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七日之後,蘇州的城關已近在咫尺。

晌午時分,一行人在城關十裏地外一個茶樓最後一次落腳。

正午的陽關暖暖的,配著柔和的春風,曬出一片悠閑懶散,昏昏欲睡的景象。不想睡的,便聚在這小小茶樓裏蜚短流長。

旁邊的一桌人正在議論蟠龍山莊,飛天雙劍已死的消息在江湖上傳開了,還傳成了雙劍兩個人皆是被薛淩風所殺。再加上兩個月前少林寺的南海明珠被強行奪走,蟠龍山莊成為所有江湖正義人士同仇敵愾的目標。

薛淩風坐在一旁,手指無聊的敲著桌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既沒動怒,也沒想去辯解。

雙飛抬頭看了他一眼,正對上薛淩風也盯著他的目光。他習慣性的回避那道視線,把頭低下去,卻被他的主人捏住了下巴,“你這樣就學得不像,哪有娘子不看相公的?”

他便隻好抬頭看著他。

幸好沒過多久,店小二便送來了他們點好的飯菜,又是斟酒又是盛飯,還要先結算好酒菜錢以免賒賬,終於成功轉移了薛淩風的注意力。

到了藥堂總處,已經是半晚時了。

徐有進帶著堂裏所有的人站在門口迎接,看到薛淩風那輛簡樸的小馬車慢慢駛過來,他趕緊轉頭擦了一把汗。

車一停下來,徐有進立刻迎了上去,站在車外高聲道:“恭迎莊主,莊主一路辛苦了!”

雙飛被藥堂的下人直接帶到臥房休息去了,薛淩風最後才從車上下來,冷冷瞪了他一眼,從他身邊繞了過去,直接走進藥堂裏,“人來了嗎?”

徐有進哆嗦著跟在後麵,連腰也不敢直起來:“來了,來了,已經等了兩天了,現在正在客房呢,我派人領您過去。”

薛淩風這才回過頭看住他:“徐有進,你還差我多少?”

徐有進下意識的拿著手心裏已經被汗浸濕的白手帕擦著他半禿的腦袋:“莊主,請在寬限我幾日,我……我已經補上一……一半了。”

“你還能還得起剩下的嗎?”薛淩風眯起眼。

“可以!一定可以!莊主,再給我幾日吧!”

徐有進哆嗦得厲害,他已經傾盡所能,補上了一半的欠款,這剩下的債務想要還清,更是難上加難。

“那就再給你幾日吧。”薛淩風冷漠的挑挑眉,“徐有進,你不必要做出這麽一副怕我的樣子,你要真怕我,你當初還敢動我的錢嗎?”

徐有進連連點頭,唯唯諾諾的彎著腰,薛淩風沒說寬限他幾日,如果沒個半個月,剩下的錢怎麽都補不上。

人不能不給自己留條退路,如果他自己這次難逃一死,他也要全力保住自己的家人。貪財者皆有自己的目的,而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能讓他的妻兒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一生。

如若不行,他一定想盡辦法送他們遠走他鄉,給他們留下足夠的錢物,薛淩風的錢還補上也罷,他一死也無憾了。

想到這裏,徐有進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薛淩風,卻見他的目光在大堂的側門處落了一會,然後又轉過來盯著他。

“徐有進,你的愛女到是嬌美可人,惹人憐愛。你如果還不上我的錢,我就從她身上拿錢。”

薛淩風看著徐有進變得慘白的臉,笑了起來,“所以你還是別打什麽鬼主意,老實還我的錢,別以為你死了,你欠我的錢就不用還了。”

徐有進順著側門看過去,那側門虛掩著,隻開了一條小縫,隱約是看見裏麵好像有一個人影,正在偷偷從來朝外看。

可一般人根本難以辨出門內的人是男是女,相貌如何。但無奈何以薛淩風的眼力,怎麽可能會不知道是什麽人在偷看他們。

“莊主,求你放過我的妻兒!我求求你!”

徐有進看到自己的女兒站在門後的身影,腦袋嗡的就大了,膝蓋也開始向地麵彎曲。他明明早上已經叫她們母女離開此地了,怎麽他女兒還在這裏?

