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藍送別調淒涼的鼓點中,金繼祖沿著甬道慢慢走向後麵,今天的一片混亂在心裏沉澱,終於理出一個頭緒,他提著燈籠默默想著自己等下要說的話,他在那院門外頓了頓,等成竹在胸後,才抬腳跨進院內。
洋槐樹下的臥榻上,葉芙蓉正呆呆坐著,小藍拿了碗東西正在勸她吃,他朝小藍擺擺手,“你先下去,我問少奶奶一點事!”
小藍擔心地瞧了瞧她,見她沒什麽反應,歎息著低頭退下了。金繼祖抄著雙手走到她麵前,輕輕搭上她肩膀,葉芙蓉猛然驚醒,起身卸下他的手,柳眉倒豎著,“公公,家寶還停在外麵!”
金繼祖嘿嘿一笑,“你有沒有跟少爺同過房?”
葉芙蓉低頭把淚擦去,輕聲道:“有!”
“那就好!”金繼祖溫言勸道:“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現在人已經死了,你要想開些,雖然你們成親不久,可也是我金家大紅花轎抬進來的媳婦,我們金家不會虧待你,你在這裏先住著,我會放話出去你已經有了金家的後代,過一個月我會找大夫來看,如果真有了就好,如果沒有的話我去找人借種,你一定要為我生下孫子,我們這麽大的家業不能後繼無人!”
葉芙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公,您這是說的什麽話!”
金繼祖笑起來,“我知道有些委屈你,可你想想,我這還不是為你好,你難道想到外麵去過三餐不繼的日子。我告訴你,不要對那姓程的有什麽幻想,現在局勢這麽緊,他馬上就要上前線,有沒有命回來還不知道呢!你還是乖乖聽我安排,等你生了孩子,這偌大的家業不都交到你手裏,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放屁,誰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葉芙蓉再也忍不住了,怒罵一聲,轉身走向房間。金繼祖連忙跟上,沒等她關門,把門一腳踹開,葉芙蓉收勢不及,被搖晃的門頁打了個趔趄。金繼祖一手托起她的腰,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安的什麽心,就乖乖地聽我的話,我是沒有辦法,要不是早知道自己沒辦法生育,怎麽會讓那些臭苦力占了便宜去!”
說著,他滿是煙味的嘴就要落下來,葉芙蓉死死撐住他的下巴,他連進兩步,把她抵到八仙桌邊,把她的頭按到桌上,葉芙蓉摸到一個茶杯往他頭上砸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俯身親了下去。
這時,小藍的聲音在葉芙蓉聽來顯得特別淒厲,“老爺,不好了,大太太跑出來了,她正在靈堂哭鬧呢!”
金繼祖呆了呆,在她唇上狠狠親了一記才不舍地把她放開,“你聽話一點,我不會虧待你,跟我到底還是比跟那個傻子強!”
葉芙蓉冷冷地看著他離開,聽到院門被大聲關上,又聽他吆喝著叫人從外麵鎖住。小藍淚流滿麵地走進來,撲上來抱住她,“少奶奶,原來老爺……”葉芙蓉捂住她的嘴,冷笑著說:“別提這事,我怕髒了你的嘴,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如願的!”
小藍瞪大了眼睛,“少奶奶,你有好辦法麽,要不要我幫你!”她像個邀功的孩子,“還有六福叔,你記得嗎,上次就是他把三太太請來,又去引得大太太發作,才把老爺弄走的。這次又是他把大太太的院子門打開的,還好來得及!”
葉芙蓉慘然一笑,“謝謝你們,我自己能應付來!”
夜深了,小藍被那鑼鼓聲吵得睡不著,便輕手輕腳爬起來看月亮,白天的臥榻沒收,她躺上去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正迷糊間,她聽到主人房傳出什麽摔倒的聲音,她頓時驚醒,一躍而起,跑去推房間門,誰知房間門好似被閂得死死的,又或者被什麽東西抵住,怎麽推都沒辦法推開。她心中一凜,大哭起來,“來人,來人啊……”
兩個老媽子披著衣服跑出來,小藍指著房門,大叫道:“快,少奶奶在裏麵把門堵了!”
兩人連忙去推,見門紋絲不動,嚇得慌了手腳,開始拚命撞門,小藍跑到門口大喊,“來人,少奶奶出事了!”
管家帶著人飛一般趕來,一會金繼祖也來了,大家把門撞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葉芙蓉直挺挺吊在房梁上,腳下一個方凳斜斜倒著。大家連忙把人解下,發現她胸口仍在隱隱跳動,兩個老媽子又掐又捏,葉芙蓉終於悠悠醒轉,她微微睜開眼睛,看到小藍關心的目光,淚水奪眶而出,扭頭過去,什麽也不願說。
在紅色的燈火裏,金繼祖的麵目有些猙獰,他看著滿院的人,大聲道:“金家少奶奶真是百年難遇的貞烈女子,竟想殉夫而死,這真是我們金家千年修得的福分。從今天起,大家要敬少奶奶如同當家主母,她現在已經懷有我金家的血脈,大家要細心招撫,不能讓今天的事再發生了。六福,你多調幾個丫頭來少奶奶這裏,小藍,你發現及時,到帳房去支五個大洋做獎勵,大家現在先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等大家紛紛散去,葉芙蓉被抬到**睡下,仍是不願睜眼,躺著默默地流淚。金繼祖把人都支使出去,沉默著走到床邊,重重踏上床榻,在她身邊坐下來。
她感覺到危險的氣息,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他嘿嘿冷笑,捏住她尖尖的下巴,聲音幾乎從牙縫裏迸出來,“想死!我會這麽容易就讓你死嗎!我費了這麽多心思把你弄到身邊,自己都還沒過到癮,就讓兩個王八蛋占了便宜去。你還是認命吧,不要跟我鬧,你是沒嚐過生不如死的滋味,你看看那大太太,敢違抗我的女人從沒有好下場!”
他冰冷的手慢慢解開她的盤扣,又毒蛇般滑過她的身體,隨著他的移動,葉芙蓉隻覺得全身毛骨悚然,連呼吸都不能自已。
他終於滿意,輕笑一聲,在她胸前揉捏兩下,戀戀不舍地起身,“這樣才對,不要老是反抗我,男人是沒多少耐性的。今天沒什麽精力了,暫時讓你休息兩天。記住,這兩天有許多客人要來,你不要失禮!”
