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猴戲很快就表演完了,接著又是新一輪的戲曲。

薛淩風無聊的靠在椅子上,擠在人堆裏的新鮮勁瞬間就過去了,喧嘩吵鬧的聲音隻讓他覺得煩。

徐小倩也覺得很無趣,她坐在一邊,悶頭玩著自己的小辮子。

“不好看吧?”

薛淩風見雙飛仍是坐得直直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改變。“你是不是覺得不好看,剛才看猴戲的時候也沒見你笑過。”

雙飛望著台下的戲子沉默了一會,然後答道:“屬下隻是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你能看明白什麽?戲曲你聽不懂,連猴戲你也看不明白嗎?那怎麽你以前能一動不動看上一個下午的?”

話一說完,薛淩風連自己也都感覺到剛才的語氣裏帶著一些習慣性的,高高在上的斥責和輕視。說到底,和其他人一樣,自己心裏也是看不起影衛的。他們大部分都不會讀書寫字,也沒什麽溝通和交流的能力,一味的誓死忠誠反而讓擁有他們的人不把他們當回事。

可薛淩風又有些後悔剛才那樣說話,他答應過隻要他好好學他的娘子,自己就會對他的好的,不過他的影衛好像已經習慣被訓斥了,並沒有什麽多餘的反應,隻是察覺到了主人的不滿,所以回話顯得畏懼起來。

“主人,那是因為屬下當時不知道該去哪裏。按理我不能離您左右,所以不敢走遠了。”

薛淩風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他的影衛說過,如果不被需要了,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之類的話,是不是一旦不能跟隨主人,他們就不知道該怎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了?

其實換個角度想想,他們也很可憐。人生都隻一次,而他們的人生卻給了別人,這樣的忠誠,卻反而遭到利用和嫌棄。

於是,薛淩風的聲音放軟下來,“算了,這戲曲是沒什麽意思,我也覺得無趣,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三個人在戲院裏還沒坐到半個時辰,便都出來了。

飯館與戲院相離不是太遠,徐小倩提議吃完之後繼續逛逛集市,薛淩風想了一會,便答應下來。

吃飯的時候,薛淩風和徐小倩並排坐著,雙飛坐在他們對麵。

他已經可以自己吃飯了。

早上歐陽玉來給他看傷的時候,紅腫已經消了大半。在他無比得意自己醫術的同時,把他手上的紗布去掉了,隻在關節的地方還包了一點。

飯菜上齊以後,薛淩風給他碗裏插了一個瓷勺,又給他夾了一些菜放進去。

徐小倩在一旁看著,見那個男人也不出聲,薛淩風夾了什麽,就隻是低著頭吃掉,覺得挺好玩的。她也學著薛淩風的樣,往雙飛的碗裏放了點東西。

過了會,她發現那個男人並不吃她夾的東西。

“莊主,為什麽他不吃我給的東西?”

薛淩風看了她一眼,笑道:“因為他是我的屬下,當然隻吃我給的。你不用管他,吃你自己的就行。”

“是這樣啊!原來還有這麽好玩的奴才,要是我也有一個就好了。”徐小倩看著雙飛,撐著腮幫子感慨了一句。

她一直就喜歡這樣的下人,長得又好看,又忠心,隨時隨地的伴在左右,誓死不離。她聽見他跟薛淩風的對話,雖然說話不多,但是聲音很好聽,也很馴服。

“你也喜歡嗎?你要是能給得起我要的東西,我可以賣一個給你。”

這句話讓徐小倩立刻興奮起來,她連忙追問道:“真的嗎?!要多少錢才能買到?我要一個跟您的這個一樣好看的,行不行?”

“你買了做什麽用呢?你已經有很多下人了吧。”薛淩風見她那眼睛發亮的樣子,在心裏發笑。

“還沒想好呢,先買著吧。陪我逛逛街也行,也要隻吃我喂的東西。我的那些奴才沒有您這個好,我覺得他們太笨了!一點都不好玩。莊主,要不把您這個賣給我,好不好?”

薛淩風大笑起來,朝對麵始終不說話的男人問道:“雙飛,你覺得你可以賣多少錢?”

