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了個澡,抹上潤膚油,全身都撲上了香粉,腳趾也在浴巾上的一堆香粉裏蠕動。她一寸一寸地細細打量自己身體的線條,好奇這美好、苗條的軀體會在多久以後開始變得臃腫下垂。大概六年吧,可是現在我還很好——事實上,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好。
她並沒有誇張。如今的尼科爾和五年前的尼科爾在身體上唯一的差別隻在於,她不再是小姑娘了。可她受夠了時下的年輕崇拜,那些電影裏充斥著未成年女孩的麵孔,千篇一律地將她們描繪為世界運轉及人類智慧的繼承者。這讓她對年輕產生了一種嫉妒之情。
她穿上多年前買下的第一件及踝日間長裙,虔誠地在身上抹上香奈兒十六號香水。當湯米在一點鍾到達時,她已經將自己拾掇成了最迷人的花園。
多好啊!就像這樣,又一次享受崇拜,假裝擁有一個秘密情人。在一個漂亮女孩一生最該驕傲的年歲裏,她曾經失去了兩年時光,現在,她想要得到補償。她迎向湯米,仿佛他是諸多裙下之臣中的一個;穿過花園朝著遮陽傘走去時,她在他的前麵,而不是旁邊。十九歲的迷人女子與二十九歲的迷人女子在愉快、自信的時候並無多大分別,相反,二十多歲的挑剔子宮不會將外部世界的一切都拽到身邊來。前者是輕狂傲慢的年紀,就像年輕的軍校學員,而後者,是大戰過後昂首闊步的鬥士。
如果說十九歲的女孩是從目光的饕餮中獲得信心,那麽二十九歲的女人便是由精細的食物裏汲取養分。蠢動時,她會聰明地為自己挑選開胃酒;滿足時,她會享受勁力內蘊的魚子醬。幸運的是,無論哪種情況,她都不會提前為未來的歲月擔憂,不管到那時候她的洞察力會不會常常被驚慌和害怕所蒙蔽,會不會害怕止步,抑或害怕前行。隻是在十九或二十九歲的時候,她很確定,廳堂裏沒有野獸出沒。
尼科爾不在乎任何朦朧的心靈浪漫,她要的是“風流韻事”。她要一個轉變。當以迪克的方式思考時,她明白,表麵看來,沒有感情的放縱對所有人都是傷害。可隻要換個角度,她就能將眼下的情勢歸咎於迪克,打從心底裏相信,這樣一次經曆或許會有療愈的價值。整個夏天裏,她眼睜睜看著那麽多人隨心所欲卻從未受到懲罰,這令她蠢蠢欲動——更有甚者,盡管她不願再欺騙自己,卻依舊更願意相信她隻是在為自己探一探路,隨時可以抽身返回……
蔭涼的傘下,湯米伸出套在白色棉衫下的胳膊將她困住,拉她入懷,眼睛一直看進她的雙眸裏。
“別動。”他說,“從現在開始,我要好好把你看個夠。”
他的頭發上有某種氣味,白色衣衫上飄出淡淡的肥皂味。她雙唇緊抿,麵無笑容,一時間,兩人隻是相互看著。
“喜歡你看到的嗎?”她喃喃道。
“說法語?”
“那好吧。”於是她用法語又問了一遍,“喜歡你看到的嗎?”
他將她摟得更緊。
“隻要是你,看到什麽我都喜歡。”他頓了頓,“我以為我熟知你的麵容,可看起來還有些我不曾知道的東西。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一雙騙子的白眼睛?”
她掙脫開來,又驚又怒,用英語叫道:
“這就是你要說法語的原因?”恰好管家端著雪利酒走過來,於是她壓低了聲音,“這樣你就能更方便地攻擊我?”
她狠狠地一屁股坐在銀色外罩的椅墊上。
“我現在沒有鏡子。”她說,又換回了法語,語氣卻變得決然,“可如果我的眼睛變了,那也是因為我恢複了健康。或許恢複健康讓我變回了真正的我——我想我祖父就是個騙子,我遺傳了他,他也是個騙子,我們都是騙子。這能讓你那善於推理的腦子滿意了嗎?”
他看起來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迪克呢——他和我們一起吃午餐嗎?”