走出房間,金繼祖誌得意滿地聞了聞手上的香氣,交代幾個丫頭,“你們幾個跟我好好看著,少奶奶身邊隨時要有兩個人以上。還有,金家大院的事情不準往外麵說,我隻要聽到一點風聲就會打斷你們的腿,聽懂了嗎!”
當金家大院一團混亂時,駐軍總部的會議廳燈火通明,身著筆挺墨綠軍裝的將領們圍坐在長長的會議桌邊,都蹙緊眉頭,直直盯著前麵的地圖。程行雲用鉛筆在東北三省大大的疆域上畫了個圈,痛心疾首地說:“大家都知道,日本人已經建立了滿洲國,我們的情報稱,他們的軍隊正在向關內集結,”他在熱河的邊境上畫了條線,激動地說:“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熱河,我們如果不截住他們,再讓他們**下去,不到一年,我中華的大好河山就將盡入敵手,所以,總司令已經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日本人擋在熱河之外!”
大家沉默著,紛紛握緊了拳頭,趙黑熊早就怒火熊熊,一拍桌子,“他娘的,你別說這麽多廢話,你要咱們怎麽幹吧!”
程行雲抬抬手示意他坐下,走到桌邊撐著桌子道:“總司令命令我們先原地待命,把真本事操練出來,他估計明年就會有大戰打,要我們千萬不能懈怠!”
等大家紛紛散去,趙黑熊見他仍盯著全國地圖不動,狠狠拍在他肩膀,“程司令,那傻子死了,要不要我跟你把那女人弄回來?”
劉副官也含笑道:“是啊,我看你這些天都不怎麽開心,有個女人在身邊說說話到底要好些!”
程行雲看著笑容滿麵的兩人,心裏五味雜陳,他瞥了眼地圖,沉思良久才歎道:“還是算了,軍隊馬上要開拔了,不要害了人家。”
劉副官和趙黑熊麵麵相覷,趙黑熊哈哈笑道:“找個女人還婆婆媽媽的,我算服你了,不找就算了,我可回去睡覺了。對了,明天咱們一起去金家吊唁,金老兒跟咱駐軍關係還算不錯,這點麵子還是要給他的。”
看著趙黑熊的背影離開,劉副官突然低聲道:“程司令,那女子這麽年輕就守寡,隻怕以後在金家的日子不好過。”
程行雲沉吟半晌,“要不明天把她帶回來吧……還是算了,局勢有變,眼看著明年就要上戰場,弄個女人回來實在不是個事。”他恨恨地看著牆上的地圖,“要不是現在國難當頭,我真想一槍崩了那老東西,寧可受軍法處置,也不想讓他再逍遙快活下去!”
劉副官看著他的神情,欲言又止,最後歎道:“程司令,你先去休息吧!”
程行雲搖頭道:“你不用管我,我再看看各方麵的消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我還沒來得及理出個頭緒來。”
清晨,甘藍河上一片霧汽嫋繞,纏繞著金色紅色的光線,悠悠然飄**在空中,最後化成一束束淡淡的煙散去。程行雲默默走在河邊,後邊有幾個侍衛官遠遠跟著,當他把手浸入那冰涼的水中,久遠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讓他幾乎痛哭出聲,他捧了水澆到臉上,水珠惆悵地滑落,有的沾在長長的睫毛上,仿如晶瑩的淚珠。
這裏是他的家鄉,每一草每一木都有他童年時的歡笑,最熟悉的,莫過於這不停流淌的甘藍河。每個晨晨昏昏,他總會在哥哥的帶領下來這裏挑水洗東西玩水,他們從小父母雙亡,是哥哥把他一手帶大,當他七歲時,已經有能力自理,哥哥為了賺錢給兩人娶媳婦,便簽了契約到金繼祖的大院裏做長工。逢初一十五是他最開心的時刻,因為哥哥會帶許多好吃的回來,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他舍不得吃,偷偷塞在懷裏帶回來。
他本來以為日子可以這樣快樂地過下去,像很多甘藍人一樣,哥哥賺了錢娶媳婦,然後自己長大了,也去打長工賺錢,自己也娶上媳婦,再生許多娃娃,每天被媳婦的嘮叨磨得耳朵生繭,被娃娃吵得哇哇亂叫。可是事情總不能如人意,一個深夜,有人氣勢洶洶跑到他家砸門,他慌了心神,從窗戶跳出來,前麵的人很快追了出來,他逃到甘藍河邊,聽到後麵的聲音,“別讓他跑了,老爺說要斬草除根!”他憋了口氣,跳入甘藍河中,隨著流水漂走。因為經常在河裏玩,他深諳水性,漂了很遠才抓住一根橋墩停下來,等他偷偷潛回來,才知道哥哥已經死了,被金家挖了個坑埋進亂墳坡,他連哥哥的屍首都找不著了。
他突然想起來,哥哥有次回來,笑嘻嘻地問他想不想要個小侄子玩,說如果以後要離開這個地方願不願意跟他走,看著他連連點頭,哥哥才告訴他,他喜歡上了金家的大太太,並且和她有了孩子,她要他帶她走。
哥哥那時候信心滿滿,“我有的是力氣,到哪裏找不到活幹,到哪裏找不到飯吃!”
他總堅信哥哥可以解決一切事情,四鄰裏,他一天能劈最多的柴,能挑最多的水,能割最多麥子高粱,能唱最好聽的甘藍調。
他從來沒想到,那麽英明神武的哥哥會成為亂墳破上的累累土堆。
他隻好孤身流浪,在省城乞討了許久,練出了一身挨打的本領,後來長大了些便去當兵,因為他的沉默和堅忍,他很快被上司賞識,教他讀書識字,極力栽培,並把他調派到總司令身邊當侍衛官。總司令有一次遇刺,他想都沒想便用自己的身體擋了上去救人,總司令感激之下,問他想要什麽職務,他徑直指著南方,“甘藍!”等甘藍駐軍司令空缺,總司令便把他調了過來。
他回來了,可是再也沒有親人。
不知什麽時候,劉副官默默站到他身後,劉副官叫劉書遠,是他入伍後的第一個朋友,他是個讀書人,開罪了當地的惡霸逃了出來,萬般無奈下當了兵,開始他受不了軍隊裏每日每夜的操練,甚至害怕看到人流血,程行雲一直幫助他鼓勵他,終於讓他撐過那段最痛苦的日子。那時,兩人總把微薄的軍餉湊到一起喝酒,分享過去的經曆,喝醉了便抱頭痛哭,醒來時便生生多出幾分力氣,撐過那地獄般的操練。
因為軍隊裏讀書人少,劉副官很快提拔上去當了文書,程行雲也調派去了總司令部,兩人又共處了一段時間,當知道程行雲要赴任時,劉副官二話不說,丟下在總部的大好前程,跟著他來到甘藍。
當臉上的水慢慢幹了,程行雲轉頭大步走向駐軍總部,劉副官仍沉默地跟著,程行雲突然停住腳步,劉副官沒有料到,差點撞了上去。程行雲目光深邃地看著甘藍河,“劉兄,我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我沒辦法回來,你一定要找機會把那姓金的辦了!”
