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寡婦還是不了解這官宅二少爺。本以為過了這一夜,他回去得歇兩天。不料第二天又來了,且一來又拉開一宿的架勢。來了當然也就來了,馮寡婦雖意外,也滿心高興。既然做的是這個營生,張三來是來,李四來也是來,隻要把錢撂下,誰上這炕都是上。況且別的男人上,也就是一場買賣,你買我賣,馮寡婦雖也大呼小叫,可那樣的叫隻是叫給身上男人聽的,為的是讓人家覺著這錢花得值。這官宅二少爺就不一樣了,馮寡婦是從心裏叫的。她從十幾歲讓男人上身兒,這些年了才第一次知道,敢情男人在身上是這樣的滋味兒。有這滋味兒,又有錢,馮寡婦當然寧願讓這官宅二少爺上自己的炕。
可連著上了些日子,漸漸就覺出不對了。
馮寡婦發現,這二少爺太獨。男人在女人身上都獨。可獨跟獨也不一樣。老婆是自己的女人,男人當然得獨,就是小老婆姨太太也得獨,不獨就戴了綠帽子;外麵找的女人,倘是外宅,也得獨,一個坑裏隻能栽一個蘿卜,再多這坑就爛了。可賣大炕的女人就另說了。這樣的坑一次當然也隻能栽一個蘿卜,但不可能隻栽一個蘿卜,拔了這個蘿卜還得栽別的蘿卜。倘隻栽一個蘿卜,坑當然好,人就得餓死。這官宅二少爺自從八月十五以後,幾乎天天來。天天來不一定天天住,可哪一夜沒住,第二天一早就來掏窩兒。馮寡婦指這個吃飯,當然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總得有幾個熟家兒,這樣張三不來李四來,才能截長補短兒地總有生意。可自從有了這官宅二少爺,張三不來了,李四也不來了,倘這二少爺不來,也就沒人來了。馮寡婦起初不知怎麽回事,後來才明白,敢情二少爺每次跟她在屋裏,就讓祁順兒守在外麵。隻要別的男人來了,一到門口,祁順兒就擋過來,黑著臉隻說一句,以後再敢來,打斷你腿!來這裏玩兒的男人大都虧著心,一見祁順兒這意思,就知道在屋裏的不是一般人,也不敢多嘴,趕緊就扭頭走了。但也有不省事的,見門口有人擋,就想說道說道,這“紅門兒”不是私宅,許你進就許別人進,誰出的錢多誰就進。祁順兒畢竟跟了旺福這些年,在旺福跟前軟,外人麵前卻不軟,不光不軟,性子一上來也是暴脾氣。遇上這樣的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下子。有敢還手的,就揪到旁邊的林子裏,這一次打得別說下回,下輩子也不敢再來了。一天旺福正在屋裏跟馮寡婦喝酒,聽見外麵有動靜。馮寡婦不知怎麽回事,也就沒在意。旺福沒說話就出來了。出來一看,是個長得像刀螂似的細高個兒正跟祁順兒撕巴。旺福沒說話,從地上抄起一塊土坯走過去,啪的一下就拍在這刀螂的頭頂上。刀螂沒吭聲就癱在地上,過了一會兒才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底下已經尿了褲子。旺福一直站在旁邊看著,這時見他要走,才說,你下次再敢來,不光讓你尿褲子,連屎也給你拍出來!
