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見駐軍總部沒什麽動靜,金繼祖才算鬆了口氣,而且從省城打聽的人也回來了,說程行雲其實隻是個孤兒,曾在總司令身邊當侍衛官,總司令遇刺時以身相擋,救了他一命。總司令十分感激,從此悉心照顧,傾力栽培,又給了他甘藍這個地盤。
那人拍著胸脯保證,程行雲從小就在省城流浪,應該跟金家沒有任何關係,更別提什麽深仇大恨了。
金繼祖心裏總算放下塊大石,暗忖,金家在甘藍是數一數二的大戶,甘藍城幾乎一半的人家都跟金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上次鬧的那出不過是一個下馬威,他初來乍到,怕地方不服管製。
他不禁苦笑,現在這個時日誰還敢跟軍閥作對,不是嫌命長麽!
第三天,金繼祖正在書房裏算帳,一個護院急匆匆地跑來,“老爺,少奶奶要我來拿些書過去看。”
他心裏一動,回頭看向那烏木大書櫃,沉吟半晌後,從裏麵拿了《喻世明言》、《警世恒言》和《醒世通言》三本,把他交到護院手裏,護院正要出去,金繼祖叫回他,“你去把門開了,放少爺出去玩玩,順便把少奶奶叫到這裏來。”
門一開,金家寶如蒙大赦,飛也似地跑了出去。葉芙蓉見著三本書十分歡喜,母親從小就教她讀書識字,可父親總不太喜歡,說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除了《論語》、《孟子》、《女則》、《烈女傳》之類從來不準她看些雜書,她在家接觸的書很少,《說嶽》、《楊家將》、《封神演義》私底下還是看過,這次聽小藍說老爺書櫃裏堆得滿滿的,心癢難耐,便要護院去拿幾本過來。
聽到金繼祖召喚,她一顆心立刻提了上來,她總覺得他有些奇怪,不管是看她的眼神還是對她的態度,好似在旁邊窺伺的猛獸看著自己的獵物,她害怕麵對他時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更害怕他那雙遍布斑點的手的碰觸。
金繼祖見到她時,嘴角不禁露出一個微笑,女人果然還是要養尊處優才好看,兩天不見,她的氣色好多了,臉上還有了些紅潤,更襯得膚如凝脂,吹彈可破。她身上仍是那件荷色旗袍,暗綴著大朵芙蓉,亭亭站在那裏,真如同剛從水中鑽出一般。那旗袍的腰身緊貼著,勾勒出誘人的線條,看來她極喜歡旗袍,當初應該多做幾件才對。
見金繼祖一個勁打量著自己,她越發慌張,撲通跪在他腳下,“公公,您有什麽吩咐?”
金繼祖滿足地盯著她,跪著的女人無疑是美麗的,因為她們的低頭順從更能體現出男人的強勢,體現出男人對女人的征服和占有。可是,讓一個女人順從,讓她跪著還是遠遠不夠的。
他眉頭一皺,“我問你,我交代的事情怎樣了,你有沒有跟家寶同房?”
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葉芙蓉有些措手不及,頓時滿臉漲得通紅,“公公,家寶……不會,我們沒有……”
金繼祖一拍書案,“他不會,你還不會麽,你難道還要我親自教你!”
葉芙蓉嚇得淚珠在眼眶中直滾,“公公,我晚上就教他。”
金繼祖見自己的威懾有了效果,心裏有些得意,雙手扶住她手臂,“起來吧,我也是性急了些,可你也不能再這樣拖下去,我還指望你快些讓我抱孫子呢!”
他終於明白什麽叫做冰肌玉骨,她的肌膚如此冰涼柔軟,因他觸摸才稍有些溫度,那刻,他有些恍惚,好似自己握住的是兩塊圓玉,玉上是粉的白的光澤,那絲絲涼意滲進他手心,讓他通體舒泰,想從每個毛孔歡呼出聲。
葉芙蓉見他不鬆手,垂下眼簾喚道:“公公,您還有什麽吩咐?”
他回過神來,掩飾地咳了一聲,戀戀不舍地把手鬆了,“聽說你識字,你平時看過些什麽書?”
葉芙蓉怕他責罵,囁嚅應道:“隻看過《論語》、《孟子》、《女則》什麽的。”
他笑了笑,“我這邊的書都沒人看,你想看就來拿吧。”
她欣喜若狂,猛然把頭抬起來,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彩,“真的嗎,謝謝公公!”