劉副官還沒來得及答腔,程行雲已經頭也不回走了。
甘藍城裏還是一片靜寂,金家大院早就忙成一團,管家張羅人手趕製了一晚孝服,總算天亮前趕出了三百多套。管家來不及喘口氣,連忙要丫頭們把孝服發下給大家穿。
金家大院光護院就有一百來人,這些還不算在省城和外埠的保鏢,長工和丫頭老媽子加在一起都超過兩百,在省城和外埠的工人更是多到無法計算。甘藍許多人都是靠他吃飯,在甘藍沒有派駐軍隊前,金繼祖實際上就是甘藍的土皇帝,他跺跺腳甘藍城都要搖三搖。後來總司令把軍隊駐紮在這裏,他的氣焰才收斂了些,曆屆甘藍駐軍將領對他都要禮讓三分,在軍閥混戰時,他的生意受了很大影響,便更加低調了,開始縮在家中韜光養晦,以期躲過一陣複出。
沉悶的鑼鼓聲響了一夜,在人們的睡夢中縈繞不去。太陽剛掛上金家大院的屋頂,一陣嗩呐聲把人們從苦水淚水浸泡的夢中驚醒,嗩呐聲裏有顫抖有哭泣有哀鳴有悲歎,當一陣拉長的如哭泣的嗩呐奏過,鑼鼓隨之響起,先是輕輕擊打,好似溫柔的手在撫慰人們的心靈, 當嗩呐聲變得淒厲,鑼鼓也跟著激越起來,重重地敲打在每個人心裏,讓人覺出了陣陣疼痛。當嗩呐聲緩下來,成了長長的悲歎,鑼鼓一聲聲敲打在邊上,似乎是疼痛後的隱隱悵然。
突然,鐃鈸聲頓起,把悵然統統抹去,鼓點跳躍起來,與嗩呐聲交織纏繞,順著鏗鏘的聲音而上,匯成一曲悲壯的送別,匯成一曲撕心裂肺的慟哭,籠罩整個天地。
甘藍的風俗就是如此,誰家要是有人過身,那甘藍送別調裏的鑼鼓一定要響三天三夜才能停,一般演奏者分兩班,一班累了另外一班就趕緊接上,除鑼鼓外,吹鼓手班裏還有嗩呐和笙梆鐃鈸,北方人聽不慣纏綿悱惻的調子,連最淒涼的送別調也是由如泣如訴的嗩呐吹出,配合著鑼鼓的悲壯和鐃鈸鏗鏘的氣勢,把人熱鬧地送入黃土中埋葬。
一曲送別調奏完,甘藍城裏熱鬧起來,人們陸續趕到金家吊唁,一個晚上的功夫,靈堂已經設好,家寶的大幅遺像掛在客廳中間,他的黑色杉木靈柩停在客廳正中,供桌上擺了滿滿的肉和果品,兩支巨大的白蠟燭正緩緩流淚。
丫頭們把葉芙蓉扶了起來,為她擦幹淨了身子,穿上麻布孝衣,在髻上插上白花,小藍又端了碗粥,哀聲道:“少奶奶,求你了,你就吃點吧,你從昨天到現在什麽都沒吃,這樣下去頂不住的啊!”
葉芙蓉臉上沒有一點生的氣息,她呆呆地看著前方,眼神茫然,目光不知道落到什麽地方。小藍又說了一遍,見她仍是沒有反應,便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把粥往她嘴邊送。
葉芙蓉總算有了反應,她迅速把頭扭過去,把麵前的東西當成毒藥,小藍始料未及,手一抖,粥全撒到地上,丫頭連忙拿了抹布來擦,小藍淚水漣漣道:“少奶奶,你不要這樣,你就吃點吧!”
葉芙蓉看都沒看她一眼,沉默著走到院裏,靠在廊柱上癡望著天空,小藍連忙跟了出來,見她竟然慢慢坐在臥榻上,旁若無人地看起書來。小藍和幾個丫頭跪了滿滿一地,苦勸她吃東西, 葉芙蓉絲毫不理會,好似已跟人世隔開。早有老媽子跑去叫了金繼祖來,他氣呼呼地走進院內,衝小藍她們怒罵道:“一群沒有用的東西,這點事都辦不好,來人,給我把她的手腳按住,就是死灌都要讓她吃!”
四個丫頭連忙把她按到臥榻上,小藍憋了滿眶淚水,顫巍巍地端著碗來喂,葉芙蓉把眼緊閉上,頭偏到一邊,金繼祖上來捏住她下巴,喝道:“快點,給我灌!”
小藍手一抖,差點把碗掉在地上,見金繼祖對自己怒目而視,趕快把粥塞進她嘴裏,誰知粥剛進去,又被她一點不漏吐出來,還吐了金繼祖滿手,金繼祖勃然大怒,掐住她的脖子,“你這麽想死是不是,我成全你!”
“哐當!”小藍手中的碗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撲通跪倒,“老爺,您放過少奶奶吧,我一定勸她回心轉意!”
金繼祖見大家抖抖索索地看著自己,也覺得剛才有些失態,他拿著老媽子遞來的帕子擦擦手,又整了整衣服,咳了一聲道:“你們今天如果不能讓她吃東西,你們自己也不用吃了,反正養著你們這群東西也是糟蹋糧食!”
