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又要說到甘草了。

還不是甘草,是甘草的兒子長生。

王茂為自己改姓叫劉茂,也就讓兒子跟著改姓,叫劉長生。但王茂死後,甘草又讓長生把姓改回來,還叫王長生。甘草對長生說,不管你爹怎麽說,他當初是從官宅出來的,他自己的爹也在官宅一輩子,他爹叫王槐,他就應該叫王茂,他改姓是他的事,但你不能改,你也是官宅出來的,就得姓王,就叫王長生。長生倒無所謂,姓劉姓王都一樣。

長生的性格隨他爹王茂,從小不笑。不是不想笑,是不會。甘草見他總不笑,覺著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到大一點兒,就試著讓他高興。長生最高興的事就是殺雞。小的時候不敢殺,愛看,一到殺雞時就攥著拳頭瞪大兩眼,看著菜刀在雞脖子上一抹,血出來了,雞一邊扭來扭去地拍著翅膀在地上撲騰,就興奮得手腳亂動。可手腳怎麽動還是不笑。到大了,就喜自己動手殺。長生殺雞跟別人不同,不是一刀讓它死,而是鈍刀子,慢慢的,一下一下拉,這樣雞死得慢,撲騰的時間也長,甩得滿地都是血,長生也就越看越高興。甘草為了讓兒子高興就總養一院子雞,隔三差五讓他殺一隻。殺了不為吃,就為高興。

長生直到十幾歲,隻笑過一次。那回是他爹王茂死了,讓人們從村外的水坑裏撈出來。撈的人捧著屍首走了幾步,捧不住了,人要散,就趕緊放的地上刨個坑埋了。長生在旁邊看著,突然笑了。後來去縣裏上學,曾有人問他,當時看他爹那樣,笑啥。長生眨著眼說,那個腦袋抱不住了,要掉,一按又安上了。他這話說的,不光讓問的人,連旁邊聽的人頭發根兒都立起來。

長生中學畢業就留在縣裏了。先在供銷社,表現好,又調到商業局。在商業局表現也好,就調到了縣政府。再後來在政府辦公室當了幹事。這麽年輕就當幹事,當時在縣裏很少見,也就有些顯眼。一天下午,突然來兩個人找他,說是搞“外調”的,要了解情況。這兩個人都穿著製服,戴著幹部帽,一看就不像一般人。長生問,要了解誰的情況。這兩個人說,了解王炳禮。長生聽他娘說過,當年官宅有個大少爺,叫王炳禮,一直在外麵念書,還去日本留過學,後來也就一直沒回來。但長生隻是聽說,沒見過這人。這兩個人中,有一個戴圓眼鏡的,看樣子是頭兒,問長生,你了解這個王炳禮的情況嗎?

長生奇怪,說,我又不是他家的人,你們要了解這王炳禮,該去他家問。

圓眼鏡說,已經去過了,現在王炳禮的三弟王炳廉已經過世,他的弟媳和兩個侄子都沒見過他。

長生一聽就笑了,長生在縣政府工作,說話就衝,上下看看這圓眼鏡說,他家的人都沒見過他,我就更沒見過了,你們來問我,這不是瞎耽誤工夫兒嗎?

這時圓眼鏡就問,你母親見過王炳禮嗎?

長生想想說,應該見過。

圓眼鏡問,在哪兒見過?

長生說,我娘當初是從官宅出來的。

圓眼鏡立刻又問,如果她是從官宅出來的,應該不光見過,恐怕還認識吧?

長生說,是,當然認識。

圓眼鏡問,認識,是什麽關係呢?

這時長生就覺出來,這話越問越不對,上下看看這兩個人問,你們,到底想了解啥?

跟圓眼鏡一塊兒來的是個矮胖子,比圓眼鏡年輕,一直在旁邊往本子上記錄,這時抬起頭說,你別誤會。長生立刻說,我沒誤會,你們這麽黑不提白不提地問來問去,現在又問到我娘,到底咋回事?你們不說清楚,就趕緊走,我沒工夫陪你們。

圓眼鏡趕緊說,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不過組織上也有組織的紀律,外調時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就不能說。

矮胖子合上手裏的本子,也說,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我們隻管外調,不負責解答問題。

這兩個人說完,就告辭走了。

長生這個下午回到家,甘草正喂雞。長生還沒說話,甘草就問,下午有人去找你了。長生說是。長生一聽就明白了,那兩個外調的人應該也來家裏了。長生等著娘往下問。娘一往下問,他也就好問娘,這個叫王炳禮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可娘沒問,也不說話了。長生從一懂事,就聽爹跟娘吵,還不是吵,是打。爹跟娘打是打死架,爹往死裏罵娘,還動手,也把娘往死裏打。開始的時候娘是罵不還口,打不回手,就這麽挨著。後來不行了,娘開始還口了。再後來不光還口,也還手。但娘的勁兒小,打不過,有一次就抄起了殺雞的菜刀。這一刀砍偏了,把爹的一個耳朵尖兒削掉了,流了一肩膀子的血。從這以後,爹再罵,娘隻要看一眼手邊的菜刀,立刻就停嘴了。不過這幾年他們罵著,長生聽著,雖還不太懂,但已記事了。後來爹死了,再回想,慢慢也就明白,當年娘從官宅出來時,肯定發生過什麽事。

這個晚上,長生吃了飯,又要回縣政府。長生從縣政府回來騎車要十幾裏,回去還要十幾裏,但每天寧願來回跑,不在家裏住,不管有事沒事,晚上總在辦公室值班。但剛要走,甘草把他叫住了。甘草說,等等,還有幾句話,跟你說。

長生站住了。

甘草說,當年的事,該告訴你的,也該告訴你了。

長生說,不想聽。

甘草說,我當初,跟官宅是親戚。

長生說,我不想聽。

甘草說,你不想聽,也得告訴你,這王炳禮的娘,我論著叫姑。

長生擰過脖子看看甘草,說,我說了,我不想聽。

甘草說,王炳禮的爹,當初,想我把說給他,可他沒同意,就這點事。一邊說著想了想,又搖搖頭,這回這兩個人來,估計他是在外麵攤上事了,恐怕還不是小事。

長生沒再說話,頭也沒回就推上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