仿佛看到眼前閃過一道彩虹,他有些愣神,點了點頭,“你會寫字算帳嗎?”
“寫字會,”她頓了頓,“可是不會算帳。”
他拉著她走到書案邊,指著算盤對她說:“沒關係,我來教你吧,我們金家以後可能要靠你了。”說著,他把算盤放到她麵前,示意她去撥弄。
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又出現了,葉芙蓉不知如何是好,低頭撥弄著泛著油光的算珠,聞到他呼吸裏的煙草味道越來越濃。她緊張莫名,手下完全沒了章法,金繼祖嘿嘿一笑,從她身後繞過來捉住她的手指,一個個緩慢地撥動,“來,這個是一,這是二……這是十……”說話間,葉芙蓉腰上一震,他的另一隻手已經緊緊貼住那曲線,並且順著那線條認真地撫摸著。
葉芙蓉幾乎哭了出來,“公公……”她想說的是“不要這樣”,可話到嘴邊竟成了低低的嗚咽。
他的手越來越重,把她緊貼在自己懷中,她渾身顫抖,咬著嘴唇,不敢讓那哭泣衝出喉嚨,他好似未發現她的恐懼,一手圈著她,一手仍認真地手把手教著,“三下五除二……一去九進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在心裏一遍遍念著,原來這個道貌岸然的老家夥打的是這個主意,給兒子娶親是假,乘機霸占自己是真,原來他從頭到尾都沒想放過自己。真是好算計,既給兒子娶了親,堵了悠悠眾口,又催著趕著讓自己生孩子,為金家傳宗接代,再讓自己成為他的女人,從而更好控製自己。
所謂的衣食無憂,原來是這種不可告人的勾當。
這是什麽吃人的世道!
心裏那陣陣酸痛,是絕望的感覺嗎?葉芙蓉的淚水紛然落到書案上,他視若無睹,輕輕吻上她後頸,她縮了縮,哀哀低喚,“公公,我是您兒媳婦……”
他嘿嘿一笑,把她抱得更緊,“金家的女人都是我的,你也不例外!”接著,他幹脆放棄教她,一把摸到她胸口,隔著薄薄的綢揉捏著,葉芙蓉驚得魂飛魄散,用力去推開他,卻絲毫無法撥動,隻得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有更多的動作。
“放開!”他的聲音如炸雷響在她耳邊,她渾身一震,仍是不肯放手,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話語是冬日的冰雪,把她凍得開始哆嗦。
這時,管家在外麵喊道:“老爺,劉副官求見!”
金繼祖悻悻放開她,嘟囔道:“又來做什麽,肯定沒什麽好事!”他頓了頓,“管家,你把少奶奶先送回去,我去看看他又搞什麽名堂!”
管家應了聲,金繼祖攬住她的腰,一本正經道:“記得,晚上教家寶辦事,早點給金家添丁!”葉芙蓉不敢看他,低頭應下,轉身跟著管家走了。
管家見她一臉淚容,心裏明白幾分,沉默著把她送回院子。她走進大門的那刻,他歎息一聲,“少奶奶,您就認命吧!”
聽到門在自己身後落了鎖,葉芙蓉茫然地抬頭,天空灰白,那飛簷如刀劍,把平靜的天空劈成幾塊,沒有雲也沒有風,世間萬物仿佛都停滯不動,青色屋頂上猙獰的獸冷冷看著人間,沉默無言。
金繼祖走到客廳,見劉副官皺著眉來來回回踱著,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強笑道:“劉副官,您有什麽吩咐派人來說一聲就好,哪裏用得著您巴巴地跑這一趟。您請坐,我叫人準備飯菜……”
劉副官抬手打斷他的話,“我公務繁忙,馬上就要走,你要你媳婦準備一下,我們司令想見她!”
金繼祖在心裏罵過他祖宗十八代,賠笑道:“劉副官,現在這麽早,滿街都是人,我看有些不妥吧,要不我叫媳婦收拾收拾,晚上再過去。”
劉副官搖搖頭,“不,我們司令馬上就要見!”
