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英雄”兩個字從劉璐口中吐出,趙東升的手不禁微微顫抖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複了平靜,陰陽怪氣地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恭維我,這裏沒有你說的東北軍的英雄,有的隻是土匪。”

趙東升有這樣的情緒實屬正常,六十七軍跟紅軍交手不是一次兩次,吃了不少虧。更讓人鬱悶的是,這六十七軍是個受氣包,不管是在共產黨這邊,還是在國民政府那邊,都不討好。由於一直承擔著“剿匪”重任,紅軍的指戰員把六十七軍當成仇敵。國民政府那邊呢,由於六十七軍確實沒太多拿得出手的成績,屢次被冠以“消極‘剿匪’”的罪名。

劉璐將瓷碗放在桌子上,笑道:“趙先生此言差矣,我們共產黨員言出必行,向來正大光明。”

趙東升想到交手的那段歲月,毫不客氣地道:“打一槍就跑也叫正大光明?”

劉璐無可奈何地笑了:“趙先生說這番話,應該先考慮我們是什麽裝備,你們又是什麽裝備,你們有多少人,我們有多少人,麵對麵打,跟伸著臉讓你們打有區別嗎?”

趙東升夾了塊雞蛋,一邊咀嚼一邊嘲諷:“之前的恩怨我們先揭過不提,你們人少裝備差,所以你不得不承認,在正麵戰場上,我們出的力也不少吧?”

李二蛋和秀秀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好不熱鬧,問題是扯這麽多,跟要交涉的事有關嗎?

當然,從趙東升和劉璐的對話中,他們也捕捉到很多訊息,先前在大山深處無法接觸也不可能接觸到的訊息。所以他們豎著耳朵靜靜地聽,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點我並不否認。”看著眼前這個冷峻的男子,劉璐端莊地微微一笑,“我們的力量大都在敵後,從事敵後破壞工作,並且發動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共同抗日。”

趙東升神色一怔,道:“就像現在,你跑了,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怎麽辦?”

劉璐收起了笑臉,扶著飯桌站了起來,看向趙東升,毫不客氣地說道:“如果當初不是他蔣某人說什麽‘攘外必先安內’,給你們東北軍下達了撤退的命令,東三省會在沒開一槍的情況下,白白拱手讓給日本人?你們東北軍在撤出東三省的時候又可曾為留在東北的那些百姓想過?虧你是軍人出身,南京城慘案,難道說是因為國軍發起了南京保衛戰?不做宣傳工作,老百姓知道日本人多殘忍嗎?不充分發動人民群眾,讓日本鬼子陷入全民抗戰的汪洋大海,能將日本人趕出去嗎?”劉璐得理不饒人。

“你放屁!打仗是軍人的事情,馬革裹屍葬身疆場,關老百姓什麽事?”趙東升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好好看看正麵戰場的戰績,我們贏了幾場,又損失了多少軍人?日本帝國主義確實不能在三個月內滅亡中國,但不代表我們的軍隊具備跟他們硬碰硬的實力,與日本帝國主義的較量注定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持久戰,隻有廣泛發動人民群眾,軍民協同,才能將日本人趕出中國!”

趙東升沉默了。

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乃至於後來的一係列戰役,國民黨軍真正贏下來的有幾場?即便贏,那也是拿著軍人的性命硬生生填出來的。在單兵素質方麵,中國軍人和日本軍人差距太大。

從北打到南,國民黨軍一路潰敗,趙東升甚至有了這樣的念頭:中國是贏不了的。

特別是淞滬會戰,軍長死了,師長沒了,旅長、團長一個個倒下了,作為排長,趙東升沒想到自己能活下來。

那時,作為敗兵的趙東升沒想過要逃走,直到那條訊息傳開,一切都變了。六十七軍可以打殘,可以打光,但不能朝倒下的軍長頭上扣屎盆子,不能朝六十七軍頭上扣屎盆子。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知道六十七軍在跟誰打嗎?日本最精銳的師團!知道六十七軍怎麽打的嗎?站著的弟兄用漢陽造一槍一槍打的啊!三天,整整三天,後方的人知道前線是什麽模樣嗎?弟兄們這麽拚,得到了什麽?投敵!趙東升的心冷了,冷到領著幾個弟兄做了逃兵,在大青山深處安營紮寨,占山為王。趙東升的思緒飛了,飛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那些倒下的弟兄,好像就在眼前。

秀秀見趙東升有些發愣,趕緊晃晃他的胳膊,柔聲道:“你怎麽了?”

趙東升沒回答,就像木頭。

秀秀急了:“趙東升,你說句話啊!”

