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沈離努力沉澱了自己, 在得不到回複之後也沒有發信息過去。
她沒有斷定地怨他,隻是在一切未定之前,抱有一絲可能與期待。
偶爾吃飯的時候沈離有嚐試去詢問柳雁陸長鶴的下落。
這些天柳雁似乎也在開始有意回避著她, 沒怎麽跟她說什麽話,也沒有談及過她跟陸長鶴的事情。
當她有意詢問,得到的回複卻隻是搖頭,柳雁不明所以地笑笑,轉了話題, “嗯……小離子, 你就先專注高考, 之外的事擱後再打算。”
“嗯……”沈離不好問下去, 埋頭默聲吃下早餐, 又問她,“我能問問嗎?您對我們……是什麽看法呢?”
像是尋常聊天一般談及,兩人之間的氣氛卻不同往常。
柳雁眼神微暗,沒來由地笑了笑,“這件事柳姨一個人說不清楚的。”
沈離自知問不出什麽,也就算了,隻能盼著。
而學校這邊, 當主人公隻剩下一個, 吃瓜的自然而言自覺沒趣,聲音開始漸漸退散。
沈離慢慢回歸了原有的生活裏, 開始分秒必爭地進入學習狀態。
幾乎隔三差五就會有模擬考,少了保送學霸的競爭,沈離幾乎回回都能名列前茅。
周六上午數學改卷後, 老師還特意讓她來辦公室拿卷子,順便予以鼓勵, “近段時間的表現還算不錯,希望能夠一直穩定這個水平。”
沈離沒什麽笑容,禮貌接過一疊厚厚的卷子,直到下午最後一節課給大家頒發下去。
“沈離你數學錯題修完了借我看看,謝謝了。”
沈離剛收拾好東西打算走,抬頭應聲和自己說話的同學,“好,你明天晚自習找我要就行。”
司機今天來的意外及時,平常他們周六下午放學休假都會誤差幾分鍾。
上車前沈離才發現背包的拉鏈沒有拉上,心不在焉打開車門,矮身進去關上門後就開始摸索背包的拉鏈。
搗鼓完看向側邊的車窗外,起初並沒感覺出哪裏不對,直到車子開出去,走了和平常回去相反的方向。
她猛然看向司機,開車那人戴著棒球帽,口罩遮住了麵容,身上是件平平無奇的黑色T恤。
沈離頓感一陣奇怪,這不是那個身材走樣的大叔,但這輛車的車牌她也確認過了,就是平常司機用來接她的。
危險感油然而生,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車也看錯車牌了。
沈離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掏出手機找人求助,時不時看向駕駛座的司機。
她電話都要播出去了,司機的腦袋往車窗外看了看後視鏡,脖頸扭動間,把原本擋住的那一抹色彩亮了出來。
啪嗒。
手機掉落在座椅上。
沈離驚得失聲,像截木頭呆呆杵在那裏,三番確認他鎖骨間那抹鮮紅色的玫瑰。
“陸長鶴。”她沉沉叫出聲,甚至不是疑問句。
開車的人愣了一下,沒搭話。
“你怎麽不說話?”她語氣急了些,“司機大叔呢?他哪兒去了?你要帶我去哪裏?”
一直開到在紅綠燈口停下來。
“我讓大叔提前下班了。”
駕駛座上的人摘下棒球帽和口罩,精致中又略帶滄桑的側顏從後視鏡轉過,他偏頭看向後座,與那雙受驚著,眸光閃動的眼睛對上。
“現在要帶我女朋友私奔。”
車子一路開進一個沈離不認識的路道,進了一處地下室,停靠在車位上。
陸長鶴轉身下車,到後座給沈離把車門打開。
那道小身影鑽出來,驀地環住眼前人的脖頸,撲倒他身上去。
一雙細長的手臂捂得他很緊,像是很怕一放鬆他就會跑掉。
“你這些天都去哪兒了?為什麽不回信息也不接電話?”她越說越哽咽,臉上早已噙滿淚水,不成樣子,“你為什麽要讓我找不到你……”
陸長鶴一下又一下在她的脊背上輕拍,她好像瘦了很多,才多久沒見,她就瘦了,“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睡覺?本來就瘦還糟蹋自己。”
他看得都心疼死了。
“我一直都在擔心你,你為什麽連個消息都不告訴我,你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了。”哭到氣忿處,她還會生氣地,卻又不輕不重地捶在他腰處。
“對不起,是我的錯,不要哭了好不好?雖然兔子哭起來很好看,但我還是希望你多笑笑。”陸長鶴將她慢慢與自己剝離開,萬般專注地注視著她的眼睛,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我隻是需要自己好好想想,這幾天也跟著處理了一些車隊的事情。”
“那你答應我。”沈離不再怪他,比起生氣,她更害怕他再次這樣毫無聲息的消失不見,“以後不準不打招呼就把我丟下。”
“……我答應你。”他糾結地應下,眼裏的光卻是痛苦的,一閃而過,“明天可以好好休息,我帶你去散散心,這些天辛苦了。”
山間的公路蜿蜒曲折,方便觀景,陸長鶴特意換了一輛敞篷跑車開過來。
正是夕陽落山時,暖橘一片從樹叢間的縫隙透出來,漫布在公路上,跑車穿過斑駁陸離的樹影,渡上一層鎏金色的光。
前半段路一直是提速的狀態,沈離被風迷亂得眼睛都睜不開,在車輪發出的噪音間揚高嗓子問:“為什麽會想到來這裏?”
