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似水,傾灑在地板上,陸昭坐在周則楓懷裏輕描淡寫地講完,指間的煙剛好燃盡。
“雪餅呢?雪餅是怎麽回事?”
“雪餅是他收養的沒錯,養了三四年吧,他要出國就想把雪餅丟了,我不許。”陸昭把煙按滅,又被周則楓抓回懷裏抱著,“其實在易暘眼裏我一直挺冷血的,所以才不相信我想養雪餅,以為我是為了他。”
周則楓心想,易暘比自己先認識陸昭這麽多年,卻一點也不了解他。
“還有體育生的事。是因為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是體育生,所以他以為我喜歡這一款,就自己選了體育大學。”
“那你不喜歡這一款嗎?”
陸昭一聽這話,覺得不太對勁,好像怎麽回答都是錯,索性裝作沒聽見:“太晚了,解釋清楚就好,以後有什麽事要跟我說,好了睡覺。”
由於陸昭家離周則楓的學校和陸昭的工作單位更近,周則楓的房子又空置了下來,他自那天起正式住進陸昭家裏,並且為了“償還房費”,主動承擔起了家務做飯等一幹事宜。
陸昭樂得當甩手掌櫃,然而第一天同居的他顯然不知道之後自己會遭受什麽。以前沒發現,在一起住之後陸昭才領略到周則楓的欲望到底有多強,仿佛隨時隨地都能**。
冬天終於悄無聲息地來了,明明還沒到聖誕,大街小巷卻都開始回**瑪麗亞凱莉的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讓陸昭這個一向不熱衷於過聖誕的人都被這樣的氛圍感染。
周則楓倒是自從月初就一直念叨著過聖誕的事,不僅是因為這是他倆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聖誕,也是因為聖誕前夕那一天周則楓有一場比賽要參加。
雖然不及受傷後那場比賽那麽重要,但也是他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通行證。周則楓從十一月開始就變得很忙,陸昭夢寐以求的禁欲時刻終於到來,可是少了周則楓在身邊,陸昭又覺得不習慣起來。
進入十二月之後,周則楓隨著遊泳隊去了外地集訓,他們開始了為期差不多一個月的異地戀。
周則楓一天都沒什麽機會碰手機,分享生活的人就變成了陸昭,就算隻是拍拍科室的仙人掌,或者當天的天空和雲朵,周則楓都會在晚上結束訓練後逐條細細回複。
他們就像平時那樣交流著,陸昭的生活並沒有因為周則楓的短暫抽離而有什麽變化,陸昭本人也隻是覺得有一點不習慣,其餘的好像並沒有什麽感覺,倒是周則楓一天要說幾十次好想你。
不過他們倆的相處不可能這樣純情,令陸昭覺得無語的是,周則楓白天訓練那麽累,晚上回了宿舍還能那麽精力充沛地纏著要和陸昭視頻。
“你能不能也找點事做?”屏幕那頭的陸昭戴著黑框眼鏡,麵前擺著個筆記本電腦在看資料,寫到一半有點寫不下去了,“你老看著我幹嗎?”
周則楓一臉無辜:“我就想看不行嗎?你把我當個電子寵物放在一邊,又不會礙著你什麽。”
“你這麽看我都沒心思寫了。”陸昭想要表達的意思很淺顯,卻被周則楓解讀出不同含義。
“沒心思寫那就幹點別的。”
“什麽?”
周則楓掩唇咳了一聲:“我昨天申請換到單間了,室友晚上老是打呼。”
“嗯,你早上不是說了嗎?”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說,我們不用像之前那樣清湯寡水地聊了。”
陸昭瞬間懂了,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伸手打算掛電話:“不聊了,我去洗澡。”
“欸欸別掛!”周則楓央求道,“把我也帶進去吧,我想看。”
陸昭心想,他和周則楓都那麽熟了,也沒什麽地方沒看過,沒必要那麽扭捏,於是大大方方把“周則楓”帶進了浴室,用封口袋裝了放在置物架上。
陸昭不斷提醒自己就當周則楓不存在,或者把手機當成單純的手機,但脫衣服的時候還是覺得不自然。他把視頻通話的大屏畫麵換成自己這邊,以觀察自己的身材會不會拍出來不好看,然而在解腰帶的時候,陸昭下意識抬眼看手機屏幕裏的周則楓,又忍不住點開周則楓那邊的畫麵,切換成大屏。
周則楓架在枕頭上的臉瞬間占滿了屏幕,陸昭看著視頻那邊他剛洗完吹幹柔順的額發,還有黑亮的眼睛,突然覺得周則楓如果如他所言是電子寵物,那也一定是隻表麵很乖的小狗。
周則楓看陸昭一直盯著自己不動,疑惑道:“怎麽了?”
