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喬之所以一反常態跟她出來,是因為看出沈若汐有話要同她單獨說了。

因此她帶著人隨她出來,避開了慕逸。

“你找我有什麽事?”

“果然還是女人更懂女人,瞧我要約你出來走走,把阿逸緊張的,好似我能對你做什麽似的。”

“正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宋喬和她並肩,麵不改色的往前走,“沈夫人現在懷著老夫人的小金孫,誰敢怠慢呢?”

“什麽小金孫,隻要這個孩子能平安健康,是男是女都好。”

沈若汐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一臉的慈母笑,倒是沒有重男輕女的意思。

寒暄了一圈,沈若汐在葡萄架下坐下。

架上爬滿了葡萄藤,葉子長的正茂盛,一絲縫隙都沒有。

將她們一眾人的身影遮擋的嚴嚴實實,不仔細瞧根本瞧不清楚。

“說吧,你有什麽事?”宋喬隱約覺得她要說的事不是什麽好事。

果不其然,沈若汐表情古怪的盯了她一會兒,隨即屏退旁人,慢慢解開了衣裳。

宋喬一開始還有些發懵,沒懂她的意圖,直到看見她肚皮上密密麻麻的紋路。

“嚇到你了?”

沈若汐將她的詫異清楚的看在眼裏。

她倒是沒有馬上就將衣服穿好,自己慢悠悠的欣賞了一番,臉上的神情雖然一直在笑,但是笑意明顯未達眼底。

看的宋喬陣陣發冷。

“我也不怕你笑話,我這副模樣,以後怕是和你爭不了寵了,”

沈若汐直接開門見山,“等回到侯府,你讓讓我,好不好?”

她的口吻不算央求,卻也沒了以往的強勢。

女子的容顏是最要緊的,若是被慕逸看到這個樣子,縱然換成是宋喬自己,也會覺得沒信心。

宋喬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但是震驚的情緒卻遲遲沒有消散。

她沒怎麽見過夫人有孕,不明白她為何會變成這樣。

“你沒有找郎中瞧過嗎?”

“自然是瞧過的,”沈若汐笑,眼眸中透露著絕望,但是聲音卻像是在跟她談論天氣一樣,有些截然相反的輕鬆,“不過郎中也是束手無策。大概是無力回天了。”

“沈家見多識廣,你回去找娘家人說一說,他們不會不幫你的,”宋喬能想到的也隻有這兩人,“或者去找老夫人,她可是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沈若汐聞言,卻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嗤嗤的笑了起來。

她慢條斯理的將自己的衣裳整理好,坐下時,又是一副端莊持重的模樣。

“可我到底不是她的親生女兒,這是若是她知道了,阿逸也一定會知道,不過——”

她不知想到什麽,停頓了下,忽然話鋒一轉,說,“我倒是沒有想過刻意隱瞞誰,隻不過能晚一天知道是一天罷了,縱然沒有這些紋路,我和阿逸的緣分,大概也要盡了。”

宋喬隻覺得她是在說反話,“你若是不重要,他又怎會將你留在身邊?這樣妄自菲薄的話,若是想刻意說給我聽,實在沒有必要。”

“看來宋妹妹是不想跟我掛幹戈為玉帛了?”

沈若汐一副惋惜的口吻,“這可怎麽辦呢?我不想跟你做仇人的。”

“我與你之間,其實除了侯爺,也沒有別的牽扯,你口中的‘讓’字,我實在擔當不起,他若是喜歡你,即便我從中作梗也沒用。反之,他若是不喜歡你,縱然我離開,結果也是一樣。”

宋喬聲音隨輕卻擲地有聲,“你還有別的事嗎?若是沒有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我知道,阿逸把管家之權給了你,”沈若汐盯著她的背影,不陰不陽地問道,“你現在一定很得意吧?”

“你瞧我,像是得意的樣子嗎?”

