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 書房。

地麵灑滿了鮮血,仰倒在一旁的小桃渾身布滿猙獰可怖的傷痕,此時此刻宛若破布沒有絲毫生息。

“紹玉, 你跟本王多少年了?”

正擦拭手頭鮮血的蘇管家倏然愣住。

這個名字......有多少年沒有聽過了?

“回殿下,不偏不倚, 整十五年。”

他低眉斂目,語調一如往常地平緩,而這平緩自十五年前便如是。

“可王府還是出了叛徒。”

他的聲音極盡平靜, 跪在地上的蘇紹玉久違地感受到了戰栗。

蘇紹玉雙手交疊於額,低聲道:“是奴失職, 望殿下責罰。”

“罰?”

“你確實該罰。”

衛君樾胸腔裏短促笑了聲,可眼裏的寒意卻冷到淬冰。

“自己去刑堂領一百鞭。”

語落蘇紹玉脊背一僵,隨即應聲:“是。”

門板吱呀開合, 帶起一□□吹落了案台上的紙張。

卷宗被翻到寫了‘戚允珩’幾個字的那頁。

光暈流轉上衛君樾黝黑的瞳仁,他眼底堆砌滿戾氣。

......

喬茉隨著馬車回府時已然快要日落西山。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發髻,確認自己沒有失態後深吸一口氣, 踏下了馬車。

另一邊, 衛君樾在琉毓閣等候許久。

喬茉上樓見到他時心跳驟然加快。

自己出府是他允準過的,全程亦有人跟隨, 她和允珩哥不過是短暫地見了一麵,從時辰上來算根本沒有半分破綻, 他定是不會察覺的。

思及此,喬茉提起的一顆心緩緩地放了下來。

她行至他跟前,福了福身。

“今日可愉悅?”

男人背對著自己,看不見情緒, 聲音也聽不出喜怒。

喬茉抬頭, 正見他偏過頭, 於是她淺淺頷首。

衛君樾抬掌捏住她的下顎,指腹摩挲過她細嫩的側臉,扯了扯唇角:“愉悅便好。”

她抿著紅唇,感受著他細細的撫摸,維持著福身的姿勢不敢動。

“本王待你好麽?”

喬茉眼睫閃了閃,伸手在他掌心寫下幾個字“殿下待妾自是極好的。”

“嗬。”他低笑一聲,鬆開了手,繞過她走向身後,從瑟瑟發抖的銀翹手中取過放置飾品的匣子。

“都退下。”

銀翹哪敢再留,連連應聲:“是。”

待到所有侍從離開,衛君樾骨節分明的手指執起一支碧玉箜篌簪,比上她的發髻。

“很襯你。”他彎唇。

喬茉總覺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同尋常,可又不知這怪異之處從何處來。

她隻能順從地跟著他的指引,被他拉過去,一把跌坐到了他身上。

“八月十五祭月大典,想去嗎?”衛君樾扯下她頭上的木簪,滿頭青絲霎時間如瀑布般滑落。

細細嗅著那一縷縷暗香,不等她回答,他眯起眼又道:“不過本王記得先前幾次宴會你都很是不盡興的模樣......這一遭便留在府中等本王回來,嗯?”

男人拖長的尾音讓喬茉不寒而栗,她的全部重點都在他說的留在府中。

可她不能。

“能和殿下一道出行是妾的榮幸,妾不累。”

她一筆一劃的觸感從肌膚傳入他的心裏,一分一寸皆帶著涼意。

衛君樾斂著眼,良久,笑了聲:“所以你想去是麽?”

喬茉縮在他懷中,察覺到他灼灼的視線,頭一次沒有回避。

“好。”

他回握住了她的腕,手臂用力將她打橫抱起。

湢室中的水早已備好,氤氳著淡淡的霧氣。

衣裳從內室落了一路,急促的嗚咽連水波都快要掩蓋不住。

跪在青玉石板上的雙膝被蹭地破了皮,喬茉感覺到今夜的一切格外激烈。

她眯眼仰頭,眼尾的淚成串掉落,抑製不住的啜泣碎裂在啞了聲的喉中。

就像是回到了最初的那次,沒有任何技巧,也沒有任何憐惜,他被完全純粹的本能驅使,喪失所有顧慮。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衛君樾眼尾泛紅,圈握住她細腰的手即使看到那細白的腰窩捏成紫紅,也沒有放鬆分毫。

忽而他餘光瞥見窗台上露出半根枝丫的茉莉。

他以為他喜歡茉莉,所以遣人將那些花移栽到了此處。

思及此,衛君樾胸腔處蔓延起密密麻麻的痛,而更多的則是快要失控的憤怒。

“......茉莉。”

勁腰的力度更甚,他喘著粗氣去咬她的耳垂,像是喟歎:“小茉莉。”

......