“我跟羅森時常會來這邊開車散心,晚上的時候這邊的氛圍感更好點。”陸長鶴抽空回了她,一直到後麵車速才緩緩下來。
九曲十八彎的路段他一個專業賽車手並不覺得如何,但沈離不大好受,差不多到半山腰往上的地方就停了下來。
找了一處觀望日落視角最好的地方,沒有樹林遮擋,底下是蜿蜒著看不見頭的山路,往上是一眼望穿的無盡天邊。
沈離下了車就奔向了護欄邊,臉上是久違的笑容,眼底盛滿了夕陽的暖光。
陸長鶴從車裏翻出單反,靠在車邊,相機裏是沈離的背影。
按下快門前,那人似有察覺,驀然回首,恰時風起,夕陽下,女孩被淩亂的微風模糊了眼睛,剛剛哭過的紅暈未散,配上那一身純白的校服T恤,純情得像從畫裏走出來的某位楚楚動人的小姑娘。
那一瞬間他隻覺心間狠狠震動。
哢擦。
定格畫中。
“你在拍我嗎?”沈離揉了揉眼睛。
陸長鶴舉著單反走過來,“我在拍我家女朋友。”
“讓我看看你拍的怎麽樣。”沈離湊近他身邊。
陸長鶴嗤笑,“我家大美女還怕有醜照?”
沈離挨著他湊了湊,“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把我拍醜了。”
“你拍不醜。”
“……”沈離啞然。
被這一句不痛不癢的回複惹得臉發燙,心跳的頻率也趨於不正常了,“氣氛……都到這了,你不親一下麽?”
說出這話後,沈離覺得自己腦子也不正常了,忙矢口否認,“啊……我、那個,我有點胡言亂語。”
話音一落,強勢的勁道將她身子扭過去,熱烘烘的氣息貼近,措不及防被他帶著深陷進一個仿佛無邊無際的熱吻裏。
夕陽下,兩個影子交疊,逆了漫天的光。
不同於第一次那般青澀,沈離那時真信了他與他一樣笨拙。
從開始奉若珍寶似的輕柔咬著她的唇瓣,到逐漸深入,他的掌心在後背安撫她顫抖的身體,舌尖征伐,炙熱纏綿,肆意翻湧探索。
她被吻得全身發軟,腦袋一陣麻,多巴胺瘋狂分泌,任他剝奪她口腔於鼻尖的最後一絲空氣。
戀戀不舍分開時,兩人都在微微喘著氣調節呼吸。
沈離臉紅得像在滴血,大腦有種充血的感覺,那股滾燙蔓延過她整個脖頸至耳根,傻愣愣地仿佛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隻是那樣目不轉睛看著他。
陸長鶴表現得很自然,寵溺笑著打開單反相機裏的照片,歪頭給她看了看,“是不是很漂亮。”
沈離幹咳兩聲,偏頭片刻轉回來,身上散熱不少,給予了這張照片的肯定,“不愧是你女朋友。”
“?”陸長鶴一下樂得直不起身。
沈離盯他:“你又笑什麽?”
他一臉不能理解,“你跟誰學的?”
“那不是跟你有樣學樣呢。”沈離說著還很驕傲,作思考的模樣,“你等等,我再想一句,嗯……我這就叫有自知之明,難道你不覺得我很漂亮嗎?”