宋喬轉過身,讓她仔仔細細看清自己的臉。

回到侯府,縱然和孩子有了正大光明的身份,可她也失去了自由。

往後的日子,她或許也要同那些可憐的女人一樣,仰人鼻息的活著。

她沒有家世背景撐腰,以後得一切,都要靠慕逸的恩寵。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姨娘為何要勾心鬥角了。

越是出身微寒,越是受欺負,若是再不抓住自己的夫君,博得那麽一丁點可憐的憐憫和愛意,這後半輩子,可當真是沒辦法過了。

“你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不清楚,這上京有多少女人等著他垂憐,”

沈若汐苦笑一聲,笑宋喬,也是在笑自己,“當初我嫁進府上時,多少人都在背地裏羨慕,我也覺得我足夠幸運,要是你沒有在我的新婚之夜醒來,一切該有多好啊。”

“這世上沒有如果,我從未挑撥過你們之間的關係,要是你們出了什麽問題,你應該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太陽太毒了,宋喬虛弱的身體有些招架不住,勉強說了幾句話,人就開始頭暈目眩。、

但其實也不光是生病的事,這段時間因為要回侯府的事,她食欲不振,幾乎就沒怎麽正經吃過東西。

可沈若汐卻是不依不饒,“能不能請宋妹妹賜教一番,如何才能像你一樣,贏得侯爺的心呢?”

“這話問我,簡直是笑話,你我之間,若說能叫他看中的人,若不是你,就不會有旁人了。”

慕逸雖然在她麵前總是體貼嗬護,可實際對沈若汐氣歸氣,卻從來沒有苛待過。

或許都是當局者迷,就如同她看不清自己的處境,沈若汐也從未真的意識到自己對於慕逸來說,分量有多重。

青梅竹馬的情分,不是她能比的過的。

隻不過是眼前兩人鬧了些矛盾而已。

聽她話音落下,沈若汐一眨不眨的看了她半晌,“你是真的不喜歡回侯府?”

“我與你不同,從小就不是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你不必一再試探,我不會對你和你的孩子做什麽,以後得日子,我隻求相安無事。但是——”

宋喬瞥她一眼,不輕不重的補充道,“你若是再生事端,我也絕不會像之前那樣輕易放過。”

話音落下,宋喬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隻剩沈若汐一個人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出神。

她的家世對於宋喬來說很羨慕,可她又何嚐不嫉妒她的一切。

明明出身那樣卑賤,但她卻可以和她平起平坐,甚至還先她一步生下了孩子。

沈若汐好恨,也好後悔,為什麽她沒有早點改變主意,搶在宋喬前麵生下一個穩固地位的孩子?

要是如此,她如今也不會這樣被動了。

低頭,看著自己越發圓滾的肚子,沈若汐忽然就笑了,可是笑容裏,卻是藏不住的悲涼。

“小姐,您的隨身衣物已經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啟程回去。”

翡翠在旁邊,適時提醒了一句,屬實出來的太久了,是時候該回去了。

沈若汐長舒一口氣,撐著桌子站起來,“侯爺說什麽時候啟程了嗎?”

“明天一早。要您和宋夫人一起呢。”

提起這茬翡翠就老大不高興,“她那個孩子,不是一會兒餓了就是尿了,哭哭啼啼的,若是跟他們一起隨行,您怎麽休息的好啊?”

“你想跟小少爺同車,人家還未必肯呢。”

沈若汐自嘲的笑笑,不論是宋喬還是慕逸,都對這個孩子緊張的很,生怕她對他做什麽。

就連老夫人,也是有意無意的提點她,說到底這是侯府的長子,要她若是不喜歡,就眼不見為淨的躲開,犯不上跟他置氣。

沈若汐不傻,這話聽起來是為她好,可實際,也是拐彎抹角的在維護這個孩子。

如今回去,慕逸又怎麽可能讓她有跟這個孩子相處的機會呢。

若是她生下來的是女兒,宋喬的孩子,隻怕就更金貴了。

保不齊將來還能子憑母貴,真的做了侯府的少夫人。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修補和慕逸的關係。