陸昭搖搖頭,伸出手朝著屏幕上方拍了拍,就好像摸到了周則楓的頭一樣。
而周則楓也下意識地低頭在枕頭上蹭了蹭,就好像他真的被陸昭摸到了頭。
陸昭回過神來,轉身打開花灑,臉有點熱,也有一些落寞和悵然若失。
他本來以為,對心如磐石的自己來說,類似於“想念”這樣的情緒不會存在,可是現在他卻切切實實感受到了。陸昭很想很想周則楓,比他自己估量的程度還要深。
陸昭以為手機裝在封口袋裏,自己這邊又有花灑的水聲,周則楓應該聽不見,於是開始對著手機屏幕輕輕問道:“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周則楓在那邊看到陸昭張嘴,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快回來吧,不想老是視頻,浪費時間。”陸昭一隻手把濕漉漉的額發撩上去,靠近屏幕,周則楓被驟然放大的精致臉蛋弄得慌了心神,他看著陸昭的淚痣,忍不住心馳神往,然後突然聽到陸昭說,“快回來,想你了。”
周則楓愣住,眼睛瞬間就紅了,鼻子酸酸的有想哭的衝動。
麵無表情說完這句話的陸昭又繼續往身上抹沐浴露,好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陸昭很快就洗完澡了,把“周則楓”從被霧氣弄得模糊的封口袋裏解放出來,卻發現周則楓眼睛紅紅的,眼裏好像有淚水一樣。
“你怎麽了?”陸昭穿好浴袍往二樓走,一邊跟周則楓說話。
周則楓胡亂在臉上一抹,眼睛濕淋淋亮晶晶的,搖搖頭說:“我也想你。”
周則楓集訓回來的那天下了大雪,陸昭穿得有點少,下班後哈著白氣走出醫院,就看到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周則楓站在門口。
他頭上已經落了不少的雪,看到陸昭出來,周則楓狂奔過來,敞開自己的羽絨服把陸昭抱了個滿懷。
陸昭瞬間被熱騰騰的溫暖裹住周身,抱著周則楓的腰,聞到熟悉的味道,瞬間有想哭的衝動。
“冷嗎?”周則楓捧起陸昭的手給他搓搓暖,陸昭吸吸鼻子,抬頭責備他,“你傻啊?不知道進來等我?”
周則楓笑開了,指了指不遠處的車:“想給你看我的車呀,我從我爸那裏開回來了。”
他抱住陸昭:“從今往後,我都是你的人了。”
周則楓的比賽在平安夜當天,一大早他就把門票交到了陸昭手裏,叮囑他一定要準時到場。
“不要緊張,沉著應對。”陸昭在周則楓額頭上蓋了個戳,好像是定海神針似的。
陸昭到比賽場館的時候裏麵已經快要坐滿了,周則楓給他安排在家屬區,他身邊坐著一位精神矍鑠的中年男子,在比賽開始前突然跟陸昭搭話。
“你看好誰?”他突然問。
“周則楓。”
“是嗎?但是我聽說他受過傷。”
陸昭奇怪地看了中年男子一眼,又扭頭看著遊泳池波光粼粼的水麵,說:“傷也總會有痊愈的一天。您這麽說,那您看好誰呢?”
中年男子笑笑:“周則楓。”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中有溢於言表的自豪。
比賽很快開始了,陸昭看著站在起跳台的周則楓,遙遙望著,向他揮了揮手。
周則楓回以一個自信的笑容。
比賽全程進行得很快,陸昭看似氣定神閑,實際上出了一手的汗,最後周則楓甩開第二名好幾秒贏得了冠軍,在全場歡呼的時候,身旁的中年男子突然站起來,跟陸昭說道:“祝你們幸福。不要告訴他我來過。”
陸昭驚訝地看著中年男子步履不穩逆著人流走出場館的背影,恍然大悟。
他之前聽過周則楓說自己家裏的事,聯係昨天周則楓把車開回來的事,他可能和周瑞軒已經談崩了,但周則楓還是給了周瑞軒場館的門票,而周瑞軒也真的來看了。
周則楓對父親並沒有多少愛,可能隻是想證明,自己當初選擇的路真的沒有錯,自己鍾意的人,也比周瑞軒想的好太多。
陸昭百感交集,看著領獎台上的周則楓,突然有想哭的衝動。
在他們遇見彼此的時候,周則楓跟不上訓練節奏,還深陷失眠的困擾,而陸昭也在日複一日的畫地為牢中自我掙紮。
這個秋天如此難熬,好像充滿了行差踏錯的危險,卻也這樣在反複拉扯中來到了冬天,本來以為這段感情會像開在冬天的遊泳比賽一樣滑稽且不合時宜,可最終周則楓還是在這場比賽中奪得了桂冠。
周則楓領完獎,披著浴巾往觀眾席跑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陸昭深深吻上他的唇。
陸昭心想,隻要是周則楓,什麽時候都合時宜。
冬日的大街上聖誕氣息很濃厚,商店門口張羅拉上了彩燈和掛飾,廣場中央,皚皚白雪蓋住了鬱鬱蔥蔥的聖誕樹。
陸昭的手揣在周則楓的兜裏,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人行道上,不禁讓他們想起上回在醫科大的校道上,他們也是這樣肩並肩,好像沒有目的地似的走著。
陸昭突然在周則楓口袋裏摸到一樣東西,拿出來放在掌心一看,是一朵已經幹枯失色的金桂。
“這是什麽?”陸昭問周則楓。
“這是秋天——是往後很多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