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玲給表叔列舉丫丫的一項項罪狀。

她把遠遠抱到四樓那些學生租住的房子裏。工大那個留著大胡子的男生你見過吧?打扮得像一個流浪藝術家,常常背著一把吉他。他坐在天台上彈吉他,飛揚的長發發出呼呼的聲響,丫丫像個傻學生手撐著下巴。她能聽得懂嗎?她在想啥呢?丫丫把遠遠的玩具都搬到了四樓,小黃鴨、電動青蛙、積木、智力拚圖、噴水槍,遠遠一個人孤獨地玩著。青蛙的腿被掰斷了,小黃鴨身子染成了黑色,孩子在報紙上畫著烏七八糟的線條。丫丫說遠遠在學畫畫呢,遠遠有畫畫的天分,搞不好是當代中國的畢加索。丫丫會知道畢加索嗎?她當然不知道。這肯定是那個大胡子藝術家說的。那些學生的屋裏你就不敢看,你都懷疑自己進了豬圈呢。地上到處都是鞋,拖鞋高跟鞋涼鞋運動鞋帆布鞋皮鞋,還有煙頭瓜子殼煙盒啤酒瓶易拉罐方便麵袋錄像帶。你都想不到當今的大學生是這樣生活的。我上樓曬被褥的時候,他們的房門大敞著,一個男生在睡覺,另一張**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摟著。他們一點也不避人。瞧瞧,都墮落到啥地步了。遠遠呢?我發現遠遠在另一個房子,一個女生在給遠遠化妝。我的媽呀,她們硬是把遠遠化成了女孩。柳葉眉、紅嘴唇,還打了腮紅,畫了眼線,一個濃妝的小美人啊。我差點認不出來了。叫媽媽。那幾個女生在遠遠的臉上親著。遠遠咯咯笑著,臉上布滿了紅唇印。遠遠竟不惱,比見了親媽還興奮呢。媽媽,媽媽。他叫著那些女生。你說,現在這些女生咋那麽不要臉啊?想當媽也是想瘋了。要不是我早進去一步,說不定還會讓遠遠吃她們的奶呢。啥,我編造的?我能編造出這麽稀奇的事嗎?要不是親眼所見,我也認為這是杜撰的呢。那些女生母性大發,把遠遠當成了自己的娃,給遠遠吃他不能吃的東西,果凍、鍋巴、話梅、巧克力、糖果,還讓遠遠喝酒呢,你說離奇不離奇啊?我當時簡直氣炸了,從她們手裏奪過了遠遠。而丫丫呢,她像一個傻子,在隔壁的屋子裏聽那些男生聊天,把她笑得啊,三魂七魄都飛了。更離奇的是,遠遠竟不要我,像見了怪物一樣,吱哇哇亂叫。我那個氣啊,他的手求救似的伸向那些不要臉的女生,似乎她們才是他的親娘。我那個氣啊,對著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啥東西嘛!遠遠如被蠍子蜇了一樣,歇斯底裏地哭起來。丫丫跑過來,他撲進丫丫的懷裏卻不哭了。我罵丫丫,你從二樓跑到四樓,你是急得想幹啥啊?門都來不及鎖,四樓啥東西抓了你的魂啊?丫丫拍著抽泣的遠遠說四樓空氣好,她帶遠遠透透氣。

丫丫被我像押囚犯一樣抓回了屋。我指著案上的電飯鍋說,你這是透透氣嗎?丫丫倒很鎮靜,解釋道,大學生房子的電路有故障,他們在這裏蒸米飯,費不了多少電的。丫丫假裝正經的姿態惹惱了我,我拔了電飯鍋的插座說,我的電就不掏錢了?聽房東講,她經常讓樓上的大學生在這裏燒開水、蒸米飯、充電,他們的電路每天都有故障嗎?丫丫有些吃驚,想不到我掌握了她這麽多劣跡,她軟著聲說,就這一次,他們的電路真的有故障了,以前從來就沒有過。真的嗎?我盯著丫丫發窘的臉蛋說,撒一個謊需要一百個謊來圓,你能一直撒下去嗎?丫丫低下頭不再吭聲了。

你說,這個丫頭才來幾天啊,就變成了這樣子,真的是吃誰家的飯砸誰家的鍋啊。你要好好教訓教訓,再這樣,我們怕是不敢用她了。要是出了事,你咋給你大表哥交代?