徐小倩也不說話了,兩個人都隻是看著雙飛,等著他回話。

過了好久,薛淩風才見他的影衛慢慢抬起頭來,低聲答道:“屬下不知道。”

徐小倩“撲哧”一聲笑出來,覺得這個奴才更加好玩。薛淩風沒再笑,他隱約察覺出什麽,轉頭對著徐小倩嚴肅的說道:“別笑了,吃飯。”

徐小倩立刻止住了笑,她搞不明白薛淩風怎麽忽然冷下來,那不容反抗的威嚴讓她再不敢出聲。

他是察覺出來了,他的影衛心裏的難過。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他的影衛仍是那樣的表情,仍是那樣的回答他的話,但他卻感覺到了他心底的痛苦。他想了想,剛才自己和徐小倩的玩笑話,或者真的傷到了他。

徐小倩一邊老實的吃著飯,一邊看著薛淩風又給他的影衛夾了些東西,那個男人仍是默默吃下了。

三個人吃完飯後,便去集市上玩。

徐小倩見到賣飾品的小攤,那閃啊閃的簪子,那些紅紅的胭脂,白白的粉,便立刻撲上去。薛淩風走到她身邊,給了她一些錢,“喜歡什麽自己買。”

徐小倩接過錢,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要她自己逛,雖然心裏有些不願意,但還是點了點頭。

薛淩風拉著雙飛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還是隻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好一些,對不對?你看到喜歡的東西,就要告訴我。”

兩人一起在集市遊**了半天,仍是什麽都沒買。

薛淩風便想,大概他的影衛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麽,喜歡什麽吧。

路邊一個小小的書攤出現在薛淩風視線裏,他忽然想起來他的影衛平時住在他的後宮裏也挺無聊的,不如買幾本書回去,讓王三教他識字讀書算了。

小攤子上賣的大多是一些詩詞散曲,寓言,薛淩風隨手撿了兩三本,遞給雙飛,“你要是看不懂,回去以後讓王三教你認字。”

他的影衛點點頭,雙手接過來,似乎很喜歡的樣子,說“謝謝”的時候顯得高興點了。

薛淩風帶著雙飛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集市太大,也沒再碰上徐小倩,因為她很早就花光了薛淩風給的錢,早早的就回藥堂了。

吃晚飯的時候,歐陽玉告訴薛淩風,隻要給他七天的時間就可以。薛淩風笑著點頭,“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我會記得的。”

夜幕已深,薛淩風在歐陽玉的房間聊到很晚才出來。他們曾經很要好,即使長大後很少再來往,但還是比一般人來得熟。

隻有月光照耀著黑暗裏的回廊,薛淩風本想直接回房去,但走過一個拐角以後,看見雙飛的房間仍然亮著燈。

那窗戶裏透出的昏黃燭光似乎是一種無聲的**,薛淩風想也不想的便朝那燈光走過去。

推門進去以後,薛淩風看到他的影衛正在燭台前看下午賣給他的書。見到薛淩風這麽晚進來,雙飛有一些吃驚,連忙放了手裏的書,過去行禮。

而薛淩風更吃驚,他沒有想到他的影衛居然在看書,難道他認得字?

“你看得懂嗎?”薛淩風走過去,打開的那一頁上,正是一首《白頭吟》,“你認得字?”

雙飛點點頭,他當然認得字,他以前賣身過的男館雖然沒名沒氣,隻在一個小小的驛站上,但該受的訓練,該懂的東西,他都接受過。看書,寫字,彈琴,更重要的是怎麽伺候客人。

見他的影衛點頭,薛淩風便讓他過來,“你看到哪裏了?讀給我聽聽。”

雙飛看了一眼書,念道:“寧同萬死碎綺翼,不忍雲間兩分張。”

薛淩風見他果真是認得字的,便又問道:“你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嗎?”

雙飛沉默了一會,回答道:“寧死也不願分離。”

“你懂?你既然懂這句話,你知不知道它說的是一種什麽情感?”

這一次,他的影衛沉默得更久,最後開口時,還很輕很慢的看了他一眼:“就像您和您的夫人之間吧。”

薛淩風愣住了,他的影衛,原來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他並不是一個不識字,沒有感情,對這個世界沒有思想,沒有體會的工具。

薛淩風把他的影衛拉到床邊坐下,“雙飛,為什麽你會懂?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他的影衛低頭坐著,過了一會,唇邊掠過一絲笑容,“主人,在我沒有去千影門做影衛的時候,我和一個人之間,也是這樣的。或者說,是我以為我們之間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