看出他的話裏別無深意,她便也就一笑置之。
“迪克出門了。”她說,“蘿絲瑪麗·霍伊特來了,要不就是他們倆在一起,要不就是她讓他心神不寧了,要躲得遠遠的去想入非非。”
“你知道嗎,你終究還是變得有些複雜了。”
“噢不,”她急急向他保證,“不,我其實隻是——我隻是一個——我隻是好多個不同的人,每個都很簡單。”
馬呂斯送來甜瓜和冰桶。尼科爾忍不住一直想著她“騙子的眼睛”,顧不上搭理他。這個家夥,他便直接將甜瓜整個兒的端了上來,而不是切好了讓人能拿起就吃。
“為什麽他們不讓你就這麽自自然然的呢?”湯米很快就有了問題,“你是我見到過的最耀眼的人了。”
她沒有回答。
“看看那些馴順的女人吧!”他嘲笑道。
“在任何社會裏,當然都會有——”她感覺迪克的幽靈在耳邊低語,卻還是落入了湯米的弦外之音裏:
“我曾經毫不留情地塑造過許多男人,可絕不會冒險去塑造哪怕一半數量的女人。特別是以這種‘仁慈’的恃強淩弱的方式——這能對誰有好處?你還是他還是其他任何人?”
她的心跳急促起來,陷入了一種輕微的愧疚感裏,似乎虧欠了迪克。
“我猜我得到了——”
“你得到了太多的錢。”他不耐煩地說,“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迪克沒能扛住這個。”
趁著甜瓜被拿走的空當,她想了想。
“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
十年來,她頭一次被丈夫以外的人左右。湯米對她說的一切都將在未來永遠地成為她的一部分。
午餐時,他們喝光了一整瓶葡萄酒。微風搖動著鬆針,午後初陽灼熱的光在格子桌布上投下晃眼的光斑。湯米從身後靠上來,胳膊貼著她的胳膊,手攥住她的手。他們麵頰相貼,然後是嘴唇。尼科爾喘息著,半是因為由他而生的**,半是因為這**的力量所帶來的意外驚詫……
“今天下午你就不能把家庭教師和孩子們打發出去嗎?”
“他們有鋼琴課。再說了,我也不想待在這裏。”
“再吻我一次。”
片刻後,坐在開往尼斯的車裏,她想著:所以,我有一雙騙子的白眼睛了,不是嗎?那也很好,正常的騙子總比瘋了的清教徒強。
湯米的斷言似乎將她從一切責任和義務中解脫了出來,一想到自己踏上了新的道路,她便快活得渾身發抖。新的圖景在眼前展開,裏麵有許多人的麵孔,誰她也不必服從,甚至誰也不必愛。她深吸一口氣,悄悄聳了聳肩,轉向湯米。
“我們非得一直開到你在蒙特卡洛的酒店不可嗎?”
他一個急刹,汽車輪胎發出尖銳的吱吱聲。
“不!”他回答,“哦,上帝啊,我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麽快樂過。”
他們已經沿著蔚藍的海岸穿過了尼斯,開始爬上半高處的濱海路。現在,湯米突然轉下海岸,開過一個不甚突兀的半島,停在了一家小小的海岸旅館背後。
事到臨頭,尼科爾害怕了,但隻是暫時的。服務台前,一個美國人正在沒完沒了地和前台人員糾纏匯率問題。她來來回回地溜達著,表麵平靜,心中泛苦。湯米在填寫登記信息——他的真,她的假。他們的房間是地中海式的,近乎禁欲風格,還算幹淨,隻是在海麵耀眼的陽光下顯得黑黝黝的。最單純的享樂,最簡單的地方。湯米叫了兩杯幹邑白蘭地,隨著門在服務生身後合上,他坐進了唯一的椅子裏,黝黑、滄桑、英俊,眉如臥蠶而上挑。一個善戰的惡魔,最最熱切的撒旦。
酒還沒喝完,他們便霍然起立,相互迎上前去。他們在床邊坐下,他親吻著她堅實有力的膝蓋。又小小掙紮了一下之後,她就像被斬去頭顱的動物,忘記了迪克和自己新擁有的白眼睛,忘記了湯米,沉入眼前的分分秒秒,越陷越深。
……湯米起來去打開百葉窗,想看看究竟是什麽在他們的窗戶下越來越吵鬧,此時此刻,他的身影比迪克的更加黝黑,更加強壯,那微微隆起的修長肌肉更是漂亮。有一瞬,他也忘記了她——幾乎就在他的身體離開她的一瞬間,她生出一種預感,事情的走向和她預期的不一樣了。在快樂或悲傷或一切情感襲來之前,她先感到了一陣難以名狀的恐懼,就像是風暴之前的隆隆雷聲。
湯米走上陽台細細觀察了一陣子,實時發表報道。
“我隻能看到兩個女人坐在下一層的陽台上。她們在聊天氣。都坐在美式搖椅裏,一晃一晃的。”
“聊聊天就吵成這樣?”