不會的。表叔聽了也是暗暗吃驚,他說道,丫丫就是太善良,想著做好事呢,她可沒有你想得那麽多,我給她講講吧。

丫丫似乎知道自己犯錯了,早早起來就做了早點,熬了小米稀飯,在蒸鍋裏蒸了趙小玲愛吃的紫薯、雞蛋和苞穀棒,明顯帶著討好的意思。趙小玲那天早餐吃得很多,臨走時她對表叔說,你菩薩心腸,將來害人害己,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趙小玲說話完全不避人了,她故意大聲說。在水池裏洗碗的丫丫目送著趙小玲扭著身子下了樓,她知道她那豐盛的早餐並沒有溫暖趙小玲仇恨的心。

表叔見丫丫一直噘著嘴,知道她心裏還記掛著趙小玲的話。表叔便說道,丫丫,你還生你姐的氣呢?你姐是為你好,不是怕費幾度電,電也值不了幾個錢。丫丫把洗好的尿布晾在門口的鐵絲上,尿布還在滴著水,水好像也有心思,發著滴滴答答的聲響。丫丫說,我不敢生我姐的氣,我姐是為我好呢,多用的電費就從我的工資裏扣吧。

表叔走到門口,看著鐵絲上滴水的尿布說,致遠這麽能尿啊,用了這麽多尿布。丫丫拿拖把拖著樓道的水說,我姐說尿不濕對孩子身體不好,添了大量的化學製劑,這些毛巾做的尿布,娃的屁股墊著舒服。

表叔的目光越過鐵絲上搖晃的尿布,飄到了樓頂上方狹窄的天空。他說,你姐是為你好呢,現在的男生膽大得很,你要注意哩。

丫丫解了身上的圍裙,抖著手上的水說,人家大學生都是有知識的人,和他們在一起,感覺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大很寬,我從他們那裏長了很多見識呢。

唉,表叔不經意地歎了一口氣,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得再直白了。小心叫那幾個男生把你誘奸了,這樣的話他能講嗎?但這個缺心眼的丫頭就是聽不懂他的話,要是真的發生了,他給老家的表哥咋交代啊?那個大胡子男生有女朋友呢。她留著男生一樣的短發,一年四季穿著破了膝蓋的牛仔褲。表叔給胡致遠買藥,碰到女生在那個隔著白布的簾子後掛針。小診所的大夫像泄露天機似的對他說,都打了兩次了,再打就懷不了娃了。大夫講這事的時候,口氣顯得莫名的興奮。表叔朝簾子後看去,那個大胡子背著吉他,他擁著那個身子顫抖得不能自已的女生,後來當兩張嘴巴貼在一起的時候,表叔惶惶地收回了尷尬的目光。

真的嗎?丫丫頗為不安,那個女生為啥以後當不成媽了?

要是當媽了她還能安心上學嗎?表叔笑著問丫丫。

我不懂。丫丫的手指無措地絞在一起。

以後少到樓上去。表叔換了一副很嚴肅的表情說,這些學生複雜得很,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出了事我咋給你爸交代啊?

我能出啥事?丫丫小聲嘀咕著,就開始擇菜,準備做晚飯了。

我老做夢呢,不停地重複做一個夢。丫丫憋了好幾天,終於把她經常做夢的事給表叔說了。我經常夢見那個留著一圈胡子的男生,他唱著歌,彈著吉他,我們走到一片向日葵地裏。滿地的向日葵金燦燦的,它們轉著腦袋看我呢。那男生身上的衣服後來像鳥的羽毛飛走了。我問,你咋變得這麽難看呢?他說,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向日葵難看嗎?我就認真地看他。天呀,他真的變成了向日葵。他打出一聲呼哨,向日葵都轉過金黃的腦袋,齊刷刷地看著他,地上黃燦燦的,那黃無邊無際的,我們躺在金色的花上,無數的蜜蜂和蝴蝶在我們身邊翩翩起舞,美死了。

表叔,我這是怎麽了?我一連幾個晚上都做這個夢呢。

你的夢境很美,像一個童話。

美嗎?我在夢裏有時候也沒穿衣服,我媽說做夢光溜溜的沒穿衣服,一般預示著家裏要死人,這個夢太不好了,但我就是不停地夢,我晚上都不敢閉眼了。我怕我一做夢,家裏真有人死了。我奶今年七十五歲,我爺一直住院,我爸在柳鎮給人修廟,我媽在韓城給人摘花椒,我那時瘋時清醒的姐姐逢人就說她考上醫學院了,她九月就報名去呀。他們會不會出啥事啊?我該不是像我姐一樣有病了吧?

你這是春夢。看著丫丫焦灼的樣子,表叔隻好給她說,不是家裏出啥事情了,而是你的身體發生了變化。

春夢?難道還有夏夢嗎?丫丫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她問,表叔你做的春夢啥樣子?