說著上去一腳,這刀螂一個趔趄就出去了。
馮寡婦後來知道了二少爺用土坯把刀螂拍出尿的事,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刀螂是對岸“祥和號”當鋪的少東家,來馮寡婦這裏已不是一天兩天了,平時手也大,趕上馮寡婦淡季,炕上人少,全靠這刀螂關照。可現在這官宅二少爺沒來幾天,就一土坯把人家拍尿了。馮寡婦想了幾天,覺著這麽下去不行。要說這官宅二少爺人是沒挑兒,要錢有錢,要炕上功夫有炕上功夫,脾氣雖暴躁,也知道心疼人。但畢竟比自己小十來歲,又是官宅的少爺,長久之計是指不上的。還別說長久之計,眼下說不定哪天來徐了,玩兒膩了,也許就把自己當塊爛布扔的一邊兒了。這麽一想,有的話也就不能再藏著掖著,隻能跟他挑明了。這天晚上,旺福來時,馮寡婦備了一桌酒菜。旺福一看樂了,說,今晚要唱的哪一出這是?馮寡婦麵無表情,先讓他坐下,然後說,今兒這一桌酒菜,連我的身子,都算是請二少爺的。旺福的脾氣粗,直來直去,可嚷行,一這樣說話,反倒不會說了。看看馮寡婦問,到底要咋?馮寡婦這才說,從八月節的那天晚上你來,到今天,咱倆也算一場緣分,我知道你人好,要說這幾年,我見過的男人不少,可還沒見過你這麽好的人,可一樣的話,也得兩樣兒說。
旺福看著馮寡婦,你說。
馮寡婦說,咱倆不一樣。
旺福樂了,當然不一樣。
馮寡婦說,我的意思是,你是官宅二少爺,可我,就是個賣大炕的。
旺福一聽就要急,瞪起眼說,屁話有用嗎?你犯不著這麽糟踐自己。
馮寡婦說,不是糟踐,我是想讓你知道,我跟你比不了。
又問,咱倆在一塊兒,圖的啥?
不等旺福答,又說,你圖開心,我圖的,是養活自己。
旺福性子粗,也聽得懂話,馮寡婦這一說,心裏就已經明白了。
馮寡婦接著說,這些日子,你攪我的生意,轟我的人,這我都不怨你,咱倆也這些日子了,你的為人我知道,說良心話,你一晚上撂下的,比我兩天三天掙的都多。可話不是這麽說,你再怎麽撂,咱倆也就是一場買賣,既然是買賣,也不過是你買,我賣,可許你買,也就許別人買,你把我的人都轟走,這就沒道理了,也對不住我。
旺福沒料到,馮寡婦竟說出這樣一番話。知道她這些話句句在理,可嘴笨,臉一下憋得通紅,鵝包上的青筋也暴起來。馮寡婦一看,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也有點兒心疼,就篩上一盅酒說,喝酒吧,咱喝著說。旺福悶頭把酒喝了。馮寡婦又篩上一盅,端起來又喝了。再篩,又喝了。馮寡婦看著他連喝了三盅酒,一咬牙,又說,今天既然話說到這兒了,咱索性就都說明白,你是官宅二少爺,還別說小我十來歲,就是我比你小十來歲,咱倆也沒以後,我也從沒想過要圖你的以後,我圖的就是眼麵前兒的這個你,你真想獨占我,行,打現在起我誰也不見了,從早到晚等著你,就伺候你二少爺一個人,我不圖富貴,不圖錢,隻要讓我吃飽穿暖,別餓著凍著就行了。馮寡婦說著,又給旺福篩上一盅酒,自己也篩了一盅,不過得這麽說,你要是連這點兒也做不到,咱該怎麽買賣就還是怎麽買賣,我這炕是賣的,咱一回一結,結清了你走你的,我接著賣我的,你下回來之前,這炕上有誰沒誰,都沒你的事。
旺福悶頭沉了一會兒,把酒喝了,就下炕走了。
第二天一早,馮寡婦聽見外麵有動靜。出來一看,愣住了。原來兩扇通紅的屋門,已變成了黑的,顯然是用摻了鍋底灰的魚油刷的,還沒幹透,一股嗆鼻子的魚腥味兒。旺福站在當院,見馮寡婦出來,回頭看一眼。祁順兒就拉著一輛排子車過來。車上是幾袋糧食,還有些吃食。祁順兒一樣一樣都搬到堂屋。旺福進來,掏出幾塊大洋放到迎門桌上,對馮寡婦說,打現在起,別管我在不在,祁順兒幾天過來一趟,錢花完了,缺啥,衝他說。
說完插上門,把馮寡婦一抱就扔的炕上。
這以後,馮寡婦也就閉門謝客了。刀螂又帶著人來過兩回,來不是找馮寡婦,是找旺福。他這時已聽說,這個“大腦袋”是官宅二少爺。但官宅二少爺他也不怕。刀螂在鎮上還沒吃過這樣的虧,非要跟這官宅二少爺再說道說道。但來兩回,都沒碰上。第三回來時,馮寡婦就從屋裏出來了。馮寡婦說,我答應過二少爺,這門除了他,以後別的男人都不能進,咱就院兒裏說吧。說著,又指指身後的兩扇門,你看看這個,就該明白了。
刀螂看看這兩扇黑漆漆的屋門,沒說話就帶上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