趙東升終於回過來神,揉揉額頭,緩緩坐了下來:“你不覺得咱們的爭論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我覺得有意義。”劉璐意味深長地道。

趙東升的麵色又冷下來,以毋庸置疑的語氣道:“能做的我們都做了,現在隻想活下來而已。民族救亡是你們這些大英雄的事兒,跟我們無關。”

劉璐“哦”了一聲:“趙先生真這麽想?”

“不僅我這麽想,我手底下的兄弟們也這麽想。”

“可惜的是,你們活不下去。”劉璐麵色一變,將理由娓娓道來,“在我們的隊伍裏,常用這樣一句話形容軍民關係,那就是魚水情,意思是說,百姓沒了,軍隊也就沒了。趙先生的隊伍和小田莊也是這種關係,當小田莊的村民連飯都吃不飽,乃至餓殍遍地,趙先生能從小田莊得到什麽?”

趙東升閉上眼睛,兀自嘴硬:“危言聳聽!到不了那一步!”

“事實證明,現實正在朝那一步走,日本鬼子到中國就是吸血的,青山鎮什麽狀態趙先生是知道的,才多少天,物價翻了一倍,照這個趨勢下去,小田莊能撐多久?”

趙東升是行伍出身,不知道小田莊能撐多久,李二蛋和秀秀是土生土長的村民,不可能不知道。

劉璐看看趙東升的麵色,又瞅瞅李二蛋和秀秀,道:“秀秀,趙先生信你的,你來說吧。”

冷不丁冒出這話,讓秀秀一時沒反應過來,頓了老大一會兒,她苦澀地笑笑。

“村裏要想過年不餓死人,堂屋這些財物,特別是糧食,說極限有些誇大,能拿出來的,確實很有限了。”見趙東升麵色沒什麽變化,秀秀緊又道,“二蛋哥這次去青山鎮,原本要買些大米和白麵回來,可日本人將大米和白麵封鎖了,甚至鹽和煤油都開始限購,要不是二蛋哥跟買鹽的夥計私交很好,說不定鹽都吃不上了。”

趙東升扭頭看向李二蛋,寒聲道:“你還真有本事。”

李二蛋抹了把嘴,看了眼劉璐,對趙東升也沒先前那麽恐懼了,靜靜地道:“這世道沒本事也得有本事,現在鹽是這個價,一兩個月過後會不會再漲誰也不知道。青山鎮,小田莊是去不起了,隻能在村裏緊巴著過。”

在大青山深處不出去就是自給自足,村民自己填飽肚子都難,還要上繳一部分給趙東升,可能嗎?

趙東升麵色越發寒冷,從腰間掏出手槍,一邊把玩一邊道:“照這種說法,以後要從小田莊要糧食沒戲了?”

“有的話肯定能要到的,最怕的是沒有,趙先生總不至於吃人吧?”劉璐指著趙東升手裏的槍,拂了下被山風揚起的短發,喟然一歎。

將手槍放在桌子上,趙東升不怒反笑:“看來隻有一條路了,將劉小姐綁了送到青山鎮,就什麽都不缺了。”

劉璐雙手環抱胸前,頷首道:“趙先生真決定這麽做,我也沒辦法,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將情報送出去。”

說到這裏,劉璐對李二蛋和秀秀道:“二蛋,你帶秀秀先出去,我有些事跟趙先生說。”

待兩人走後,劉璐從腰間取出一個細細的竹節,從中取出一張白紙,遞給趙東升:“這是我們拚了命獲得的情報。”

趙東升一邊將白紙打開,一邊道:“其實我對情報不感興趣。”

“趙先生對情報不感興趣,卻不能忘了自身的血脈,更不能忘記自己是華夏子孫。”

白紙上是一張路線圖,還有紅藍黑三色小點標注在各處,趙東升皺著眉頭,不解地問:“什麽意思?”

劉璐湊到趙東升耳畔細細說了一番,小聲道:“知道了吧?”

趙東升霍然而起,拿著白紙的手輕輕顫抖:“你的意思莫不是說,他們要將……”

劉璐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輕聲回道:“南京城幾十萬人被當牲口一樣宰,還有什麽他們做不出來?就衝你是六十七軍的勇士,我信你,不管你是糾集同夥一起來,還是領著國民黨軍一同搶,東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裏!”

當一切收拾妥當,劉璐又走到趙東升跟前,雙手朝前一伸,雲淡風輕地道:“若是我的命能換來大家的命,趙先生可以動手了。”

趙東升緊鎖眉頭,最終將紙條塞進竹節,重新遞給劉璐:“這筆生意太大,我做不了。綁了你送到憲兵隊,就衝這份情報,我跟著遭殃。”

劉璐笑了:“我猜得沒錯,趙先生還是熱血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