表叔臉上不經意間掠過一絲羞澀,他說,我第一次做春夢的時候夢見了我們的語文老師。

你們語文老師一定很漂亮吧?

非常漂亮,像仙女一樣,而且自帶一種憂鬱的氣質。她在課堂上朗讀我的作文,我晚上就在夢裏見到了她。一年後她調到縣城中學了,我還能經常夢到她。

你們在夢裏做啥?

她鼓勵我好好讀書,一定要從這偏僻的柳鎮走出去,翻秦嶺,過西安,到更廣闊的地方去。

丫丫明顯很失望,她沒想到表叔做的夢這麽平淡,沒有一點故事。其實,表叔隱瞞了他真正的夢境。表叔十八歲在夢裏見到語文老師的時候,她穿著白色的牛仔褲,像一朵憂鬱感傷的花。她拉著他的手,他聞著她的頭發,身體像過電一樣驚醒了。那段時間他每次做夢都夢到語文老師。但有些隱秘的事能給丫丫說嗎?

玩累的胡致遠在**發出輕微的鼾聲,偶爾蹬蹬腿,舌頭舔舔嘴唇,嘴角綻出無聲的笑意。做啥好夢了?丫丫摩挲著他蠶蛹一樣肥胖的腳趾,似乎在問胡致遠,又似乎在問深陷回憶沼澤裏的表叔。該不是夢見吃奶了吧?丫丫吻著遠遠竹筍樣白嫩的腳丫子說。

三個月大遠遠就沒有吃奶了,一直喝奶粉,估計都忘了人乳的滋味了。表叔撫摸著遠遠另一隻胖乎乎的腳說。咯咯。胡致遠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竟然笑出了聲。他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抽回腳,順便放了一個極響的屁。臭蛋。臉貼著胡致遠屁股的表叔仰起身,腳底下被丫丫的腿一絆,身子不由自主地倒在丫丫身上。表叔趕緊用雙手支撐著,看著攤在**的丫丫如深泉般的大眼睛,一縷縷氣息繚繞著他的身體,他的胳膊快要撐不住了,感覺身子變成了沸沸揚揚的鐵屑,被丫丫這塊強有力的磁鐵緊緊吸引著。丫丫像一潭幽深的湖水,似要將他變成一條魚或者別的生物。

虧得電話鈴聲響了。接完電話,表叔逃進了廁所。他的心咚咚地狂跳不已。他啪啪地扇著自己的臉,撒了一泡長長的尿水。表叔從衛生間出來時,還感念著那個救命的電話,不然,天知道會發生什麽啊。

聽趙小玲說房子已經蓋到十層了,就在城北的經濟開發區。逢周日,表叔便帶著大家去看房。原以為必然是雄偉的門樓,內置亭台樓閣、潺潺流水,殊不知卻是一個嘈雜的工地,機器轟鳴間,塔吊長臂上懸掛的水泥板從他們頭頂上空徐徐掠過。丫丫仰著腦袋看那懸於高空的建築,胡致遠卻指著拴在鐵柱上的狼狗哇哇亂叫。狼狗嘴裏吊著殷紅的長舌,它朝這四個人看了看,懶洋洋地轉過屁股,無趣地臥下身。趙小玲指著那棟被腳手架遮擋的高樓說,咱們在十樓,南北通透呢。表叔的目光盯著那綠色的圍擋說,說是明年六月交房,你看這小區的綠化啊道路啊各種設施啊,還都不見影兒呢,到時候能如期交房嗎?趙小玲卻對表叔的擔憂表示了不屑,把你操心的,房產商比我們還著急呢,早竣工早交房,人家也有錢賺。再說了,買的人這麽多,有人替咱們盯著呢。表叔便不再言語。

胡致遠嚷著餓了,丫丫便在附近的便利店給他買了一瓶娃哈哈。趙小玲親著胡致遠的臉說,遠遠,咱們明年就可以搬到新房裏過年了,住了七八年的民房,我實在住夠了。胡致遠似乎受不了趙小玲的親熱,撲哧一聲把嘴裏的**噴到趙小玲的臉上,吸管也不小心戳到了趙小玲的眼睛。趙小玲的臉頓時布滿了星星點點的汁液,一些汁液趁勢鑽入了她眼裏。啪。她給胡致遠臉上來了一巴掌,憤憤地將胡致遠扔在地上。胡致遠不知道惹了禍,但臉上火辣辣的疼讓他很快就發作起來,先是嗚嗚咽咽,接著便扯開嗓子聲嘶力竭地號。趙小玲揉著眼睛,她揉得專心,似乎要把眼珠擠出來。