“吵鬧聲是從她們下麵的什麽地方傳來的。聽。”
噢,走進南方的棉花田
酒店破爛生意難
放眼望去——[1]
“是美國人。”
尼科爾躺在**,用力揮了一下手臂,她兩眼直視著天花板,身上黏著一層潮乎乎的香粉,仿佛套上了一層乳色的殼。她喜歡這房間的空**,喜歡頭頂上那隻孤零零的飛蟲嗡嗡的聲響。湯米把椅子搬到床前,掃掉上麵的衣服,坐下。她喜歡那件輕若無物的長裙和地板上被他的棉衫蓋住的帆布涼鞋,喜歡它們是那樣價廉物美。
那修長圓潤的雪白軀幹連接著棕色的四肢和頭顱,顯得有些突兀,他細細端詳,笑歎道:
“你簡直像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還有一雙白眼睛。”
“我會小心照看的。”
“要照看白眼睛可是非常非常難的——特別是在芝加哥練就的白眼睛。”
“我知道所有朗格多克[2]的古老民間秘方。”
“吻我,吻我的嘴,湯米。”
“這可真是美國。”他說著,還是吻了她,“我最近一次在美國的時候,許多姑娘都恨不得用嘴把你撕碎,也把她們自己撕碎,直到她們的臉變得通紅,唇邊布滿斑斑的血漬——可再往下就什麽也沒有了。”
尼科爾支起一隻胳膊,半倚在**。
“我喜歡這個房間。”她說。
“我覺得它多少有點兒太簡陋了。親愛的,我很高興你不願意等我們到達蒙特卡洛。”
“怎麽會隻有簡陋呢?嘿,這個房間棒極了,湯米——就像塞尚和畢加索的許多畫裏的空桌子。”
“我不知道。”他沒打算嚐試理解她,“又鬧起來了。上帝啊,是發生謀殺事件了嗎?”
他走到窗邊,再次發布現場報道:
“看上去像是兩個美國水手在打架,旁邊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他們是從岸邊那艘你們國家的軍艦上下來的。”他拿起一條浴巾裹在身上,走上陽台。“兩個人身邊還有妓女。我聽說過這種事,那些女人跟著他們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不管船是要開到哪裏去。可那是什麽女人啊!想想他們的收入吧,他們完全可以找好一些的女人!為什麽偏偏是這些跟過科爾尼諾夫[3]的女人!為什麽除了芭蕾舞女我們從來就什麽都看不到!”
尼科爾很高興他認識那麽多女人,因為如此一來,這個詞語本身對他就毫無意義了,她也就能夠超越人所共有的軀體,用內在的自我將他牢牢抓住。
“照著要害打!”
“對——!”
“嘿,我說什麽來著,打右邊!”
“來呀,杜爾舒米特,你個兔崽子!”
“對——對!”
“對——耶——耶!”
湯米轉身回來。
“看來這地方已經沒什麽意思了,你覺得呢?”
她同意。不過,穿上衣服之前兩人還是又緊緊擁抱了一陣子,於是,在接下來的好一會兒時間裏,這個房間又堪比任何宮殿了……
最後,他們終於穿好了衣服。湯米驚呼道:
“我的天啊,樓下陽台上坐著搖椅的那兩個女人到現在都沒挪過窩。架都打完了,她們還在聊這事兒。她們到這裏度假是省錢來了,所有的美國海軍和歐洲妓女加起來都不能讓她們動一動。”
他悄無聲息地走過來,擁著她,輕輕咬住她的內衣肩帶,送到它該在的位置。就在這時,一陣巨響敲碎了窗外的天空:嘭啪——嘭——隆——隆!是軍艦拉響了集結號。
這下子,他們窗戶底下才真是亂作一團了——因為炮聲還沒響時接駁小船就已經開始靠向岸邊了。服務生們急急忙忙地高聲招呼結賬,有人賭咒發誓,有人不肯認賬;錢算多了,找零少了;醉倒的人被送上船去,海軍憲兵斬釘截鐵的命令穿透了重重聲幕。當第一艘船離岸時,哭喊、淚水、尖叫、許諾,統統混在一起,碼頭上的女人們朝前擠去,尖叫著拚命揮手。
湯米看見一個女孩衝上樓下的陽台,揮舞著餐巾。還不等他看看搖椅上的英國女人是不是終於挪了窩,對她的舉動給予了許可,就聽到自己的房門也被敲響了。門外激動的女聲讓他們決定打開房門。走廊上站著兩個女孩,年輕、消瘦,模樣粗鄙,與其說是墮落,倒不如說從未開化過。其中一個哭得抽抽噎噎的。
“我們能在你們的陽台上揮別一下嗎?”另一個用急切的美式英語懇求道,“拜托了,行嗎?跟男朋友告別?行嗎,求你們了。別的房間都鎖上了。”
“非常樂意。”湯米說。
女孩們衝上陽台,這下她們的聲音比那一整片喧嘩都要響上三倍了。
“再見,查理!查理,看上麵,上麵!”
