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離沒思考他為何知道, 反正這事兒她就不打算一直編下去,沒那個心思。
“我是什麽可怕的人嗎”
“這麽急著擺脫”
這兩句話倒是不由深思,說來, 見麵的第一天她就撒了這個謊,或許作為一個被甩掉的前任,她是有一點幼稚的,高傲的私心。
當時的本意隻是想自我遐想滿足,告訴他, 這些年即使沒有他, 她也過得很好, 她非常優秀, 也沒有因為他走不出來, 她可以很容易進入下一段感情。
後來他有意糾纏,這個謊言的目的就變了。
為了擺脫他?
“是。”沈離語氣堅定,“為了擺脫你。”
她得清醒著,理智著讓自己立場堅定,她絕不是當初那個三言兩語就能哄好的傻姑娘。
同一個坑,她怎麽會讓自己跳兩次。
男人繃著脊背,重重吸了一口氣呼出, 堅.挺著將要崩壞的表情, 居然笑了出來,裹挾著悲涼, 附加著隱忍的偏執。
自我想象,和聽人親口說,區別在這兒啊。
他知道自己會被討厭的, 但那麽真切地感受到這份討厭,還是有點難過的。
他那樣用心地愛著啊, 到頭來是這個地步嗎?
那麽多年他為自己支起的高牆,從來隻需要她一句話,就可以瞬間崩裂塌陷。
沈離難忍和他同室的氣氛,“你沒事我就走了。”
轉身一刻,身後那煩人的聲音又悄然攀附耳畔——
“可能不太行啊。”
沈離下意識停下來去看他,“什麽?”
“胃疼,很疼,應該出問題了。”他模樣看上去可憐極了,明明那麽大一坨,脆弱地好像隨時都要碎掉,變成散落一地的渣滓,“帶我去趟醫院。”
沈離很想拒絕,但此時此刻,能關顧到他的隻有自己。
她隻是反感他,但本質上她又不是個冷血的人,況且這樣子也不像是裝的,表麵上不可一世,還有這麽不堪一擊的一麵。
沈離別開臉,手臂遞給他,“扶著。”
他沒客氣,得逞般抓上她的手臂借力,沒舍得全讓她托著,那麽瘦的身子,哪裏能托得動他。
隻是得寸進尺繞過她脖頸,堪堪搭著。
微涼酥麻的觸感貼近,沈離不太喜歡和這人還這樣接觸,但還是強忍著不自然把人扶進電梯。
剛摁好一樓,靠在身上那人氣兒順上來說句:“我車在下邊。”
“你想讓我開?”沈離覺得他一定在開國際玩笑,“在國外時我大多都是幾點一線,沒有什麽需求,也沒有考駕照,對於機動車駕駛隻有文字了解。”
“沒事,無證駕駛嘛。”陸長鶴說得有多麽輕鬆無畏,分明胃疼的厲害,還有心思把胡話往外蹦,“不能活一塊兒,大不了死一塊兒。”
沈離鮮少的白眼獻給了他,“瘋子。”
他隻是笑,恣意無妄,頗有從前的傲勁。
打車到市醫院,掛了個號,陸長鶴成功住進了特需單人病房,具體檢查結果還需要等兩天。
他很早的時候洗過胃,幾乎生死一線,在手術後最脆弱的時候沒好好養,這些年又沒少喝酒糟蹋,本來好好恢複就可以,硬生生養出了胃病,時不時就要疼一下。
好在後來飲食清淡,也有注意這點了,胃疼的情況才不會那麽繁複。
但前兩天猛喝過,一副要把自己送進太平間的架勢,別說醫生聽得眉心擰緊,勸導的話說破了嘴,沈離在旁邊都想直搖頭。
護士送了一套病服,讓陸長鶴配合換完要吊水,大概十分鍾後會過來。
前腳護士剛走,這人就耍起了無賴,坐在**不肯動,“離離啊,我疼得站不起來,你幫我換衣服好不好?”
沈離完全不被他牽著鼻子走,立場堅定,“我隻是負責把你送過來的好心人,沒有其他義務。”
陸長鶴還滿眼懇求,“幫人幫到底唄。”
“……”就是耍賴,裝得好像半身不遂,沈離可不信。
明確她軟硬不吃,陸長鶴也搖頭算了,“行,我自己換。”
說罷就動作起來解襯衣扣子,順溜到底,若隱若現的腹肌線條,張力蓬勃而出。
沈離掃一眼就著急要走,出去沒兩步,讓他開口阻止——
“別走啊,聊聊天,你害羞就背著我。”
羞你……
沈離咽口氣,沒心思管他,繼續往門口走。
差點攔不住人,陸長鶴忙省了鋪墊講正事:“飯店的錄像被曝光到網上了,你腦袋上那傷,被瘋子打的?”