我看不清了。趙小玲流著眼淚說。她像一隻無頭的蒼蠅在地上撲騰著身子。胡致遠嘴巴張得像一個敞開的黑洞,他幾乎哭不出聲了,他的腦袋鑽到丫丫的懷裏,小手揪著丫丫的腿,身子**得像一根隨風扭擺的柳枝。表叔埋怨道,小孩嘛,噴點水算啥嘛,你下得了那麽重的手,看把孩子嚇成啥了。趙小玲揉著眼睛說,你兒子拿管子差點把我的眼睛戳瞎了,把我弄成瞎子你就舒服了,我瞎了就啥都看不見了,你想弄啥就弄啥。表叔說,我看看。他把趙小玲的腦袋攏到懷裏,掰開趙小玲的眼皮,往裏吹著氣說,吹吹就好了,小娃跟小動物一樣,你還跟他一般見識啊?他又不是故意的。趙小玲就勢抱著表叔的腰說,我看你是有了兒子就不喜歡生兒子的那個人了,我腰粗了,皮膚也不細膩了,成了老婦女了,當然沒有年輕女子好看了。表叔摸著趙小玲頭上黑發裏夾雜的白發說,你越來越多疑。咱們明年就可以入住新房了,你還有啥可傷心的啊?這可是咱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呢。趙小玲卻伏在表叔的肩上嗚嗚地哭著。

她哭啥呢?丫丫輕輕拍著胡致遠的背,他已經在丫丫的懷裏睡著了,偶爾傷心地抽抽鼻子。趙小玲你有啥委屈的呢?你兒子手裏的管子不小心戳了一下你的眼睛,你就像是被馬蜂蜇了;我呢,你家胡致遠在我身上不知道撒了多少尿水,拉了多少大便,我說過嗎?給你說了一次,你還罵我矯情,說我沒有管好孩子,說我身上老是一股尿臊味。哼!你兒子的手指頭最愛往人臉上有窟窿的地方戳,不是戳人眼睛,就是朝人鼻孔裏鑽,或是插進人嘴裏。我都遭了多少回這樣的劫難了,你當媽的,嚐一次你就受不來了,該讓你多品嚐幾次啊。看著趙小玲狗一樣依偎在表叔的懷裏,丫丫心裏似乎爬過了無數隻螞蟻。表叔倒在自己身上時,他血液流動的嘩嘩聲她都聽到了,她聽到了他身上千軍萬馬的呐喊,但他最終還是艱難地爬了起來,最後見他在過道上凶狠地抽煙。

趙小玲還在哭著,她哭啥呢?

好幾次看見那個男人了,丫丫一直沒有給表叔說。帶孩子出去玩一會兒吧。趙小玲說,這是我表哥,我們商量個事。後來表哥每周都要來家裏。表哥來家裏的時候,常常給丫丫帶些小東西,像發卡、頭繩、口香糖什麽的。趙小玲說,表哥的心比女人的心還細啊。表叔知不知道趙小玲的表哥呢?丫丫有回悄悄躲在窗子下聽。

趙小玲說,你以後少到家裏來,我怕那個鬼丫頭發現了。表哥說,這個地方安全啊,外麵到處都是監控。趙小玲似乎敲著表哥的臉說,你倒會打算,既占了便宜又省了房費,好事都讓你占全了。表哥說,我還不是為了你啊,職稱英語考試的人我已給你找好了,人家大學生考個A級一點問題都沒有,你就等著拿證吧。床咯吱咯吱地叫著。趙小玲問,保險嗎?不敢叫人發現了,要是叫人發現了,通報到單位多丟人!表哥在趙小玲身上拍了一下,不知道拍到了哪個部位,丫丫聽到了清脆的聲響。表哥說,放心好了,人家現在是一條龍作業呢,又不在西安考,全部在外地呢,你給人家把錢準備好就行了。八千?趙小玲好像坐了起來,太高了吧?考一次我兩個月的工資就打水漂了。發論文花了三萬多,評這個職稱花費也太大了。趙小玲的聲音萎靡了許多,我還要還房貸呢,娃馬上就要上幼兒園了,壓力山大啊。表哥說,你傻啊,關係不熟的人家還不敢給你代呢,人家還怕你是記者臥底呢,人家擔的啥風險啊?你自己考,能考得過嗎?好多人都是被英語擋住了,你要是評上了高級職稱,將來就有資格當科主任了,這哪是幾萬塊錢能比得了的呢?趙小玲笑了笑,你說話可得算話啊,我為了你,臉也不顧了,要是叫我家老胡知道了,我們的婚姻就完蛋了。你還保守得很,表哥說,現在都啥年代了,不要說得可憐兮兮的,像是我強迫你似的,這都是自願的。趙小玲似乎拍了拍他的禿頭說道,你要是再這麽說,我就不要了。表哥說,要呀,我知道你早想要了。趙小玲說,不許耍賴,也不要叫我掏錢。不耍賴,表哥喘著說,代考費我給你出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出或者讓你們家老胡出。趙小玲嗔怒道,你摳死了,你算一算,這多少年來你該付我多少錢?表哥說,那我出五千算了,剩下三千讓你們家老胡出,這夠公平的吧?公平個屁!