自始至終,葉芙蓉都在直直看著洋槐樹上一隻跳躍的灰色麻雀,當麻雀高高興興地找到什麽東西飛走,她的目光才悵然地越過樹梢,投向天空悠遊的一朵白雲,白雲的形狀像一隻巨大的白蝴蝶,穿著灰藍的外衣翩然欲飛,它的腳下踩著亮麗的紅霞,那翅膀更顯出非凡的美麗。
那一刻,金繼祖的咒罵,小藍和丫頭們的哭泣,竟都成了前世。
正午的陽光十分溫暖,一遍又一遍送別調後,嗩呐聲突然拖出更長的調子,好似有人在淒厲喊叫。葉芙蓉的心突然揪緊,她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枯木,沒想到還是會這樣疼痛,這首是母親死後那晚吹鼓手奏了一夜的《黃泉冷》,那一夜,似乎總有一個尖利的聲音響在她耳畔,告訴她一個事實,從此,再沒有人為她擋去風霜。
小藍她們已經放棄了勸說,也沒有人再哭泣,大家圍著她沉默地跪著,都深深低著頭,任陽光在額前逼出顆顆汗珠。
“呦……,你們這是鬧得哪出啊,都在罰跪麽,你們還真倒黴,伺候這樣一個死性子的主子!”隨著尖利的一個聲音,三太太和二太太手牽手進來了,三太太先把手鬆了,回頭笑道:“姐姐,你小心著點,這少奶奶家的門檻可高著呢,你別摔著了!”
二太太臉上涔涔冒著汗,她一邊用絲帕擦著,一邊笑道:“妹妹,你就別挖苦人家了,先把老爺吩咐的事情辦好再說!”
三太太哼了一聲,“這個不正經的老東西,沒想到他也有製不住的女人,我高興都來不及,要我幫他來勸,真是做夢!”
二太太歎了口氣,走到臥榻邊坐下,朝小藍她們笑道:“你們先下去歇著,我跟少奶奶說說話。”等她們起來退下,她捉住葉芙蓉的手,輕笑著,“新媳婦,沒想到會出了這樣的事情,你的命還苦,不過命是天定的,咱們要爭也爭不過,你還是別倔了,老爺也是為你好,現在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女人在外麵怎麽有活路,還是跟金家添個孫子,保你一世吃穿不愁。我是自己的肚子不爭氣,要不然老爺也不會這樣冷落我。新媳婦,你餓著不要緊,可千萬別餓著你肚子裏的孩子,那你的罪過可就大了!”
三太太站在明暗的光影裏,臉上竟有些鬼魅的味道,她冷笑一聲,“餓死算了,讓那個老東西白想一場,最好是馬上把他氣死,以後咱們幾個女人自己當家,省得他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我算是看透了,天下沒有什麽公平可言,這個老東西壞事做盡,竟然還活得這麽滋潤,也沒見老天把他收了去!”
二太太擺擺手,“妹妹,你就少說兩句吧,你沒看新媳婦都成這樣了!”
三太太俯身在她臉上打量一會,見她緊閉雙眼,臉色竟如白紙一般,嗬嗬笑道:“真快成死人了呢,你難道真要下去陪那傻子,我就不相信你跟他有什麽感情,還是那老東西一直在打你主意,你不願意從他。我告訴你,女人的身子給男人碰過就成了殘花敗柳,不值錢了。當年我嫁過來不也鬧騰過,鬧一鬧還是委委屈屈過到現在。好死不如賴活著懂不懂,我就不相信那老東西沒有伸腿的一天,你現在死了,隻賺了副厚棺材,要是你再撐幾年,在老東西那裏撒個嬌什麽的,說不定金家都成你的了!”
二太太啐了她一口,“妹妹,你說的什麽話嘛,她是老爺的兒媳婦,老爺怎麽會……”
“ 怎麽不會!”三太太笑得淚水紛飛,“那個老東西什麽事做不出來,你以為那幾個漂亮丫頭是怎麽不見的?”她湊近葉芙蓉,在她臉上狠狠捏了一把,“你自己瞧瞧,新媳婦這麽漂亮,還是他自己看中的,他怎麽會舍得這口鮮嫩的不吃,把她供在家裏當菩薩!姐姐,你別傻了!”
良久,她把淚水擦去,冷冷地看著葉芙蓉,“我們話已經帶到了,你要死要活我們隨便你,反正跟我們半點關係都沒有!”她突然惡狠狠地說:“說不定你死了我們的日子更好過,我就不信老東西會死在我後麵!”
說完,她把二太太一拉,轉身就走。老媽子連忙為她們把門開了,三太太突然回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仍如雕塑般的葉芙蓉,在旁邊的水缸舀起一瓢水,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兜頭朝她潑去,葉芙蓉淋得滿身是水,頓時從臥榻上驚起,三太太嘿嘿一笑,“還沒死嘛,沒死就起來吃東西,你要再裝死我等下再來澆!”
看著兩人迤儷而去,小藍和丫頭們才回過神來,趕緊為她擦臉換衣服。葉芙蓉卻仍然一臉木然,眼中如死水一潭,再狂暴的風都激不起任何波瀾。她聽任她們換好衣服,朝天空看了一眼,轉身回到房間躺下。
當一陣又一陣疲倦襲來,葉芙蓉罔顧小藍她們的呼喊,昏昏然進入夢鄉。
魑魅魍魎橫行的黑夜一點點吞沒了光明,月也成了若有若無的一點存在,在凜凜風中把自己重重包裹,希望,淒清長夜裏,能得到溫暖,反射出曾經的光明。
也許是吹鼓手都疲累不堪,送別調已然一聲聲衰落,一入夜,嗩呐和鐃鈸都停了,隻剩長長的鑼鼓聲在甘藍城上空飄**,如魂魄戀著自己的身體,一圈又一圈來回檢視,久久地,不忍離開。
兩輛吉普車停到金家大院門口,在門口的牛耳立刻拉長了聲音喊道:“程司令趙軍長到!”屋內的人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吹鼓手鼓足了氣,把嗩呐吹得震天響,當鑼鼓接上他的節奏,鐃鈸也響了起來,剛剛沉默下去的金家大院頓時又熱鬧起來。
金繼祖老遠迎出來,拱手道:“這要我怎麽過意得去,我還沒登門拜謝程司令的援手之恩呢,程司令,趙軍長,您先請屋裏坐!”
程行雲滿臉凝重,根本沒有答腔,徑直走到靈堂前燒香,把香高舉著拜了三拜,趙軍長和劉副官也上前拜過,旁邊披麻戴孝的長工連忙答禮,趙軍長嚷開了,“怎麽沒見他媳婦出來答禮,是看不起咱們麽!”