金繼祖好似被人狠狠揍了一頓,頓時蔫了半截,連笑容都裝不出來了,哀求著,“劉副官,我在甘藍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您好歹給我留點顏麵,別人看到了會說我什麽,會說我不知廉恥,把自己兒媳婦送去犒軍!我求求您,您就跟司令說一下,等晚上我一定要她好好伺候……”
劉副官喝道:“這是司令的命令,你到底聽不聽,你要不聽我就回去了,讓司令親自來跟你說,我可先告訴你,司令的脾氣可沒我好!”
金繼祖慌了神,“是是是,我馬上送她過去!”
劉副官笑了笑,“不用你送,司令派了車來接,等他玩高興了就會送她回來。”
金繼祖張口結舌,已把指甲掐進手心。
吉普車緩緩在甘藍城的青石街上開過,現在正是熱鬧的時候,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嗑牙,孩子們大喊大叫地追著車子跑,有人發現了吉普車中的女子,驚呼出聲,“金家的新媳婦!”
於是,人們開始議論紛紛,金繼祖為了巴結駐軍,竟然連自己的兒媳婦都能送出去,隻可憐了那姑娘嫁的是個傻子,還要被他這樣利用,真的是紅顏薄命。
為姑娘歎了一陣,有個女人突然指著車裏,“你沒瞧見她臉瘦成這樣,明明就是苦命像,是自己命不好,也怪不得別人。”“那倒也是……”眾人紛紛表示讚同,開始評論她的眼睛嘴巴甚至身體。
從知道程司令要來接她起,葉芙蓉自始至終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她默默地跟著劉副官上了車,默默地坐在後麵看窗外的人們,又默默地隨他進了官邸,走進一個鋪滿了猩紅地毯的房間,默默地坐到沙發上,等待。
房間裏擺著一個金色落地大鍾,鍾座是由紅木製成,金色的分分秒秒互相追趕著,走得非常急迫,不時會有沉悶的敲擊聲傳來,提醒她,那難堪的一刻,正逐漸來臨。
天色漸漸暗了,窗外的樹影搖晃著,如摧魂的鬼魅,被子的緞麵在夜色中發出冰冷的光,一點點擠到她心裏,把她凍得想要呼喊嘶嚎,這長長的人生,無奈而荒涼,哪裏會有溫暖的光亮。
聽到外麵的人聲,她僵坐到麻木的身子有了些知覺,她有種逃遁的衝動,可這小小的人間,哪裏才是她的藏身之所。門被人推開,啪地一聲,整個房間亮堂起來,她猛地站起來,驚恐不安地看著進來的男子。
“怎麽不開燈,黑蒙蒙地想嚇唬誰!” 程行雲心情奇好的樣子,徑直走到她麵前,托起她下巴凝視著她的眼睛,吃吃笑道:“ 咦,金家的生活果然不錯,你變漂亮了!”
葉芙蓉想起那天的一幕,心底升起濃濃的悲傷,道貌岸然的男人何其多,怎麽自己這麽倒黴,一下子碰上兩個,她瞥開臉去,不願再與他有任何接觸。
程行雲笑了笑,走到床邊躺下,衝她招招手,“過來!”
葉芙蓉羞憤交加,絞著雙手遲遲沒有挪動腳步,程行雲在身邊騰了個地方,朝那裏拍了拍,“快點過來!”
葉芙蓉走近兩步,跪到床邊,低著頭說:“程司令,您放過我吧,我已經有丈夫了!”
他撲哧一笑,“你說那個傻子,原來你喜歡給男人喂奶,等下也來喂喂我吧!”話音未落,他一把把她拽到**,扣著她脖頸鋪天蓋地地吻下來。
葉芙蓉還在躲避,隻覺得胸前一涼,旗袍的領口被他撕開,露出裏麵粉色緞麵抹胸,她低呼一聲,死死捂住胸口,惱恨地看著他惡作劇般的笑容,他幹脆把旗袍完全撕開,雙手兜著她的腰而上,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下,她閉上眼睛,該來的總躲不掉,緩慢地,她胸前的雙手被他拉開。
程行雲在她身上留下一個個滾燙的烙印,她漸漸在他的調弄下瘋狂,當她雙手攀上他的脖子,他吃吃一笑,“想不想要我?”她把頭埋進他胸膛,不讓他看見自己意亂情迷的樣子,他被她的舉動鼓勵了,好似聽到了戰鬥的號角,把她下身托起,一挺身,讓她隨之發出一聲痛苦的驚叫,他放緩了動作,引領她去到浪尖峰頂。
當她癱軟在他懷裏,他拿著她的一縷發在她胸前敏感的兩點逗弄,惹得她又是嬌呼連連,突然,他想起什麽,從衣櫃裏拿出一個藤製衣箱,打開放到她麵前,“你瞧瞧喜不喜歡?”