趙小玲喘著粗氣說,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口是心非的。這次你一定要給我考上,考不上我跟你算總賬啊。

丫丫聽得莫名其妙的,搞不懂他們到底在說甚,後來更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了,便踮著腳,貓一樣溜到樓下,從賣菜的阿姨身邊抱起了遠遠。

你媽媽在搞啥名堂啊?丫丫對啃著西紅柿把臉弄得像花臉貓一樣的胡致遠說。

胡致遠就把那傷痕累累的西紅柿砸在丫丫的腿上。

你這個小壞蛋。丫丫說著,就看見趙小玲走出了大門,表哥走了嗎?丫丫擦著胡致遠臉上的汙漬問。

還沒呢。趙小玲攏了攏散到額前的頭發說,他想喝紅牛,還想抽煙。

他是來抽煙喝紅牛的啊?丫丫擦著胡致遠的嘴說。

趙小玲遞給丫丫一張一百元的人民幣說,你帶遠遠去麥當勞吃漢堡吧,那裏涼快,剩下的錢算你的獎勵。

丫丫接過那張紅豔豔的紙,看著趙小玲的眼睛說,我就帶遠遠在菜市場玩,表叔回來了,我就在樓下喊,你一定聽得見。

趙小玲冷笑道,你還想得挺周到,你想到哪兒去了?

趙小玲買了紅牛和煙,丫丫盯著她的屁股,看見她好看的臀部扭進了門。

現如今她還委屈了,她委屈啥呢?

丫丫看著趙小玲,她仍伏在表叔的肩上嗚嗚地哭著。

醒來的胡致遠睜開眼就嗚咽著,趙小玲揪了揪他的臉蛋說,你還好意思哭呢,你差點把你媽的眼睛戳瞎了。

胡致遠不哭了,盯著趙小玲的眼睛,咯咯地笑起來。

往回走的時候,趙小玲說,丫丫把遠遠帶得像個農村娃,蠻裏蠻氣的,沒一點城市娃的氣質。

城市娃是啥氣質?

讓你學說普通話,你說的那個醋溜普通話啊,人聽了身上起雞皮疙瘩。遠遠跟著你,說話也南腔北調土裏土氣的。趙小玲邊走邊數落丫丫。

丫丫的淚水撲簌簌地淋在胡致遠帶著笑意的臉上。

丫丫醒了聽見趙小玲和表叔在商議大事。

九月份遠遠就要上幼兒園了,趙小玲壓著聲說,這個丫頭不能再留了,我怕會出問題。

表叔不同意,遠遠上幼兒園還要接送啊,叫丫丫再留一段時間吧,既能給咱們接娃,還能幫著收拾家務呢。

哎喲!表叔似乎被趙小玲踢了一腳或掐了一把。趙小玲怒道,我看那個丫頭不正常,尤其看你的目光不正常,有時候能偷偷盯著你看半天。遠遠上了幼兒園,就打發她回去,萬一出事了,你能負責?

會出啥事啊?表叔說,你想多了,她才十九歲,要是城裏孩子,還是上大學的年齡。

趙小玲鼻子哼了哼冷笑道,我怕你和她會出事,你看她的眼睛屁股胸脯,哪一樣不是危險的炸彈啊?那丫頭雖然年齡小,可是腦子鬼精著呢,萬一哪天我不在家,你被她勾引了,到時候是我走啊還是她走啊?要是這個醜聞傳到老家,還不把你爸的人丟盡,把你表兄的臉丟死?她畢竟比我小十多歲呢,正是女人最好的年齡。萬一那丫頭勾引你,而你又把持不住,出了醜聞還不是我遭殃倒黴?