金繼祖臉色驟變,管家連忙賠笑道:“你們是金家的貴客,怎麽敢看不起呢,我們少奶奶傷心過度,昨晚竟要上吊殉夫,幸虧我們發現及時,好歹把條命撿回來了,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現在正昏睡著……”
沒等他說完,趙黑熊把腿一拍,“他娘的,她有什麽想不開的,好好地尋什麽死,一個傻子也值得她賠上條命!”他看著程行雲,眼中有些疑惑,“司令,事情有些不對啊!”
程行雲沒有回答,轉向金繼祖,臉沉了下來,“金老板,不是你逼的吧?”金繼祖慌忙辯道:“程司令,您說哪裏話,她是司令要的人,我保她還來不及,怎麽會逼她呢。您放心,經過昨晚那事,我已經派人嚴密看守,不讓她有機會再尋死!”
趙黑熊插在他們中間,“你別那麽多廢話,先帶我們去瞧瞧那女人!”
金繼祖有些為難,皺眉道:“剛才丫頭來說過,她仍睡著沒醒。”
程行雲二話不說,直接繞過他走向後麵,劉副官和趙黑熊連忙跟上,金繼祖見勢不妙,給管家遞了個眼色,兩人也緊緊跟在後麵。一行人走在長長的甬道,兩邊高高的白燈籠把他們的影子拖得細細長長,仿佛催魂的鬼魅。
一曲送別調後,從前院傳來淒厲的《黃泉冷》,程行雲的腳步一頓,胸膛疼痛欲裂,全身好似有如冰涼的絲線一條條絞進血肉裏,他幾乎嚎啕出聲,腳步再也提不起來,他連忙伸手扶住牆壁,讓自己的情緒平穩。劉副官連忙湊到他身邊,低聲道:“司令……”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深深呼吸,繼續朝前麵走去。
趙黑熊也瞧出了異樣,拍拍他肩膀,嘿嘿笑道:“兄弟,她沒事的,你不要自亂陣腳!”程行雲苦笑一聲,“等下你別亂說話,咱們瞧瞧就走!”
趙黑熊愣住了,賭氣道:“不說就不說,我倒要看看你個慢郎中有啥法子!”
一行人剛進院子,一個老媽子湊到金繼祖麵前,“二太太和三太太也在,正在把少奶奶叫醒吃東西呢!”金繼祖朝管家一努嘴,“快把她們弄走,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勸不動就算了,竟然給我用水澆,真想跟我把人弄死麽!”
三人正在門口嘀咕,房間裏傳出三太太驚天動地的叫聲,“你不要裝死了,給我起來吃東西……”程行雲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去,正好看到一個瘦瘦的女人拿著瓢水朝**潑去,而旁邊一個胖胖的女人正要拉她,**的女子渾身一個激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程行雲心肝俱裂,才多少天不見,她怎麽就變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臉上一片慘白,眸中無比茫然,竟沒有一點光亮。
跟著進來的劉副官和趙黑熊也呆住了,趙黑熊喃喃道:“我的老娘,這女人怎麽跟鬼一樣!”
見三個人氣勢洶洶衝進來,三太太手裏的瓢嚇得掉在地上,二太太見苗頭不對,連忙拉住她,賠笑道:“你們是來看我家新媳婦的吧,老爺要我們把她弄醒吃東西,她兩天沒吃東西了,再這樣睡真要睡死過去!”
程行雲怒火直竄,瞪圓了眼睛走到三太太跟前,“是你這樣叫的嗎,用冷水潑,你還真歹毒!”
三太太瑟縮了一下,突然挺直了胸膛,聲音尖利地叫起來,“我潑她又怎麽樣,我好歹也算她長輩,你還沒權利來質問我!這個蠢女人不想活了,昨晚去上吊,上吊死不成就絕食,你怎麽不去問她腦子裏短了哪根筋!這種破事我還不願意攬呢,不就是自己公公要上嘛,閉著眼睛當被鬼壓不就過去了,還真要去尋死,還以為那條賤命誰稀罕來著……”
“住嘴!”房間裏突然響起一個淩厲的聲音,趙黑熊回頭看了眼金繼祖,一腳把旁邊的方凳踢開,噔噔兩步走到她麵前,“你說的是真的?”
三太太突然噤聲,看著後麵橫眉冷對的金繼祖,金繼祖喝道:“你這個瘋婆子,給我滾出去!”一邊冷冷朝管家瞥了一眼,管家會意道:“趙軍長,您可千萬別聽她的,你不知道,她平時說話就是這樣瘋瘋癲癲的,從來不管什麽場合。我們二太太倒是個明白人,二太太,您和三太太先帶回去吧!”
當冷水引起的戰栗過去,葉芙蓉意識漸漸模糊,房間的喧鬧,外麵的《黃泉冷》仿佛飄忽在遙遠的地方,她把眼睛一閉,斜斜歪倒在**。
程行雲撲到**,把她瘦弱的身體緊緊抱在懷中,那心裏的絲絲劇痛又開始發作,懷裏冰涼的感覺讓他有些恐懼,他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這時,趙黑熊擋在三太太麵前,“把剛才的話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金繼祖滿臉無奈,“趙軍長,這事也不怕讓你知道,這個老三就是喜歡爭風吃醋,我要是多看一個丫頭一眼她都要跳起腳來罵半天,這麽多年我真是忍無可忍,還請三位不要見笑才是!”
趙黑熊看著程行雲懷中的蒼白女子,歎息道:“程司令,你這個媒我是做定了,我看再這樣下去,等不到你出發這女人就沒命了,你不要再優柔寡斷了,把她帶回去吧!”
程行雲眉頭一擰,抱起她就走,金繼祖惱羞成怒,擋在他們麵前,冷笑道:“你們不要欺人太甚,我兒子的頭七未過,你們竟然想帶走我的兒媳婦,要我老臉往哪擱!你們不要把我逼急了,我到上麵去告你們強占民女,總司令的紀律嚴明,隻怕你們吃不了要兜著走!”
趙黑熊一拍胸膛,“我怕什麽,大不了撤了我這個軍長,我正好上前線好好跟鬼子拚一場,比在後麵躲來躲去的痛快!”他轉向程行雲,“你把人帶走,一切有我來扛!”