她幾乎驚叫出來,衣箱裏有十來件旗袍,各種質地各種顏色都有,有一件是翠綠的薄綢,上麵是暗綴的竹葉,顯得特別清新素雅,一見她表情的鬆動,程行雲滿臉歡喜,“這些都是我剛叫人從省城買回來的,我想你穿起來肯定好看!”
她感慨莫名,母親的笑臉突然浮現眼前,母親生在水美荷香的蘇州河畔,纖細美麗,無比溫柔。上海是個時尚之都,女子皆愛極了旗袍,款式花色年年不同。母親也不例外,每年都會添置一兩身新的,興起時還經常自己動手做,她小時候穿的小旗袍大多是母親親手做的。
父親也喜歡看母女倆穿旗袍,總是托人大老遠從上海帶回來,還一直戲謔說他家有兩個花朵般的女人,他瞧著歡喜,可捧得實在辛苦。
父母親說,她是他們的掌上明珠。
她慢慢抬頭,他正笑容熱烈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待誇獎的孩子。
她這才發現,他實在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他的劍眉斜飛入鬢,眸中墨色深沉,因著歡喜,閃爍著點點耀眼光芒。
她心中的冰冷漸漸融化,某個念頭冒了出來,看來這個男人很在乎自己,跟著他總比到金家那個虎穴龍潭要強吧。她咬了咬下唇,把衣服放下,輕輕撫摸著他的胸膛,“司令,你要是喜歡我,幹脆把我接出金家算了,我以後每天都可以跟你在一起……”
在她溫柔的觸摸下,程行雲幾乎繳械投降,他眼前浮現出兩人言笑晏晏的場麵,胸口湧起一陣溫暖,那一刻,他心中百轉千折,往事齊齊湧到眼前。他突然抱緊她,哈哈大笑,“女人真是賤,剛剛還在跟我說是有夫之婦,下一刻就要投入別人的懷抱,看來你的那個傻子丈夫並不能滿足你啊!”
葉芙蓉渾身一震,沉默地離開他的懷抱,他一把攬過她的身體,冷笑著說:“我怎麽會把你接到我身邊來呢,你本來就是我釘到金繼祖心裏的一顆釘子,我要讓他被所有人恥笑,讓金家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話語如利刀刺到她心上,“你想想看,金家的兒媳婦成了我的女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連窯姐都不如,那金繼祖的老臉往哪裏擱!”
葉芙蓉早已渾身冰冷,這哪裏還是人間,所有的人都麵目猙獰,所有的事都荒謬絕倫。剛剛那一縷微末的希望頓時灰飛煙滅,她隻覺得整個身體空****的,是一種蒼涼無比的空,好似生命還未綻放,一刹那,已經到了盡頭。
她慘然一笑,默默地爬起來,默默地從衣箱裏拿了件旗袍穿上,什麽顏色到她眼中全成了絕望的黑與白,程行雲眉頭緊蹙看著她,見她真的要走,狠狠地把她拽倒在地,“你今天晚上哪裏都不能去,我明天會親自送你回去!”
她冷笑著看向那寒潭般的眸子,“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在你這裏過夜嗎?”
他惱恨地瞪住她,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攔腰抱著丟到**,當他健壯的胸膛壓上她的身體,她突然淚如雨下,“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要報複為什麽不正大光明動手,我又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他捏住她下巴,“怪隻怪你沒嫁對人家,怪隻怪老天不長眼,讓那種混帳東西活這麽久!”