你胡說啥啊!表叔惱了,斥責道,你一個大人和一個小丫頭爭風吃醋,你對你男人就那麽沒有信心嗎?丫丫會幹那種事嗎?簡直是胡鬧,越說越離譜了。

趙小玲冷笑道,男人哪有一個好東西,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隻要條件許可,就沒有啥不可能的。你看丫丫原來對樓上那個大胡子多上心,把咱家的電讓人家免費用,給人家擀麵條蒸包子蒸饃,讓人家在咱們家裏打麻將看碟片,恨不得把自己送給人家,虧得大學生有節操,不然啊,早就叫人搞大了肚子。

表叔心裏暗暗吃驚,覺得女人在某些方麵真是天才呢,想著自己壓在丫丫身上的那一幕,至今還是心跳不已,丫丫柔軟得像一蓬棉花,若不是自己的定力好、品德高尚,說不定就要犯錯了。表叔又尋思,趙小玲也許是忌妒丫丫呢,丫丫來西安兩年多,真是越長越漂亮了,皮膚白得賽雪。那次他回家,撞見丫丫正試穿趙小玲的裙子,他看了一眼,就感覺自己的心差點蹦出來了。她似乎並不羞澀,顫顫地提著裙擺說,我姐的衣服好多啊,我試試,你看我穿得好看嗎?他嚇得一連說好看好看,慌著就退出了房間。趙小玲不在家的時候,丫丫就給他講自己做的夢。她夢見了表叔,表叔給她補課,表叔送她上大學,她在大學裏成了萬眾矚目的明星。有時候,她傻乎乎地問,你夢見過我嗎?我在你的夢裏是啥樣子呢?在你夢裏幹啥呢?表叔就很幸福地笑著。不過,表叔真的做過一個夢,他和丫丫牽著遠遠的手,他們高興地在公園裏遊玩呢。丫丫真的會如小玲分析的那樣,長久地謀劃意欲奪取這個家庭嗎?她才十九歲呢。不可能。表叔一連說了幾個不可能。趙小玲冷笑著,她的冷笑在夜裏發著冰冷的寒光,你們男人哪,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心裏就沒有想過嗎?朝夕相處兩年多,你又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你心裏真沒想過嗎?趙小玲的手冷不防抓住了表叔,嗬,嘴上還裝高尚呢,這個東西騙不了人,看把你興奮的,臭流氓!表叔推開她的手,夾緊了雙腿說,你才流氓呢!

丫丫打開耳朵,聽得見趙小玲罵道,**,太監,臭流氓!

表叔幽幽的歎息聲像一條蛇飛舞著。夜漸漸陷入了深淵般的靜寂。

丫丫想著,明年九月後自己該去哪裏呢?回老家嗎?自己出了柳鎮就再也不想回了。那離開了表叔家,再去給其他人做保姆嗎?

想著想著,丫丫就看見了姐姐。姐姐手裏揮著一張紙喊道,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學了,九月份我就去報到啊,畢業後我要當一個醫生啊,我要給咱們老家所有的窮人免費看病。丫丫,你也要好好念書,將來和姐姐聯手攻克疑難雜症啊。丫丫哦哦地應承著,姐姐身後跟著兩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她們拖著鼻涕,辮子上結滿了雪粒般的虱蟣。姐姐搖晃著核桃樹問,你看見我的通知書了嗎?我學得那麽好,咋會考不上呢?誰都可以考不上,我不可能考不上。

姐姐數落著地上大規模運動的螞蟻問,我的通知書呢?你們把我的通知書搞到哪兒去了?你們藏起來了嗎?你們吃了嗎?你們貪汙了嗎?你們咋這麽壞啊這麽無恥啊?姐姐嘴裏像牛一樣哞哞地叫著。

丫丫,姐姐尖厲地喊道,你一定要給姐找到通知書,姐要上大學啊!姐要上醫學院啊!姐要帶著你,姐也要你上大學。姐姐推開衰朽的木門,手裏揮著一張發黃的報紙說,我中了!我中了!你早中了,丫丫說,你都大學畢業了。姐姐一件件脫著衣服,一會兒就脫光了自己。她卸下自己的胳膊說,這個做高速公路,從咱們老家一直通到北京。她卸下自己的雙腿說,這個做梯子,讓我的娃們爬到月亮上玩。她摘下自己幹癟的**說,這個變成奶牛,讓我們的孩子每天都可以喝牛奶。最後她摘下自己發亮的眼睛說,丫丫,這個送給你,無論你走到哪裏,哪裏都是亮堂堂的。姐姐最後隻剩下一顆孤獨的頭。姐姐說,我變啊。那個頭就呼喊著變成了一座巍峨的醫院。

姐呀,我的姐呀!丫丫哭喊著從夢中醒來。

丫丫難得有了半天假,趙小玲和表叔帶遠遠去城堡大酒店參加同學聚會了。這個趙小玲命真好,大學畢業就分到了五環醫院,從而和柳鎮那個趙小玲有著天上地下之別。說起和趙小玲的相識,表叔曾講過,在一次同學聚會上,表叔的女友和趙小玲都醉了,她們搭伴回到了表叔租住在白廟村的房子。兩個醉酒的女人胡亂滾在**後,表叔就睡到了陽台的沙發上。表叔也是喝得太多了,他迷迷糊糊地感到一個人爬上了自己的床。表叔當時還以為是他的女友呢。表叔禁不住丫丫的再三詢問,隻好講述了自己和趙小玲的事。