沈離:“……”
確實因此停下步子。
陸長鶴接下去又問:“案子在什麽階段?”
沈離側過半張臉,視線斂起見他整個上身裸.露著,要比年少時更健碩許多,緊實塊大,是沒少健身的成果了,才想別回去的腦袋,在瞥見他鎖骨處一抹豔紅時僵住。
“……紋身貼?”沈離記得清清楚楚,精確到每一句給她長教訓的話。
“啊,這回不是,我去紋了個真的。”陸長鶴講得隨性自然,真像那麽回事,“追人嘛,要有點誠意。”
“紋個身就是誠意?”沈離此前覺得不大尊重人的不屑表情,全給了陸長鶴這個記憶裏的混蛋,“那你比以前還幼稚。”
“那你就當沒看見。”陸長鶴攤攤手,“剛問你話呢,回答一下。”
沈離無心鑒賞他的紋身亦或身材,腦袋背過去,“你問這個做什麽?”
陸長鶴散開病服上衣,往身上套,“我幫你處理啊。”
沈離拒絕的話猶豫都沒有:“用不著。”
“由不得你。”陸長鶴不容置喙說,“怎麽能受了欺負,還保有分寸呢?”
“打人的是個精神病,追究起來很麻煩,我不會吃悶虧,在保有個人權益的情況下我選擇簡單處理,但如果事情走向複雜……”沈離無意識轉過身子去,“我沒有心思跟時間去管,具體處理結果隻能等——”
“……”
兩人一陣靜默。
不是因為說的話怎麽樣。
陸長鶴剛把西裝褲脫下,單單一條黑色**掛著,他沒覺得多尷尬,看著沈離突然轉過來見他,懵一會兒就覺得,挺有意思,勾著笑看她如何應對。
“你……”沈離硬著頭皮又轉過身去,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有心思啊。”他講話時都染著笑,多像個不要臉皮的浪人挑逗了小姑娘,“管他腦子有沒有問題,打了人,就要受到懲罰,不是很正常嗎?”
沈離態度明確:“但也用不著你來摻合。”
“呀,這話說的。”陸長鶴可不管她什麽態度,他姑娘腦袋上突然多出點傷,他怎麽會置身其外,別說不能吃悶虧,“踢到鐵板上,總要有點代價啊,法製社會,我們得維權的。”
“我們?誰跟你我們?”即使沈離背著身,陸長鶴都能感受到她臉上不屑又可笑的表情,“你以什麽身份來給我處理?”
完蛋咯,沒點良心的蠢兔子。
他還不能拿她怎麽樣。
“我姓陸,你這輩子也都別想跟這個姓脫離關係。”陸長鶴索性拿家裏來說,“非親但是故啊,作為恩家,幫一把也實屬常理。”
所以,這些年他那樣自信地等著。
他不怕她再也不回來,就憑他姓陸,恩家的牽係,她這輩子都別想跟他完全脫離幹係。
“無理取鬧。”沈離沒把他的話當回事,餘光悄然瞥見他把衣服換好,正過身去,“我一會兒打電話給柳姨,讓家裏人來照顧你。”
陸長鶴輕揚眉,“我腦子跟胃有問題這事兒,沒告訴家裏人。”
沈離:“?”
她先一秒沒懂他什麽意思,知道他又沒臉沒皮補一句:“我隻有你了。”
“……”果然,所以家裏沒人知道,就把她當救命稻草了,也不是,他隻是單純的想賴著她。
“可是跟我有什麽關係?”沈離仍舊油鹽不進,“你想賴上我?”
“話不能這麽說啊。”陸長鶴很無奈,站起身,即使一身病弱的裝扮,那股壓迫的勢頭分毫未減,他眼波流轉在她臉上,流淌到她白瘦泛著微紅的,脆弱的脖頸,有股不太健康的念頭在腦海竄湧。
想咬她。
狠狠懲罰一下這隻不聽話的蠢兔子。
他眼神如蒙氤氳,嗓音低啞富有磁性,矮身壓近,“我求你救我啊。”
高傲的籲請。
從他嘴裏說出來的這種話,不會讓人覺得是什麽低俗的懇求,他總是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
從他周身散發的滾燙氣息,要和她同歸於盡似的熱烈。
那種要命的執著令人窒息,像被掐著喉嚨熱吻,貪婪著索取她的全部。
沈離當斷立斷,急著逃離,“我要走了,你自己請護工。”
“啊……真倔。”陸長鶴挺直腰背,那股逼迫的氣勢收放自如,“那你等我出院來接我好不好?”