“發電報到尼斯!”
“查理!他沒看到我。”
一個女孩突然掀起裙子,拽下她粉紅色的連體內衣,將它們撕開,變成了一麵相當大的旗幟,然後尖叫著“本!本!”用力揮舞起來。湯米和尼科爾離開房間時,那旗幟依然在藍天下招展。哦,說吧,你能看見那難忘肉體的柔嫩顏色嗎?——很快,星條旗在船尾升起。
他們在蒙特卡洛新落成的海灘賭場吃了晚餐……夜色深濃時,又到博略[4]一個露天的洞穴裏遊泳,暗淡的巨石映得月光如銀,環繞著一汪磷光熒熒的水麵,對麵就是摩納哥和影影綽綽的蒙通[5]。尼科爾喜歡他帶她來到這裏遙望東方,喜歡這些清風與海水的小說把戲。這一切都是新的,就像他和她之間一樣。若要更藝術地說,她如今正橫臥在湯米的馬鞍上,他剛從大馬士革將她奪了出來,他們突出重圍,來到了莽莽蒙古大草原上。時間點點滴滴流逝,迪克教給她的一切漸漸消失,她越來越接近最初的自己,那個在刀光劍影的世界中不知不覺間被繳了械的自己,最初的模樣。愛意在月光下纏繞,她歡迎愛人肆意的糾纏。
他們一起醒來,發現月亮已經沉下,空氣清冷。她掙紮著撐起,詢問時間,湯米說差不多三點了。
“那我得回去了。”
“我以為我們要一起在蒙特卡洛過夜的。”
“不。家裏還有家庭教師和孩子們。我得在天亮前回到家裏。”
“如你所願。”
他們下水泡了一會兒。看到她開始發抖,他拿過浴巾飛快地為她擦拭。回到車裏時,他們的頭發都還濕著,肌膚清新,容光煥發,都不願回去。周遭一片光亮,當湯米親吻她時,她感覺得到,他忘卻了自我,沉溺在她潔白的雙頰、潔白的牙齒和輕撫他麵龐的冰冷的眉與手之間。她習慣了迪克,還在等待解釋或是要求。可什麽都沒有。迷蒙睡意間,她高興地再次確認了它們都不會到來,於是淺淺地窩進座位裏小寐起來,直到發動機的聲響改變。她感覺到他們正在上山,狄安娜別墅就快到了。車停在門口,她心不在焉地給了他一個告別吻。她的腳步聲在小道上顯得很不一樣,夜晚花園裏的響動突然間成為了過去,可她依然很高興能夠回來。這一天就在起起伏伏間過去了,雖說心滿意足,可她還沒有習慣這樣的緊張。
[1]出自十九世紀美國流行歌曲《南方故園》(Dixie),與原詞有所出入。原詞表達的出生在棉花田裏的人想要回歸故園,相信在那裏能找到自身位置的心願。歌曲流傳很廣,雖為流行歌曲,卻被視為民謠,“Dixie”也由此成為美國南部的代名詞。
[2]過去的法國南部省份,首府為今圖盧茲。有評論認為,原文中朗格多克(Languedoc)諧音雄壯的男性性征(long dick),暗指湯米已經準備好取代迪克,而迪克自滑板事件以後便已徹底雄風不存。
[3]科爾尼諾夫(Kornilov, 1870—1918),俄軍情報軍官、將軍,曾在一戰中擔任指揮官。
[4]全稱濱海博略(Beaulieu-sur-Mer),位於尼斯和摩納哥之間。
[5]蒙通是法國西南部城市,緊鄰意大利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