“來人,給我把大門關起來,看誰敢從金家帶人出去!”金繼祖大喝一聲,一群拿著槍的護院衝了進來,把他們團團圍住。
“你們誰敢動手,我派人把金家給鏟平!”趙黑熊氣得哇哇亂叫,拔出槍對準麵前那護院的胸膛,那護院嚇得直抖,把求救的目光轉向金繼祖。
見勢不妙,劉副官嚇得冷汗直流,連忙擋在他麵前,“司令,趙軍長,你們還要帶兵,千萬別現在捅婁子!”
僵持中,程行雲看了懷中的女子,忽然很想生生世世這樣溫暖她。思考良久,他把她放下,起身瞪住趙黑熊,“趙黑熊,我命令你,收起你的槍,現在向後轉,回駐軍總部!”
趙黑熊大怒,“你到了這時候才想起來要當縮頭烏龜,老子今天跟他們杠上了,看看他們這幾條破槍能把我怎麽樣!”
“聽我命令!”程行雲怒吼道:“你的槍是來打鬼子的!”
趙黑熊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悻悻把槍收起。劉副官歎息一聲,催促道:“趙軍長,我們走吧!”說著,跟著程行雲大步跨出房間,趙黑熊回頭看了看那女子,罵了聲,“金老板,你給我看好點,要是人沒了我可饒不了你!”他把拳頭在金繼祖眼前晃了晃,拔腿就追。
看著三人的背影,金繼祖得意洋洋,哼了一聲,“別以為我一直退讓就是怕你們,你們要跟我鬥還生晚了幾年!”他瞪了三太太一眼,“以後還敢亂說話看我不把你嘴巴撕了!來人,給我送太太們回院子,把三太太的院子鎖起來,以後沒我的吩咐誰都不準進這個院子!”
他踱到床邊,看著那小小的臉,一天下來,她竟又好似縮了一圈,連顴骨都突了出來,他沉默良久,轉頭對管家道:“你去給我找大夫來,看看她到底有沒有事,我看她臉色不對!”管家嘟噥一聲,“老爺,丫頭們都餓得沒力氣了,您還是讓她們吃點東西吧,這樣下去沒人能伺候少奶奶了!”
他怒吼道:“一群廢物,把她們叫進來,等少奶奶吃了東西她們才能吃,我就不相信我整治不了一個女人!”
大夫慌手慌腳趕來,診完脈長籲口氣,開了些補益氣血的藥便走了,管家叫人煲了參湯,命兩個老媽子把葉芙蓉扶起來,一人撬開她的嘴巴把參湯灌進去,她昏迷著,倒有一大半流到外麵。這樣灌了一陣,總算有些喝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迷蒙的眼睛,見麵前跪了一地的丫頭,有兩個已然歪倒在地,管家見她醒轉,跪倒在床榻上,哽咽道:“少奶奶,求你吃點東西吧,老爺吩咐過,你不吃別人也不準吃,你難道真的忍心讓這些小丫頭陪你去死,她們還這麽年輕哪!”
葉芙蓉一點點找回自己的意識,她把手遙遙伸向小藍,小藍連忙撲上來握住,幾乎泣不成聲,“少奶奶,你可憐可憐我們吧……”
葉芙蓉張了張嘴,感覺喉嚨好似被火燒灼,她用力吐出幾個字,“對不起,我以為……”管家連忙叫人端了燕窩過來,小藍連忙接過,輕聲道:“少奶奶,你別說話,先吃下去。”看著她把東西吞了進去,大家才舒了口氣,管家一揮手,“快叫人把這兩個暈倒的抬回去,你們先去吃點東西!”
當大家亂紛紛地出去,管家把門關上,飛快地走到葉芙蓉麵前,“少奶奶,你記不記得,今天程司令來過。”
葉芙蓉眼睛一亮,猛地抬頭,“原來是真的!”她眼中的火光一點點熄滅,“他又是來做什麽,難道嫌羞辱得不夠嗎?”
管家搖搖頭,“少奶奶,我感覺得出來,他對你是動了真情,今天他抱著你的時候連我都忍不住想落淚,那刻他眼裏好像隻剩下你一個人,要不是老爺攔著,他就已經把你救出金家了。少奶奶,你如果想跟他,我和小藍會找機會幫你!”
小藍急切地點頭,“是的,少奶奶,你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還是早點離開金家。”
葉芙蓉慘然一笑,“算了,你們不用勸我,我知道這些人的心思,已經對他們不抱任何希望了。”她拉著小藍的手,“你還沒吃東西吧,你去弄點吃的來,我們一起吃點吧,今天連累你們了,我真是過意不去!”
小藍急急忙忙跑出去,管家還想再勸,葉芙蓉對他粲然一笑,“六福叔,你的恩情我記下了,等來世一定找機會報答!”
管家驟然變色,“少奶奶,你難道還想尋死,現在兵荒馬亂的,活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何苦一次次這樣想不開!少奶奶,你就聽我一句勸,不管發生什麽事,先把自己命保下來再說,這條命你自己都不顧惜,又有誰會為你著想呢!”
葉芙蓉怔怔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的擔憂讓她淚落如雨,良久,她把臉擦了擦,輕歎道:“六福叔,不管怎樣,我都會永遠感激你!”
燈光有些昏黃,在她臉上抹上一道道暗影,她眯著眼睛看著這唯一的溫暖,心中一片寂然,好似萬頃波瀾一瞬間平息,隻剩下鳥兒的啾啾哀鳴,在尋找風浪中失去的伴侶。
以後,要如何麵對狂潮再起。
太累了,還是算了吧!
夜深了,駐軍總部司令官邸的客廳仍亮著燈,程行雲燃起一支煙,把自己圈在沙發柔軟的懷抱裏,一縷縷煙往他頭上飄去,最後散為無形,他的頭頂,那原本熱烈的水晶吊燈沉默了,那是歐洲宮廷式樣,層層疊疊垂著諸多飾物,每一個燈碗都是精雕細刻,燭形燈泡通體透明,也許它看過太多繁華,在這樣淒清的氣氛中竟無所適從。
她的臉一次又一次在心頭浮現,默默流淚的,驚恐的,絕望的,迷惘的,竟從來沒有一次麵帶笑容,她是個苦命人,自己卻還要雪上加霜,在她的心上再捅一刀,這樣一連,自己和那心狠手辣的金繼祖有什麽區別。
他試圖硬起心腸,把她從腦海中趕出去,這個人間本來就是弱肉強食,他如果不打跑搶他飯吃的乞丐怎麽能活到今天,如果不把那個和他爭地盤的老頭殺死,怎麽會討到東西,如果不是一次次從毒打中逃脫,怎麽會有命撐到如今,如果沒有忍住操練的辛苦,怎麽可能提拔上去,得到總司令賞識。
這麽多年,有許多次他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天老爺嫌他的命賤,終於還是放過他,一次又一次,他對自己說,活著,活著才有希望,不要去管別人的死活!