她撇開臉,把唇閉得緊緊的,好似要永遠地沉默下去。他好像有些累了,把她往懷裏一攬,很快就睡著了。
窗外星光稀微,在窗台邊撒了一地,他的鼻息噴到她臉上,讓她更覺淒涼,大家都活著,大家卻都是別人的地獄,這個世間,為何會變成這樣。
夜正長,苦痛也正長。
陽光從繁密的樹葉間透進,在猩紅地毯上散落一地金色的屑,程行雲睜開眼,發現窗邊有一抹寂寞的身影,她的黑發如瀑,長長地垂到腰間,把身上白底細花的旗袍遮了大半,那窄窄的腰身上正好有兩朵藍花,好似一雙熱情的手,把那令人憐惜的曲線緊緊擁抱。
他閉上眼睛,自己盼望了多年的平靜生活不就是這樣,醒來時,有個喜歡的女人在旁邊,沒有算計,沒有爭奪,沒有槍林彈雨,她隻是靜靜站在他身邊,等待他的愛撫和保護。
他一摸眼角,不知不覺間,那裏竟有些濕了,他猛地坐起來,她被他的聲音驚動,剛想回頭,自己已經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雙手環在她腰間,輕輕含住她耳垂,囫圇不清地說:“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不多睡會麽?”
那一瞬,葉芙蓉有些恍惚,自己仿佛是個幸福的妻子,在丈夫溫暖的懷抱裏享受關愛,她苦笑著,早晨的陽光真暖,可惜照不到自己心上。程行雲見她沒什麽反應,腦中漸漸恢複清明,剛剛的一腔熱情也冷了下來,他沉默著鬆了手,把衣服穿好,臨走時說了句,“我叫人送點吃的來,遲一點我再送你回去!”
葉芙蓉沒有回頭,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她才捂著臉無聲地哭泣。
正午時分,程行雲回來了,他瞥了瞥桌上原封不動的飯菜,眉頭皺了起來,“你想把自己餓死麽,怎麽什麽都不吃!”
葉芙蓉徑直走到門口,“程司令,我要回去!”
程行雲冷笑著,“原來是嫌我這裏的飯菜不合胃口,金繼祖果然厲害,這麽快就馴了條忠實的狗!”
葉芙蓉挺了挺胸膛,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的軟弱,又說了一句,“送我回去!”
程行雲指著門外,“車就在外麵等著,我本來就是要送你回去的。”他指指地上的衣箱,“把這個帶上!”
葉芙蓉淒然一笑,“謝謝,我想以後都穿不上了!”說著,她徑直朝門外走去。程行雲隻覺得心頭一陣煩悶,好似有什麽東西噬咬著全身,咒罵一聲,拿起衣箱朝她那方砸去,衣箱正好砸到門上,箱子開了,裏麵的旗袍紛紛揚揚落下。葉芙蓉剛走到林蔭道上,聽到一聲巨響,嚇得猛然回頭,各色的旗袍在空中挽著優美的線條往下墜,陽光為它們鑲上閃閃的金絲線,讓紅色更豔,白色更純潔,綠色更青翠,仿佛是一片張揚的幟,在絕望地宣泄最後的**。
這一幕,永遠定格在她的腦海中。
透過這片七彩的幡,程行雲捕捉到樹蔭下的那纖細的身影,斑駁的光影裏,她的神情迷惘而哀傷,一個晚上的功夫,她臉色已回複到他初見時的蒼白,眼下是一片濃的黑,她認真地看著這方,墨黑的眸子裏閃著點點光亮。當旗袍紛紛落地,她仍癡然佇立,好似在等待遙不可及的希望,可是眸中的光亮漸漸黯淡,漸漸蒙上重重陰翳,在眼下的黑影包圍中,她的眸子漸成永難枯竭的幽幽暗泉。
這一瞬,以後他都會不由自主想起,即使她仍在懷中。
中午一般是甘藍最熱鬧的時候,今天天氣好,人們吃了飯便在外麵曬太陽,孩子們在街上大呼小叫,跑得滿頭是汗。
一輛吉普車從駐軍官邸緩緩開出,劉副官開車,後麵是程行雲和葉芙蓉,大家都沉默著,直到走到甘藍街上,程行雲才一把摟過她,讓所有人都看到兩人的親密無間。
葉芙蓉冷冷掃了他一眼,又把視線落到窗外,人們都在朝他們指指戳戳,邊交頭接耳地說著話,快到金家大院時,程行雲把車一停,把她拉了下來,在眾目睽睽下親在她唇上,笑著說:“你先回去,乖乖等我,我下次再找你!”