畢竟年輕,兩個人恨不得融化了對方的身體。天亮時分,表叔才發現躺在身旁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女友。表叔嚇得不敢吭聲,想想自己曾多次求過女友,無奈女友把貞操看得比命還金貴,隻許他在衣服裏摸摸,進一步的行動隻能是妄想。趙小玲吻著他的耳朵說,你好壞,趁著人家酒醉非禮人家,我要告你強暴啊。表叔嚇得一個勁求饒,幸虧趙小玲並不深究。見趙小玲沒向女友告發,表叔心裏暗暗高興。從此以後,趙小玲經常給表叔買東西,有時候就躺在表叔的**不走了。一次,表叔的女友來出租屋,撞上了他們的好事,女友賞了表叔幾個響亮的耳光,宣告了他們五年戀情的結束。辦結婚證的時候,表叔才知道趙小玲比自己大六歲。

你是被我小玲姐勾引的啊?丫丫聽完表叔的講述,總結道,你們男人太貪,吃了碗裏的還看著鍋裏的。不過,表叔你是一個好人,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沒有拋棄我小玲姐。

你愛我小玲姐嗎?丫丫當時問陷入了回憶的表叔。

不知道。表叔托著下巴說,無所謂愛不愛的,現在都有孩子了,男女搭夥過日子而已。

那你是不愛了?丫丫進一步問道。

也不能說不愛,也不能說愛。現在回想起來,每一步都是趙小玲設計好的。我是一步步走入了趙小玲的陷阱。表叔失神地看著窗外。

不愛你們還在一起幹啥呢?丫丫質疑道。

表叔警惕起來,不再談論這個話題。最後他總結說,愛情不能當飯吃,生活中還是實際一點好。我們明年房子裝修好了就可以搬入新家了,說起來,我還是托了趙小玲的福。我進的那個單位,還靠著趙小玲她表哥呢。

哦。丫丫像是突然明白了,長久地吐了一口氣。

小玲姐的表哥是不是很厲害啊?丫丫好奇地問。

他表哥在市教育局,是個老處長。表叔說,那個人我一點也不喜歡,太陰了,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處長是個啥官呢?丫丫對趙小玲的表哥產生了興趣。

可能和縣長平級吧。表叔道,小玲她表哥的活動能量大,我和小玲的工作都是她表哥幫助解決的,他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呢。

哦,丫丫說,他好厲害啊,神通廣大。小玲姐的英語是不是學得不好啊?

你咋知道的?表叔奇怪地問,趙小玲那點英語水平也就認得ABC。

不可能吧?人家也是大學畢業呢。丫丫發出了一陣驚歎。

唉。表叔長歎著,不再言語。

丫丫說,我聽小玲姐表哥說,他給小玲姐找了代考呢,代考費八千塊,他們為八千塊還爭論了好半天呢,最後小玲姐表哥說他出五千,你應該出三千,不能讓你占便宜。但小玲姐說他表哥占了大便宜,你吃了大虧。我不知道他們說的啥意思。

丫丫原想著若表叔進一步發問,她會趁勢分析一番,孰料,表叔抽著煙,讓煙霧籠罩著自己,並沒有深究。

小玲姐的表哥每次來都要喝紅牛呢。丫丫說,紅牛好喝嗎?

叔,咋不見你喝?

表叔便凶猛地吸著煙,偶爾抬頭看窗外凝滯的天空。

遠遠他舅姓張,為啥我姐姓趙啊?丫丫覺得很奇怪。

趙小玲原來叫張小花,算命先生說她命不好,她便認了一個姓趙的做幹爸,就跟了人家姓。表叔解釋道。

她和我姐的名字一模一樣,我常把她當作我親姐呢。丫丫很認真地說。

表叔遺憾地盯著丫丫說,你姐當年學習可好了,當年我們兩家的父母說,要是我們都考上了,就讓我娶你姐做媳婦。

你要是我姐夫就好了。丫丫惋惜地說,我姐當年因為沒考上,腦子壞掉了,人時好時壞的。她要是考上了大學,現在也該是醫院的一位名大夫了,憑著姐姐的努力,各方麵肯定比趙小玲強,這樣我和表叔就是一家人了。