所以,他在戰場上一槍槍撂倒敵人,每次都直射他們的胸膛和腦門,那時候,他麵前的敵人早已是死人,即使他們仍會驚恐,仍會憤怒,即使,他直麵的是他們眼底求生的渴望。
他要活,所以別人必須死。
也正因如此,他想要她,便直接跟金繼祖開口,哪怕知道她是自己侄子的媳婦,因為她嫁的是金家,不是程家。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看到她落寞的背影時心生惻隱,會被她眼中的絕望震撼,她離開的那刻,他甚至……會後悔。
他幽幽歎息,事情怎會變成現在這樣,當他決心赴死,帶領眾人以身軀阻擋日本人前進的腳步的時候,他竟會心有不舍。
舍不得她蒼白的臉,舍不得她纖細的腰肢,舍不得她的馨香,舍不得她唇的溫潤。
更舍不得,心裏那平凡安定生活的夢想。
他咬了咬牙,把煙蒂掐熄,聽到門響了,他定了定神,大聲道:“進來!”
劉副官端著壺酒進來,“行雲,咱們很久沒喝酒了,你要是不嫌我酒量淺,就讓我陪你喝上兩杯吧!”說著,他坐到他對麵,找來兩個杯子斟滿,自己先一飲而盡。程行雲沒有說話,也一口幹了,放下杯才歎道:“劉兄,謝謝!”
劉副官笑道:“咱們這麽多年的交情,還用得著這麽客氣!行雲,我知道你心裏的苦楚,你別想這麽多,船到橋頭自然直,那金繼祖總有一天會被咱們收拾的!”
程行雲苦笑著,“咱們以後不要提這檔子事了,書遠,咱們今天光喝酒,不談其他事情好不好,這些天我都快煩死了!”
劉副官終於停了嘴,兩人默默喝了一陣,劉副官頂不住,搖搖晃晃回去了,程行雲喝得也有些暈,回到房間,連燈都沒開,摸索到床頭打開一個藤製箱子,把裏麵的東西翻倒在**,然後撲到上麵,摟住一堆冰涼的布料,不知不覺眼已經濕了。
《黃泉冷》驚天動地地響起來,吹鼓手都養足了精神,等著這最後一次精彩表演,嗩呐淒厲地衝向雲霄,把樹上休憩的鳥兒驚地撲騰著飛起,甘藍城裏又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都把鞭炮掛了出來,等著熱鬧地送死去的人一程。
停柩三天後,金繼祖命人送兒子上山,他選的墳地是情人崖下的鬆樹林,不知是從他祖父還是父親那輩,那裏變成了金家的產業,祖父祖母、父母親都葬在那裏,其他偏房是沒有資格葬到那塊墳地上的。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他的兒子竟然先他入了土,個中滋味就知道他自己知道了。
當龐大的送葬隊伍緩緩從金家大院出來,甘藍城的鞭炮聲和銃聲響徹天際,吹鼓手在前麵開始奏起送別調,嗩呐手抬高了手裏係著白綢的家什,嗚咽著朝雲端送去悲切的嘶吼,大小鑼鼓齊鳴,在陣陣疼痛裏,鐃鈸聲突然跳躍起來,把大家低沉的情緒一掃而光,鏗鏘的鼓點中,好似連痛哭都無法宣泄自己心中的情感,隻有匯成一曲甘藍送別調,用全身的力氣吼出來。
可是沒有人吼唱,大家沉默地把鞭炮放完,沉默地看著吹鼓手後麵那個披麻戴孝的女子,她走路都不太穩,要身邊兩個丫頭緊緊攙著,本來就瘦小的一張臉更脫了形,連一點活人顏色都沒有。
大家歎息著,半月前的那一幕仍在腦中清晰可見,她坐著大紅花轎而來,被家寶拉進金家大院,她招搖著坐著吉普車從甘藍城穿過,接著傳來她自封的消息,再然後,大家看到了家寶蹦跳著來給媳婦買東西,心中都有幾分欣慰,那傻子總算還會疼人,而在一轉眼,她竟然又成了這樣孤零零的一點。
天意弄人,再怎麽爭都沒有用,當聽到她自殺的消息,大家幾乎鬆了口氣,這樣活著,真不如死了痛快呢。
葉芙蓉一步步朝前挪著,這兩天吃了點東西,身上才有了力氣,當金繼祖要她今天送靈柩上山時,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她跟家寶畢竟夫妻一場,雖然緣分太淺,情分總還是有的,甚至如果家寶不出事,跟她相伴一生就是他,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痛苦不堪。
隊伍一點點向前移動,按照線路要巡甘藍城一周,讓家寶再仔細看看曾經住過玩過的地方,日頭越來越大,抬棺的人已經累得滿麵通紅,嗩呐聲也沒有剛才那樣亮,成了伴著隱隱啜泣的哀鳴。青石板街一直延伸著,仿佛永遠沒有盡頭,街上的人們失去了跟隨的興致,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著閑話,隻有孩子們精力充沛,笑鬧著追趕隊伍,撿地上沒放完的炮仗。
隊伍漸漸慢下來,甘藍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這樣繞上一圈也要半天功夫,據甘藍城誌記載這裏清末民初已有十萬人眾,還沒有包括四鄰八鄉的散居村民。當長長的隊伍終於繞完甘藍城,看熱鬧的人和孩子們早已擠在甘藍橋邊,等著隊伍從這裏通過去鬆樹林。
甘藍河水今天緩了些,仍是以滔滔之勢往前急奔,水麵金光燦爛,湧起的水花一朵朵綻放在一條如銀絲玉綬般的帶子上,靠近河岸的水底圓圓的鵝卵石呈現諸多顏色,上麵還有幅幅山水畫,描繪著大好河山。及至河中,河水卷著淺淺的旋渦和水花遊戲,隱約還能看到河中的巨石,一個個張牙舞爪地埋伏著,等待鮮活的生命為祭。
下遊遠遠地停著兩輛吉普車,程行雲、趙軍長和劉副官三人遠眺著情人崖,趙軍長跟劉副官講了那情人崖的傳說,見他一臉感動,哈哈大笑道:“他娘的,你不要一副這種哭喪的表情好不好,殉情有什麽好感動的,兩個人都是沒膽子的,要真的喜歡就幹脆一點,兩個人拚命逃出去,在什麽地方不能活人!”他一邊說一邊瞥著程行雲,“我就是瞧不上那些沒膽子的,他娘的想要就直接動手,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怕他個鳥!”