葉芙蓉無地自容,頭幾乎已垂到胸膛,程行雲在她臀上又摸了一把,得意地笑了笑,“抬起頭,讓大家瞧清楚金家的新媳婦。”他的話音剛落,臉上突然挨了一記,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卻見她臉上現出一抹淒涼的笑容,他被那笑容裏的絕望和悲傷震撼了,竟不知如何反應,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進金家,那纖細卻筆直的身影如一根破空而來的箭,他隻覺得心中的某處堅固的地方轟然崩塌,一種不知名的柔軟東西慢慢湧入,直到填滿心房。
他怔怔看著她的背影,不知什麽時候,劉副官來到他身邊,輕聲道:“司令,我們該走了。”他慢慢踱回到車上,朝那深深的院落望了一眼,絕塵而去。
走入金家大門的那刻,陽光把所有東西都變成了白色,她有些暈眩,腳步都不穩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堅定地邁進那高高的門檻。管家早已在門口轉來轉去候著,一見她又是高興又是傷心,急忙把她往後麵引,低聲道:“少奶奶,你可回來了,少爺要找他的媳婦,已經從昨天晚上鬧到現在。”
她加快了腳步,遠遠聽到院子裏傳來家寶有氣無力的哭叫聲,“我要媳婦,我要媳婦……”
一進院子,管家大叫一聲,“少爺,你媳婦回來了!”家寶從地上爬起來,衣服都顧不上拍,跑上來緊緊抱住她,“媳婦,我想死你了,嗚嗚……他們說你跟別人走了,不要我了,嗚嗚……”
她突然覺得心安,連他的鼻涕和眼淚抹了她一身都沒在意,世間還有一個人是真的需要自己,這一生伴著他過也許才不會被傷害,才不會痛苦。她有些後悔,那個男人稍微假以辭色自己就想離開他,結果反倒自取其辱,原來人同命真是沒辦法抗爭。
她一抬頭,小藍正眼淚汪汪看著她,不禁心頭一酸,也哽咽起來,“小藍,你去張羅些熱水給少爺洗澡。”她看向管家,“等下是不是仍要落鎖?”
管家尷尬地點點頭,“少奶奶,這是老爺吩咐的……”
她淒然一笑,“我沒有怪你,我是想請你告訴老爺,我們院裏也上閂,以後誰都不會出去!”
管家呆若木雞,卻頓時明白過來,“少奶奶,您放心,我一定告訴老爺!”
很快,小藍把水準備好了,家寶死死抱著葉芙蓉,生怕她又消失不見。葉芙蓉撫著家寶的頭發,“家寶,你瞧你弄得這麽髒,我去給你洗澡,洗完我弄好吃的給你吃好不好?”
他仍在抽泣,還是乖乖地走回房間,葉芙蓉給他脫完衣服,他玩心又起,把她抓起來丟到桶裏,兩人洗完澡,葉芙蓉找出件白色長褂套上,到小廚房炒了兩個菜,家寶一直跟前跟後,還沒等菜上桌,家寶的手已經伸了出去,燙得直伸舌頭還連說好吃。
兩人吃完飯,家寶打了個大大的嗬欠,把她拖到**,一把把她抹胸抓下來,笑嘻嘻地湊到她胸前吃了幾口,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塞進懷裏,一閉眼就鼾聲如雷。
葉芙蓉已疲累至極,腦子裏一團混亂,她輕歎一聲,靠在他胸膛迷迷糊糊睡著了。
金繼祖一臉陰鬱從省城回來,聽管家說少奶奶把院子封了,氣得把書案上的東西掃了一地,後來轉念一想,吩咐管家道:“你以後照看好那個院子,一切吃穿用度都不能有差,對外麵放出話去,就說少奶奶把自己封了,讓那個姓程的死了這條心。這個混帳東西真是欺人太甚,找女人找到我家來了,讓我在甘藍抬不起頭來,以後他千萬不要栽到我手裏,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管家唯唯應下,很快甘藍城裏便傳開了,金家少奶奶不甘受辱,把自己封在院子裏,並且發誓永世不踏出院子半步。
聽到劉副官的報告,程行雲抄起一個煙灰盅朝牆壁砸去,大吼道:“這明明就是那個老東西在搞鬼,什麽不甘受辱,什麽自封,明明就是他把人給我關了起來!我就不信這個邪了,我身為甘藍的駐軍司令還鬥不過一個小小的商人!”