祭月大典一向是胤朝除去除夕外最為重視之佳節,每年八月十五皆會在太清池旁宴請官員大臣。

祭祀大師站於高台祭月,教坊司的舞女早已為今日準備數月,纖腰微步,舉手投足皆是嫵媚。

隨著衛君樾來了數次這樣的宴會喬茉已經習慣了不少。

她視線遊離過場上諸人,很精確的捕捉到了自己的父親。

這種宴席上喬天朗一向是駕輕就熟地遊離其中,即便是上一次喬瑜喬珍在鬥獸大會上給他丟了那麽大的臉,但隻要還有喬茉在衛君樾身邊,他依舊有著十足的底氣去攀枝結友。

喬茉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雙手交疊於腹,看似沉穩自持,可心底早已坐立難安。

“臉色這麽差,不舒服?”

身側男人驀地開口,喬茉嚇得一抖,勉強地抿緊唇,朝他搖頭。

衛君樾捏著杯盞骨節根根泛白,淺淺勾唇:“本王亦覺無趣,不如帶你回去?”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喬茉並沒有看到他那未達眼底的笑意,‘帶你回去’幾個字已然讓她心神亂了一半。

“......妾不累。”

她指尖顫抖。

“妾自己出去走走便好。”

她抖重的指甲淺淺刺戳著衛君樾的掌心。

他感受到自己額角跳動的青筋,然後慢慢抬起狹長的桃花眼:“早去早回。”

......

待到她蹣跚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之中,衛君樾通身的戾氣再也無法收斂。

“殿下,如您所料,那嘉鈺軍戚守備今日當值太清池北外殿,盤查過他近日路程,此時京郊外十裏有一輛馬車候著。”

緘默良久,他從牙縫蹦出冷笑:“嗬,不自量力......”

啪的一聲,衛君樾掌心的酒盞轟然碎裂,紮進皮肉流出的鮮血,他置若罔聞。

常煊垂眸繼續道:“此人已被屬下拿下,殿下......”

“很好。”他眼底陰鷙,後槽牙咯吱作響。

他給過她機會的。

......

喬茉強撐著穩健的步伐從祭月大典前殿抽身。

今日為了不連累他人,她連銀翹都沒有帶來,憑借著那日戚允珩教她的路線,她在腦海中描繪了一遍又一遍。

她扯下頭上繁瑣的發髻,確保周圍無人之後將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玉飾扔下了太清池。

解開腰帶褪下華麗的外袍,內裏露出她今日出行前特意換上的素綠長裙。

衣裳自然是不能亂扔,倘若被人發現,她估摸著還沒有跑多遠就被衛君樾追了上來。

喬茉抱著厚重的外衫左右環顧,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她攤開衣裳,雙手並用地撿起路邊石子,然後包成一團同樣扔下了太清池。

眼瞧著池麵**漾出圈圈漣漪,一道落入池底的是她那一身枷鎖。

可她不敢過多停留,待到池麵恢複平靜,她複而往記憶中的方向跑去。

耳邊蟬鳴不覺,夏夜的清風吹動她耳畔的碎發。

一路上如戚允珩所說早已被遣退了侍從,喬茉暢通無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自上次和戚允珩見了一麵後,她便日日惶恐著這件事,甚至心虛到後來衛君樾來得幾次都主動了不少。

雖說戚允珩給了自己十足的保證,可在這樣重重包圍的宮牆下,即便是他嘉鈺軍守備亦不會有多麽簡單。

喬茉自幼便不是個膽子大的人,除了在賣畫和為母親買藥等原則性問題上稍有強硬,其他時候都是能忍則忍。

她是父親送來攝政王府的棋子,也是衛君樾用來泄.欲的工具,這是他們給她定的人生,她也快要順從了。

可戚允珩幻想的未來實在太過美好,美好到即便是怯懦如她,亦生了想要反抗的勇氣。

而現在,自由近在咫尺,喬茉鼻尖泛酸,唯有奔跑能麻痹她心中所有的恐懼。

隻要過了今天。

就今天。

她就能和允珩哥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她可以跟隨他遠走高飛。

去最南邊的邕平城。

做個普普通通的漁村夫婦。

沒有人能找到他們。

.......

不知跑了多久,喬茉終於看到了戚允珩先前描繪的宮牆。

他說過,此處是皇宮的最北邊,也是與禹京北城接壤之處,他會在這裏等自己。

她喘著氣環顧四周,視線所及之處皆無人影。

為何無人?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喬茉心頭一喜,驀地轉頭,卻倏然對上了男人宛如羅刹的身影。

“你在找誰?”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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