沈離一時沒拒絕,也沒答應。
讓他覺得鑽了空子,“我就隻有這一個請求哎。”
“再說吧。”
這麽不清不楚甩下一句她就想走,他當然不幹,一伸手抓得她緊緊的。
“?”
“你答應我再走。”陸長鶴目光認真,倒像個虔誠的信徒,但他總是有那麽多不幹淨的想法,沒那麽神聖,“我會信的。”
沈離還是有點抗拒和他牽連過多,“你又不是非我不可,陸總神通廣大,生病連個接的人都沒有嗎?”
“非你不可啊。”他執意賴上似的,“隻是來接我一趟,沒有很過分吧?”
沈離忍著不耐:“可——”
“可你沒有那個義務?這還挺傷人心。”陸長鶴在她又要把那千篇一律的拒絕說出口時就搶了話,“如果換作是我哥哥,你就會來吧?為什麽不能把我看作是陸家人呢,你對其他人關懷,不能連我算在裏麵嗎?”
“把我看成你的恩家。”
“不可以嗎?”
他一環扣著一環緊逼,將她嚴防死守的城壘逐步擊破。
“……”鬼使神差的,她居然嗯了一聲。
陸長鶴手勁放開,心滿意足點點頭,“那我出院的時候打你電話,不要騙我。”
沈離:“……”
他又加一句:“我會信的。”
在這種對峙中,她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這人,偏執得讓人從心底裏生寒。
根據學校的招生時間表,沈離整理提交了申請材料,等待反饋後再準備複試。
關於之前在飯店遭遇不測的事情,柳雁也隨之知曉,平常沒事就愛上網,傳的沸沸揚揚,錄像那麽清晰,想看不清楚那是沈離都難。
打電話來千般問候她情況如何,沈離一個勁讓她放心,傷情鑒定也是輕微傷,沒有很大的裂口,縫針都不需要,過了這麽些日子也好的差不多了。
柳雁遲鈍稍許,還是提起那個人,“這件事長鶴也跟我說過了,他說會去解決,你就不要操心了,專注你自己的事情,別被這些打擾。”
沈離沒什麽好說的,默默應話:“……嗯。”
“離離啊。”柳雁語重心長起來。
沈離耐心等,“您說。”
柳雁這話出口像是也在為難,“其實……你現在有男朋友了,也有自己的生活,以前的事情怎麽樣,也沒有必要再跟你說清楚。”
沈離雲裏霧裏,“啊?”
“長鶴他,其實是真心待你好呢。”柳雁說著,話裏的苦澀難耐掩蓋不住,“別太怨他,把他當成和陸大哥一樣的親人,好不好?”
沈離更不明白了。
為什麽突然跟她說這些?
好像她怨錯了似的。
越來越把她繞糊塗了。
“小離子?”
柳雁略帶催促的聲音又打消了她的思緒,隨意說:“啊……以前的恩怨情仇,我都看淡了。”
柳雁這才算安心,“那就好。”
再問候些瑣碎家常就掛了電話,沈離手機放一邊,靠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愣神。
大腦裏好像很空,又好像裝了很多東西。
總感覺自己迷糊了什麽,柳雁一番不明不白的話也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鎖屏接連亮了兩次。
沈離拿起翻看,是費東發來的消息。
沈離。
明天我們高中同學舉辦了舊友會,你去嗎?
一班的嗎?
那豈不是學霸聚會。
每個人都很厲害啊,也不知道如今都怎麽樣了。
但是……
沈離顧慮著回信過去。
其實我也沒有跟班裏很多人熟悉,去了怕尷尬吧?
高中時候,她一直都獨來獨往的,去了也是站一邊冷場的感覺。
高一高二時在以前那個學校,連叫她聚會的人都沒有,漸漸地都淡忘了,明明在那邊的時間才更久些。
歸根結底還是她的性格,似乎跟誰都不大親近。
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底下劃上消息——
怎麽會,你沒進班友群吧?
他們跟我說還挺想見到你的,我們沈同學當初可是又優秀又漂亮的,都想看看你如今過的怎麽樣了。
沈離視線不停往複掃視過這些字裏行間。
都提到她了?
這樣好像不去也說不過去了。
順手搭了句回複過去:行吧,正好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