心跳,她沒見過他這麽急的樣子,一時隻記得和他說:“我沒事,沒傷著,坐車過來的。”
何羨存長出了一口氣,她這麽一開口,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緊張了,他過去麵對繁重而嚴苛的工作,已經習慣於對精準度的極端要求,一根弦繃得太久了,他甚至不記得鬆懈的狀態,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過這麽難以承受的情緒了……這一路上,他仿佛忘了過去事故的陰影,不斷加速,隻怕一切又來不及。
何羨存擋住雍寧的眼睛,不讓她再麵對強光,把她送回到自己車上。
他的手機很快又響了,他隻掃了一眼,沒有馬上接通,附身把雍寧的安全帶給她係好,又告訴她:“坐好,別下車,我接個電話。”
他不想讓她聽見通話內容,於是把車窗和車門都上了鎖,正對著不遠處那輛不速之客的車,站在路邊的樹下接電話。
對麵那輛車沒接到下一步的指示,於是卡在那裏,不動也不走,而電話裏的人懶洋洋的,還是一副無賴腔調:“何大院長,您可真是公務繁忙,不願意出席自己老婆的葬禮,原來是忙著帶小情人出來鬼混呢……”
“你姐姐確實救了我,這是事實,所以我始終讓著你。”何羨存的聲音越發緩和,他冷靜下來之後,語氣毫無波瀾,“事不過三,這是第二次了,如果你再敢找寧寧的麻煩,不用等到今年開展,你們過去做過的事已經足夠量刑了。”
“喲,別啊,何院長動不動就拿四年前嚇唬人,你現在手裏有證據嗎?據我所知,你那小情人對你死心塌地,結果你卻和我姐結婚了,她被你拋棄,還算有點硬骨頭,恨你恨得牙癢癢吧?我的人去了,雖然沒拿到存檔,可她是不是也沒還給你?否則你為什麽天天守著她?”電話另一端的環境紙醉金迷,似乎一群紈絝正在喝酒,全是鬧哄哄的音樂聲,鄭彥東一邊笑一邊說,“我沒有惡意,就是聽人說過,寧居的店主有個特殊本事……她能看見未來的事,所以
我想請她到家裏聊聊,幫我們看一看,今年開展的時候會出什麽事,僅此而已,
這樣你都不舍得啊。”
何羨存顯然沒心情和他廢話,“讓你的人退回去。”
鄭彥東突然想起有意思的事,越笑越大聲了,和他補了一句:“退?我要
是讓他們撞過去呢?何院長,你怕不怕再來一次車禍?上次讓你……”
“鄭彥東。”何羨存打斷他,依舊靜靜地站在車旁,盯著不遠處那輛黑色
的車,又加重了語氣,“我說,讓你的人快滾!”
電話對麵的人還在磨磨蹭蹭,仿佛不想這麽快了結。
何羨存提醒他:“鄭館長知道當年的事嗎?”
那邊的音樂聲突然遠了,鄭彥東衝口而出吼了一句:“你什麽意思!”
“我不但有畫院的存檔,還有當年車禍的調查報告,你姐姐已經去世了,我是不是應該給你父親送過去,讓他看看,到底是誰喪心病狂,害死了他的女兒。”
對麵的人突然不再說話了,仿佛咬著牙忍了又忍,連罵了兩句髒話。
很快何羨存對麵的那輛車開始後退,筆直地從出口處退了出去,把路全都讓出來,飛快地離開了。
不遠處的鋼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四下寂靜,樹梢的枝葉還沒等到春天,空****地守在風裏。
何羨存重新上了車,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機隨意扔到一旁放著,好像過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雍寧,又側過臉盯著副駕駛位上的人,沒有開口說什麽,隻是沉默。
雍寧躲無可躲,他這麽冷靜的態度,反而讓她承受不住。
她知道有人故意發遺像過來,而她還是莽撞地以身涉險。她從小與眾不同,曾經被當作怪胎,被診斷為病人,早早沒了父親,又被母親扔下,最後還和何羨存分別……她經曆過世間太多生離的苦,熬過去了,照樣活到這麽大,所以
她骨子裏的乖戾改不掉,總以為自己沒了誰都能活。
千言萬語,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麽,車裏的環境始終幽暗,何羨存為了讓她的眼睛好受一點,他一直也沒開燈,就這麽陪她坐在黑暗裏。
她想要解釋,都是她自己的主意,“我認識福利院的老師,這裏收養的都是一些有精神障礙的孩子,我來當過幾次義工,所以今天晚上堵車回不去,想起這裏有宿舍可以住,也比較安全……”
她看他不說話,隻好繼續問:“你是不是找祁秋秋了?我隻把地址發給她了。”她說來說去,隻剩三個字:“對不起。”
何羨存聽見她的道歉,終於開口和她說:“寧寧,我知道你長大了,你把顏料店經營得很好,把寧居收拾得像個家,連紫藤都養得比過去高了。你在試著和人接觸,認識了方屹……你在普通人的社會裏也有生存的能力,我都知道,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有些事,你一個人做不到。”他又看向前方,“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我也有。”
承認自己做不到其實很難,尤其當一個男人年少成名,半生輝煌的時候,他以為一切萬無一失,卻因為雍寧的一句話,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而後又用了四年的時間,才肯承認這一點。
這年的冬天還是下雪了,車窗上漸漸飄了點點的雪花,細細密密地很快起了霧氣。
外邊的溫度愈發冷了,雍寧心裏卻像著了一把火,微妙的灼熱感讓她又疼又暖,所有的煎熬都被何羨存說出來,一顆心卻前所未有地寧靜。
何羨存的聲音就在耳畔:“你改變過我的未來,可你看不見自己的人生,這就是我最害怕的……”他的目光深重而篤定,“我回來了,你不能有意外。”
陋巷暗夜,前路未明,隻有他的眼睛成了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