薛淩風伸手把他拉住,壓在他耳邊低語道:“徐堂主,你怎麽能在自己孩子麵前隨便給人下跪呢?我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隻要你還我的錢,我保證他們不會有事。你不是想讓他們過得好嗎?可以啊,等你死了以後,我自會讓他們享盡榮華。”

說完以後,薛淩風直起身子,放開徐有進的胳膊,朝他鼓勵的笑了笑了,又朝那側門處看了一眼,便向內堂去了。

徐有進一個人還呆呆留在大堂,他愣了好大一會,然後又忽然抬起頭,急急忙忙才朝側門裏去了。

內堂與外堂之間,是很大一片百草園。裏麵種植得都是各種藥材的樣品,每種都有一兩株,可以隨時用以和購進的藥材比較鑒別真偽。

因為這片大園子,內堂的空氣裏都充滿了藥材的馨香。

園子的盡頭,一個人正站在那裏盯著那些藥草發呆,一臉的百無聊奈。

他看見薛淩風走過來,大大吐了一口氣,然後又皺起眉頭,十分氣憤的朝他走過去,“你幹嘛啊?薛莊主!我的時間不是可以白白浪費的!我在這裏等兩天了,你把我喊到這來到底什麽事啊!!”

“我浪費你的時間了嗎?你這次要購進的藥材,我白白送你,你總要付出一點相應的回報,對不對,歐陽玉?”

薛淩風走過他的身邊,朝雙飛住的房間走過去。歐陽玉發現薛淩風有點嚴肅,不是可以開玩笑的時候,於是迫不得已跟在他的後麵。

他每年都定時從薛淩風的藥部裏買進藥材,再配置成各種奇藥。可是他今年來這裏進藥時,卻被強行扣在這裏了。

快到雙飛的房間時,薛淩風停下來,轉頭看著歐陽玉:“幫我治好他。”

歐陽玉看著薛淩風那認真的樣子,忽然笑起來,懶散的靠在走廊邊的柱子上:“他?誰啊?”

“進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薛淩風轉身又要走,歐陽玉卻一點要動的意思都沒有。“進哪去?我答應要救他了嗎?”

薛淩風挑眉看他一眼,然後上前一步拽起他的胳膊,一把將他來拉起來:“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歐陽玉張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被薛淩風拖走了。

雙飛看見薛淩風進來,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他愣了一下,便走了過去,低頭說道:“主人。”

薛淩風告訴過他了,以後行禮不用下跪,不然就不像娘子。

薛淩風點點頭,然後回過身來用眼神示意歐陽玉過去。

歐陽玉上前走了兩步,這個男人他記得,他救過他,在蟠龍山莊裏,他被用過重刑。不過看樣子薛淩風沒有聽從他的忠告,看著這個男人手上裹著的紗布,他就知道他又被用刑了。

隻不過這一次,他的傷已不在外,而在體內。他一眼便看得出來。

歐陽玉朝雙飛笑了笑,對方沒回應他,卻已經把視線從他主人的身上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那眼神並不陌生,看來他們彼此記得。

也對,說起來廢他武功的正是自己。這種事情,習武的人都要記一輩子的。

歐陽玉走過去,抬起雙飛是手腕,搭在他的脈門上,一會之後,他笑著對他說:“脈象虛浮,命非久矣。要不是你主人這段時間一直在用內力為你壓製體內的劇毒,恐怕你已經死了。”

一石驚起千層浪!

歐陽玉看見雙飛一臉震驚和茫然的看著自己,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人一定沒有料到自己的傷已經這麽重,自己的話嚇到他了。再轉頭去看薛淩風,對方站在自己的身後,釋放出強大的殺氣,那眼神算是讓他知道了什麽叫“千刀萬剮”。

歐陽玉頓悟過來,連忙對薛淩風說道:“薛莊主,你不用太過擔心,毒雖重,也不是無藥可解。”

接著,他又轉過來,對雙飛說道:“你主人對你這麽好,以我對他的了解真沒有想到。他這樣幫你壓毒,自己必定也傷了不少。”

“砰!”一聲巨響,房門在歐陽玉的身後重重摔上。

怎麽了?歐陽玉在心底茫然自問,對於薛淩風的摔門而去他不能理解。

“真的嗎?”過了好一會,一直沉默著的男人在他麵前慢慢開口,“他一直在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