程行雲恍若未聞,當送別調傳來,他跟著輕輕哼起來,趙黑熊愣住了,低聲問劉副官,“程司令也懂甘藍調?”
劉副官輕歎道:“他本來就是甘藍人,我以前就聽他唱過甘藍調。”
趙黑熊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程行雲仍在哼著,轉頭看向那長長的隊伍。吹鼓手已經上了橋,後麵是葉芙蓉和幾個丫頭,程行雲停了下來,怔怔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心中一酸,既不忍再看又舍不得挪開視線,當那撕噬人的疼痛傳來,他低下頭,悶悶說了句,“走吧,等下還要開會!”
三人剛想離開,從橋那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少奶奶跳河了!”橋上頓時亂成一團,許多人從橋上跑下來,追著水流往下跑。
程行雲腦中一昏,回頭剛好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落到河麵上,立刻被流水衝了下來,他來不及思考,飛快地邊脫衣服邊跑到河邊,劉副官醒悟過來,“程司令,危險!”趙黑熊暗罵一聲,也跟著跑了過來,想阻止他瘋狂的舉動。他對他們大吼一聲,“快去壩口接應!”說著,他已經走到水中,邊穩著自己身體邊往中間走。
劉副官把牙一咬,“趙軍長,我們快去壩口,司令水性好!”趙黑熊沒有停下,喊了聲,“我的水性也不錯!”脫了衣服徑直跑進水裏,跟著他走向河中央。
劉副官沒了主意,對開車的小王大喝,“還愣著幹嘛,快去壩口擋人!”
河水已經漫到他們的胸口,程行雲嚐試著又往中間挪了挪,那抹白色影子載浮載沉,漸漸逼近,他眼睛瞪圓了,眨都不敢眨一下,趙黑熊見他神色,也暗暗緊張起來,在心裏罵過他不知多少遍之後,那白色影子終於漂到眼前,她似乎已經沒了知覺,靜靜地隨著流水離開。程行雲悶哼一聲, 一個猛子紮進水裏,他剛碰到她的衣角,流水已經把她帶走了,他有幾分慌亂,連忙拚命劃水去追,站在下麵一點的趙黑熊把她抓到手裏正在叫喊,“程司令,我已經把人救著了,現在立不住腳,咱們快點到壩口去!”
程行雲隨著流水迅速劃動,很快就趕上趙黑熊,兩人一人一邊把她的頭撐出水裏,程行雲見她一臉慘白,暗道不好,邊用腳踩水穩著自己身體邊把她的頭撥弄過來,使勁給她過了幾口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和趙黑熊兩人都遊得筋疲力盡,三人被水衝到下遊,士兵們早早在那裏等著,見到他們的身影,不由得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負責擋人的士兵已經下了水,密密地站了一排,眼睛都直愣愣地盯著河麵。
逼近壩口,兩人隨著水流之勢,一點點斜斜地往岸邊劃,程行雲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一個士兵伸得長長的胳臂,一手抱著她在水中穩住身體,在士兵們的幫助下把人抱上岸。
腳一著地,他才覺得無比踏實,他摸摸她的鼻息心跳,發現她仍然活著,終於鬆了口氣,一下子軟倒在她身邊。
劉副官連忙接手,仔細察看她的情況,程行雲歪著頭,有氣無力地說:“拜托你了!”
劉副官歎了口氣,帶著人把她抬到山上官邸,一邊叫軍醫過來診治。
趙黑熊最後一個爬上岸,他躺在地上緩了半天,突然發出一聲怒吼,“程行雲,你這個王八羔子,做你的媒人還真辛苦!”
聽到趙黑熊的怒吼,程行雲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挪到他身邊拍拍他肩膀,“兄弟,今天多虧有你!”
趙黑熊嘿嘿一笑,“這喜酒我吃定了吧!”
程行雲仰頭看著天空,“我是想讓你喝喜酒,就是怕她不肯嫁。”
趙黑熊愣住了,“難不成以前你說的都是假的,是你硬逼人家小媳婦!”見程行雲沒有回答,他齜牙咧嘴從地上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你這個鬼孫子,他娘的我看錯你了,騙完人家小媳婦還敢來騙我!”
程行雲瞪了他一眼,“你說話客氣點,我喜歡她不行嗎!”
趙黑熊把衣服一脫,“你這個鬼孫子,自己做的事還不敢承認,強了就是強了,還談什麽喜歡不喜歡,你當我是傻子麽,老子今天得好好教訓教訓你!”
程行雲一拳揍向他鼻子,“你罵夠了沒有,一口一個龜孫子,你才是龜孫子!”趙黑熊沒料到他會真動手,躲避不及,被打得眼冒金星,他火冒三丈,揮起拳頭就朝程行雲胸膛打去,程行雲吃了他一拳,疼得滿臉糾結,他怒吼一聲,撲到趙黑熊身上,兩人竟在地上扭打起來。
等侍衛官把兩人扯開,趙黑熊哈哈大笑,“你瞧你那熊樣,眼睛都被我捶腫了!”程行雲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為自己會好到哪裏去,臉上都成染缸了!”兩人又互相瞪了兩眼,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士兵們摸著腦袋,被兩人弄糊塗了。趙黑熊拉起程行雲,“真他娘的痛快,我已經好久沒這樣打過架了,每天都要聽軍規軍紀什麽的,真是悶死了!”
程行雲哼了一聲,“原來你是故意找我打架,要不是剛才在水裏消耗體力太多,我早就把你揍扁了!”
趙黑熊突然安靜下來,湊到他耳邊道:“喜歡就留下來,她跟那姓金的還不如跟你!”
程行雲沉思半晌,“過兩天再說,我還不知道她的意思,說實話,我……以前對不住她!”
趙黑熊橫眉豎目,“我就知道你小子心裏有鬼,以後對她好一點不就成了,女人哄哄就聽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