這段時間,她待在慕逸的眼皮子地下,盡可能展現自己懂事的一麵,從不生事,慕逸對她倒是和顏悅色了許多。

當然,這其中肯定是看在她肚子裏這個孩子的麵子居多。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

隻要她繼續堅持,等孩子平安生下來,她堅信,自己早晚會回到之前在慕逸心裏的地位。

不過她剛從後院回去,就見門口一隻信鴿落了下來,就停在門口,十分紮眼的位置。

沈若汐看到這隻信鴿,臉色變了又變,卻強忍著異樣沒有表現出來什麽,隻是趁著外人不注意,偷偷朝翡翠使了一個眼色。

後者是她多年心腹,當即就反應了過來,走到門口不著痕跡的停下,沒有跟著沈若汐一起進門。

等到沒什麽人注意這邊的動靜了,她趕緊快步走過去,將信鴿抱起來,從它腿上將係著的紙條解下來,火速收進袖子裏。

做完這一切,她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信鴿放跑了。

轉身,快步進了屋子裏。

沈若汐看她進來,便立馬聲稱自己口渴,肚子也餓,接二連三的給丫鬟們下命令。

不消片刻的功夫,丫鬟們就都被支了出去,隻剩下她和翡翠二人。

“紙條呢?”

沈若汐立馬問。

翡翠忙不迭將收進袖子裏的紙條拿了出來,交給沈若汐。

沈若汐打開一看,紙條上隻寥寥數語,卻足以叫沈若汐麵色大變。

翡翠清楚的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關心道,“小姐,怎麽了?”

“……沒什麽。”

沈若汐隨手就將紙條焚燒了,生怕被人看到。

過了一會兒,她才吩咐,“你去跟侯爺說,就說我許久沒有回沈家了,有些思念母親,晚點我就先回去住一晚,明日再回侯府。”

“您怎麽突然要回去?”

翡翠被這個決定意外到了。

可是沈若汐什麽都沒跟她解釋,隻是叫她過去給慕逸傳話。

不出所料,慕逸果然沒有阻攔,甚至還叫翡翠帶話回來,叫她多住幾日也無妨。

經過翡翠的轉述,仿佛他是一個十分體貼的夫君一般。

可沈若汐清楚,他不會是不希望她去騷擾宋喬,就像今天一樣。

宋喬根她單獨出來,他雖然嘴上沒有拚命阻攔,但是背地裏卻也叫了自己的小廝盯著,唯恐出什麽意外。

不然她也不至於要到葡萄藤下,才敢給宋喬展示自己的窘迫了。

可他這樣做,實際上卻都是為了維護宋喬。

自從她設計他,有了這個孩子之後,在慕逸心裏,好似就已經認定她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女人了。

無論她做什麽,都消除不了他對她的誤解。

如今聽到翡翠的話,更是叫沈若汐心寒。

她也因此,更加堅定了回去的心。

母親聽到她回來,倒是歡喜的不行。

自從她有孕,不光在侯府,連帶著在沈家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

沈若汐沒跟那麽過多寒暄,吃了晚膳,就找借口回房休息去了。

沈家人隻以為她是懷著孩子,身體不適,也沒有任何起疑。

隻是叫翡翠好生服侍她,便沒有再注意。

沈若汐回房之後,睡了一覺,舟車勞頓,本來隻想著小憩一會兒,卻不料睜開眼睛就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她簡單的吃了點東西,淨手的時候看著不遠處銅鏡裏的自己,不知怎麽忽然就想到了宋喬那張臉。

同樣是女人,她生了孩子容貌似乎也沒有什麽變化,反倒增添了一抹柔媚。

再看如今素麵朝天的自己,沈若汐自己忽然都有些嫌棄自己了。

難怪慕逸不喜歡。

於是她心血**,就給自己化了個妝。

翡翠見狀,樂了,“小姐,這大晚上的,您怎麽忽然想起來打扮起來了?這是要做什麽去?”

沈若汐在唇上點了口脂,妝容終於大功告成,整個人看起來也順眼了不少。

聽到翡翠的話,她勾唇一笑,從銅鏡裏意味深長的看著她說,“沒什麽,就是忽然想打扮打扮。待著也怪無聊的。”

“您有什麽吩咐,就隨時喊奴婢。”翡翠不以為意,繼續忙著手頭上的活去了。

可是沒過多久,沈若汐就出門去了。

去了哪裏她沒說,也沒人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