表叔歎息道,窮人的孩子隻能靠考學改變命運,沒有考上的,大多淪落到社會底層了。

丫丫傷感地說,我姐她學習成績那麽優秀,但沒有考上大學,命運對她太不公了。

不要凡事都責怪命不好。表叔糾正了丫丫的錯誤觀點,命運是由自己書寫的,沒有誰天生命好。

丫丫想著趙小玲和姐姐的事,感到困惑像陽光一樣炙烤著自己,她沿菜市場往前走著,突然一股力量從身後襲來,她的身子重重地摔了出去。

哎喲!丫丫叫了一聲,她趴在地上看著那個騎自行車的人,那人染了一撮紅發,脖子上掛了一串金鏈子,手腕上纏著黑色的手串。丫丫認出來了,這人是房東的兒子柱子。

哦,這不是我們樓上的小保姆嗎?那人嘟囔著支好車子抓住了丫丫的手。丫丫借著那人的力氣站起來。騎車子也不看路,這麽多人你騎那麽快要趕著吃酒席啊?丫丫嘴上說著,手還被柱子牢牢抓著。放開!丫丫看人們都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倆,就奮力地抽回自己的手。

走,我帶你回去吧。柱子說。

我自己有腿。丫丫說。

你在想啥呢?我打了幾遍車鈴你都沒聽見?柱子用力將那一撮紅發朝左邊一甩。

看你瘋的,好像這個街道是你家開的,我都來不及讓,你就直接往人身上騎。丫丫瘸著腿,她覺得一深一淺地走路很有意思。

你今天不帶娃了?你表叔舍得給你放假啊?柱子說,坐上來吧,我帶你回家。

丫丫想了想,就跨上了自行車的後座。

抱住我的腰。柱子的聲音吹到了丫丫的耳朵裏,丫丫就牢牢抓緊了車後座,柱子的頭發被風吹得呼啦啦地叫。

你在哪裏上班?丫丫問車子蹬得飛快的柱子。

毛家湘菜館。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還有這麽好的事?那麽自由啊,你是飯店的老板啊?

你看我像當老板的人嗎?高興了幹,不高興了就不幹。這家幹不成了,就在那家幹,總之是隨性子呢。我又不指望打工掙錢。

我以後要是能像你這麽自由就好了。我明年九月份就不當保姆了。

不當保姆你幹啥啊?你還回你們農村老家嗎?

不想回去了,但我又不知道我能幹啥,明年再說吧。

有空來我屋裏看碟啊。我有好多碟片呢。

還沒到門口,丫丫就下了車,她怕叫柱子父母看見了。房東阿姨是家裏的主人,凡收水電費、房租費一類的事,都是她一手操辦的。房東大叔每天嘴上叼著煙,手裏端著紫砂壺,抽一口煙,就把壺嘴對著自己的嘴,美滋滋地吸一口。中午他就睡在躺椅裏。他龐大的身軀填滿了躺椅,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堆爛衣服呢。這男人大抵是不管事情的,如果離開了躺椅,就去村子東頭的麻將館。十塊五塊的彩頭,能玩上大半天。村子開了十幾家麻將館,去打麻將的大多是白廟村的村民,以中老年人居多,年輕人也有,他們把寶馬或者奧迪停在麻將館門口,就吆五喝六地開戰了。他們不缺錢啊。就像柱子說的,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岔心慌。每家每戶都有房屋出租著,加上村上的福利分配,家家都過上了優哉遊哉的日子。丫丫上公共廁所的時候,經常見房東大叔圍觀打撲克。叔叔好。丫丫有時候對四處張望的柱子他爸說。嗯。柱子他爸衝丫丫笑笑,露出黑黃的牙。丫丫出了廁所,看見柱子他爸踅進了紅玫瑰大舞廳。丫丫聽人說那是遠近聞名的黑舞廳,燈一關黑漆漆的。賣菜大嫂炫耀道,晚上化了妝穿得暴露點就去紅玫瑰跳舞,一晚上能掙一百多呢,你要去會掙得更多!為啥啊?丫丫天真地問。你漂亮啊,賣菜大嫂羨慕地說,你漂亮,找你跳舞的人要排隊呢,我帶你去掙快錢吧。不去,丫丫想到黑乎乎的,男人和女人摟在一起,就覺得太可怕了。

柱子是房東家的老二,他大哥叫剛子,今年才結婚,老婆是本村人,生的孩子先天性耳聾。活該!表叔對這一現象評價道,本村的姑娘不外嫁,結婚的男男女女全是一個村子的,長此下去,人種能夠得到優化嗎?白廟村的殘疾兒童越來越多,許多都是近親結婚造成的。為啥啊?丫丫好奇地問。還不是利益嗎?表叔說,本村男女成婚,原則上男女都不吃虧,要是男方找了一個非本村的女子,那麽這個村上的福利就沒有這個女子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