“漂亮。”陸長鶴講話的語調起伏都被打亂,好不容易直起身,“你最漂亮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牛頭不對馬嘴的天,一直安安靜靜地等到了落日完全匿進山林裏,無數繁星點綴在天邊,像望進亙古不滅的無垠蒼穹。
仿若置身世外,一切都拋之腦後。
“我想再去一次桐棱街。”沈離靠在車身邊,認真看向旁邊的人。
陸長鶴沒有詢問她緣由,二話不說開著車直奔下山。
像當初那樣,車子停靠在鬧市之外,他帶她穿過四通八達寂寥無人的安和野巷,經過夜晚行人熙攘的街市。
他的單反裏記錄下一路上她的一舉一動。
“陸小狗,你喜歡吃棉花糖嗎?”沈離指著卷棉花糖的小攤子,笑容洋溢。
陸長鶴歪過臉去,相機裏還在錄像,“是你想吃吧?”
“就當你也想吃。”
“我要拿單反。”
“好吧。”沈離撇了撇嘴,點頭欣然決定,向老板要了一個棉花糖。
路過賣玩偶氣球的大叔,她也會激動地跑過去要,還要拉上他,“你看這隻小狗超可愛!要不你改個名字,讓它叫陸小狗,你叫陸大狗。”
“難聽,不要,一隻狗也要跟我搶外號?”他不妥協了,拉著沈離就走。
路過娃娃機,她眼睛閃閃,如願得了半框小籃子的遊戲幣。
鏡頭裏的小兔子夾著另一隻小兔子,一會兒激動一會兒苦惱,三番四次都沒成功。
一次次希望落空後,開始求助陸長鶴了,不過這玩意他也不擅長,而且大多娃娃機都有可以設置過,遊戲幣都要抓完了才上鉤一個醜不拉幾的小玩偶。
路過小飾品的攤子,她激動拿下了兩條串串手鏈,雖然不大好看,但老板說那是一對兒的,這點足夠有吸引力。
“你為什麽一直在拍我?”沈離一手抱著玩偶,一手舉著棉花糖,一路向著前走。
她不知道前麵是什麽,但就是享受於和他並肩走下去。
陸長鶴終於收了單反,挎在肩上,散漫回道,“當然是記錄下來,方便以後隨時拿出來看看我家大美女。”
沈離卻不懂了,“隻看相片嗎?你可以直接看我。”
他隻是笑了笑,沒有附和。
在桐棱街的盡頭,有一處小公園,中心是青綠色的湖泊,周邊綠茵環繞,柳樹低垂,晚風搖曳過湖麵,漣漪絲絲。
不遠有供於賞景的長椅,兩人找了個比較好的位置坐下。
天色很晚,周邊建立的暖色路燈愈發亮堂。
他們一天都沒有提及的事情,終於在此刻極致的寧靜裏打破。
沈離望著夜空,神色幽幽,“我還是很想知道,那天……你媽媽跟你說什麽了?”
她說著轉過頭去,對上他略有逃避的眼神。
“不用擔心,家裏這邊我都會處理的。”他眉眼微低,些許憂愁,“你呢?在學校裏怎麽樣?他們還有亂說嗎?還有人欺負你嗎?”
沈離一一搖頭,“沒一陣就風平浪靜了,所以陸長鶴,這件事算過去了嗎?高中就要結束了,你家裏……也不會有,像老師那樣的理由反對了是嗎?”
“……”
他一時答不上來。
與她相望的時間裏,無數次想要逃離她期盼的目光,最後咬著牙,他說,“是。”
沈離終於舒展神色,嘴角勾起淺淺笑意,玩偶放在腿上,伸手牽了牽他,被他反握住,十指相扣。
“還有一件事。”他沉吟道。
“你講。”
他遲疑開口:“我跟車隊簽約了,近期可能會很忙。”
沈離不以為然,“嗯。”
“可能也……沒有時間來看你。”
“……”
她表情有一刹那的停滯,隨後還是應聲,“嗯。”
陸長鶴將另一隻手也搭上了她的手背,嗓聲溫潤,“剩下不長的日子,好好努力,等高考那天,我就來送你。”
“好。”沈離理解他,展顏微笑,語氣堅定,“沒關係,我們都好好努力,好好地,在各自的領域發光發亮。”
他輕哼一聲“嗯”,握住她的手心緊了幾分。
沈離坦然笑笑,揚起腦袋,瞳孔裏裝下整個星空。
映入的星星點點,如同亮著光的水晶球。
那期許的目光裏是滿眼憧憬。
“你說……”
“我們會變成什麽樣的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