劉副官低頭道:“司令,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要是喜歡那姑娘為什麽不當時就帶回來呢,現在弄得滿城風雨,我們再去要人也麻煩。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們來的時候總司令交代過,要我們維護甘藍的社會秩序,他才安心在前方跟日本人鬥。你也知道,九一八和一二八以後,日軍的野心昭昭,覬覦著整個中國,總司令早已準備狠狠跟他們打一場,把他們趕出去。你現在才接手不久,很多高級將領見你年輕,都不太甘願服從命令,如果你現在就挑起和地方的矛盾,恐怕軍隊內部會四分五裂,你以後要製約他們極其困難,我們這時千萬不能自亂針腳,辜負總司令的期望!”
程行雲沉思半晌,“天下女人這麽多,我又不是非她不可,算了,我們現在先把軍隊管好吧,那個老東西跑不掉的,我遲早有一天會收拾他!”
劉副官剛想收拾碎片,從外麵衝進來一個黑臉的彪悍漢子,那身材如鐵塔般高大壯碩,他氣呼呼地跑到書桌邊,隔著桌子指住程行雲的鼻子,吼得屋子都在搖晃,“姓程的,你不要以為救過總司令的命就可以為所欲為,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我們甘藍人可不是好欺負的!奶奶的,竟然連人家傻子的老婆都要搶,你到底有沒有見過女人!”
程行雲瞪著鼻尖上的指頭,二話不說,就勢捉住他的手腕,那人哼了一聲,一拳砸向他麵門,程行雲握住他的拳頭,怒喝道:“趙黑熊,你瘋了不成,連我都敢打!”
趙黑熊冷笑一聲,“我打的就是你這沒廉恥的東西!”說著,他以拳變掌,反過來要去扣程行雲的手腕,程行雲卸下他的攻勢,一拳擊到他胸口。趙黑熊眉頭都不皺一下,硬生生受了他這拳,邊奮力從他手中掙出來,掏出槍指到程行雲的腦門。
程行雲一拍桌子,雙目盡赤,“好啊,你有種就打死我,我要是歪歪頭我就是你孫子!”
一轉眼就變成這陣勢,劉副官傻眼了,連忙擋在那人麵前,賠笑道:“趙軍長,你千萬別衝動,你先把槍放下,我們司令心情不好,還是我來跟你解釋吧。我們司令這些年來一直謹慎,我幾乎沒見他碰過女人。他也是見到那姑娘才動了心,他很喜歡那姑娘,那姑娘也喜歡他,甚至想留在他身邊,可是司令想她已經是別人的老婆,才忍痛把她送了回去,不想金繼祖把她給關了起來,還對外麵放風說是那姑娘自己封的。趙軍長,你想想看,有哪個姑娘會願意跟一個傻子,而不願意跟我們司令呢?”
趙黑熊點點頭,緩緩把槍裝起套裏,劉副官歎氣道:“趙軍長,你瞧瞧我們司令,他剛聽說金繼祖放風說姑娘自封起來,氣得差點殺到金家去把姑娘救出來,我勸了老半天,還沒讓他打消主意,你就衝進來興師問罪了。趙軍長,你幫我個忙,千萬把他給拉住,總司令派我們來是維持秩序的,我們不能在這時候壞了總司令的事情!”
趙黑熊沉思片刻,朝程行雲一抱拳,然後拍著胸膛道:“司令,剛才是我太莽撞了,你要是生氣就猛揍我幾拳吧,我絕不還手。不過現在大敵當前,那些日本人已經逼近長城了,司令還是把兒女私情暫時撂到一邊,等我們把日本人趕出去,我一定親自從金老鬼的家裏把你女人找出來送給你,我知道那老家夥不是什麽好東西,司令還是以大局為重,暫時把兄弟們帶好,我們還等著跟總司令上陣殺敵呢!”
程行雲苦笑一聲,伸手拍拍他肩膀,“趙黑熊,你下次如果還敢拿槍指我,我不把你推出去崩了我就是孬種!我今天先不跟你計較,我給你個任務,你這些天一定要把手下的士兵操練好,我怕時局有變,總司令隨時會召我們!”
趙黑熊嘿嘿笑著,“不敢了!”然後啪地立正行了個軍禮,“程司令,趙黑熊隨時聽候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