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學校,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樣,看似風平浪靜,卻又無法避免地風傳著各式各樣流言飛語。
我與尹禦真沿著林道朝教學樓走去。過了花期的木棉樹抽出嫩綠的葉,陽光透過參天而上的枝丫,垂下千萬道璀璨的金色絲線,蒲公英的碎屑飛舞在空中,仿佛純白耀眼的星芒。
我跳起來伸手撈了一把飄飛在空中的碎屑,它們如同容易消融的雪花,從我指間輕易地鑽了過去,我不滿地撅起嘴瞪著那些紛紛揚揚的碎屑,卻聽見尹禦真低低的笑聲。
我轉過頭,視線與尹禦真相觸,他眼裏淡淡的笑意純淨得像薄暮中的潺潺流水。
“幹嗎笑我?”
我白了尹禦真一眼,揚手打散麵前飛舞的蒲公英。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卸下防備的樣子呢,”尹禦真看著我,笑容明媚如七月的陽光,“剛才的你,真的很清純,我差點以為以前那個叛逆的冷憶汐隻是你偽裝出來的假象罷了。”
我的心一抽,還以為是尹禦真看透了我的心,側過臉,卻隻看到尹禦真直視前方,嘴角微微上揚,笑容淡然。
他隻是在說笑而已,沒有人能夠真正地了解我,即使尹禦真,也不可能明白。
我抿著唇,沉默片刻,微笑著開口:“原來我的演技這麽好,偶爾裝作清純也可以讓你這種狡猾的狐狸上當。下次我會收斂一些,盡量不讓你誤會我清純,好嗎?”
溫柔甜美的聲音,像水晶般澄澈透明。
然而譏誚的語氣,卻絲毫不留情麵。
尹禦真對我的回答並不覺得意外,仿佛早已對我的性格了如指掌,他低眸微笑,陽光落在他漆黑的睫毛上,灑下點點細碎的光。
我突然想起舞台上那突如其來的一幕。
在傾源,尹禦真吻我的原因至今都是一個謎。
我抬手遮住頭頂耀眼的陽光,轉身看尹禦真:“校慶那天,你為什麽在劇終的時候吻我?”
尹禦真愣了愣,又坦然答道:“隻是劇情需要罷了。”
如此泰然的神情,仿佛找不到一絲謊言的蛛絲馬跡。
他是在告訴我那個吻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叫我不要因此而誤會他嗎?
真是天衣無縫的……借口。
我繼續追問:“那為什麽來秋宜山找我。”
這次,尹禦真沒有半點猶豫,他很自然地回答:“因為我擔心你。”
溫軟的聲音,如行雲流水清朗悠然。
我微怔。
實在沒有想到,尹禦真會這樣回答我。
仔細想想,其實也很容易想得通。尹禦真本就是這樣的人,高貴、優雅、曖昧,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這對他來說,隻是如影隨形的天性罷了。
“咦,”我做出一副茫然的模樣,嘲諷道,“這次怎麽不急著和我撇開關係了?”
“我不善於偽裝,就事論事罷了。”尹禦真一本正經,我不由嗤笑出聲:“哈,你不善於偽裝?真是好笑!”
尹禦真挑挑眉,剛想開口,突然被一個大喘著氣的聲音所打斷:“冷憶汐!”
我轉身,看到臉色緋紅的夜流螢,她半俯身捂著胃,氣喘籲籲,打著卷兒的棕色長發淩亂地散在胸前,有些狼狽,卻還是美麗得讓所有人側目。
“怎麽了?”
我有些詫異。
夜流螢不管在什麽場合都會做出一副端莊秀雅的大家閨秀模樣,即使是偽裝,也完美得無懈可擊,她怎麽可能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出自己的焦急擔憂。
除非是……
我心中一緊,急忙問道:“是南恩出什麽事了嗎?”
夜流螢用力點點頭,揚手指向學校後操場,來不及多想,我便拉著尹禦真朝後操場奔去,而尹禦真居然也沒有掙脫我,就這樣任我拉了一路。
後操場是一片小樹林,夜流螢指著樹林的入口對我說道:“剛才冰祈禹把南恩叫了進去……”
我瞥了眼樹林的方向,那裏站著幾個高大的黑衣人,儼然是冰祈禹的手下。
“南家和冰家素有來往,即使有話要談也很正常啊。”
“不是的!”夜流螢臉色蒼白,“你也知道冰祈禹很疼他妹妹,剛才冰婭諾似乎在給南恩說什麽,但南恩沒有答應。冰婭諾居然拿了把小刀要自殘,弄得滿手是血,還是冰祈禹來了才製住她,冰祈禹脾氣本來就暴躁,現在看到這種場景,我真怕他會不計後果,傷害南恩!”
是啊,這種情形倒是棘手。
不過……
突然想起上個星期,我可是拜夜流螢所賜被沈鳳綾請上了秋宜山,這仇不報怎麽行?
我撇撇嘴,不解地問道:“你不是已經給沈鳳綾提出要和南恩解除婚約了嗎,為什麽現在對南恩這麽關心?”
“我……”夜流螢目光閃躲,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想……我想你是他女朋友,你一定會擔心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恍然大悟地對她微笑,夜流螢似乎稍微鬆了口氣,我挑挑眉,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我一點都不擔心。”
轉過身,我準備離開,身後響起夜流螢急得跺腳的聲音:“喂!冷憶汐,你好歹也是南恩的女朋友,怎麽可以對他置之不理呢!”
嗬,夜流螢還真是沉不住氣啊。
“既然你這麽關心他……”我回過頭,對夜流螢嫣然一笑,“我要聽你說實話,知道嗎?”
“你明明早就猜到了……”夜流螢無奈地小聲嘟囔,見我瞪她,她立刻苦著臉說道,“好啦,我承認我是故意找沈伯母提出退婚,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會去找你,我承認我陰險好了吧!每次都玩不過你,真不知道我怎麽會這麽倒黴,和你這種女生做情敵。”
果然……
與我料想的無異。
我滿意地微笑,尹禦真詫異地望著我們,有些難以置信。
嗬,想必他一定沒有見過夜流螢的這副模樣。
很真實呢。
“有什麽事我們以後再算,先去救南恩吧!”夜流螢著急地說道,“冰祈禹的手下現在封鎖了樹林,不允許任何人進去,該怎麽辦啊?”
我環顧四周,發現不論從哪個方向進去,都會暴露在那些黑衣人的視線裏。
正在為難中,耳邊突然響起尹禦真清越的聲音:“從音樂室的側門可以直通進去。”
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朝音樂室走去,陽光下他純白的衣角閃爍著耀目的光輝,仿佛他身後真的有著一對聖潔的白色翅膀。
夜流螢神色古怪地望了我一眼,一邊跟著尹禦真,一邊小聲對我說道:“其實你和尹禦真很配呢。”
“我怎麽可能和他配!”我極不讚成地反駁她。
“是啊,”夜流螢感歎,“他那麽聖潔,你卻這麽黑暗。”
這話真是讓我哭笑不得。尹禦真偽裝得連夜流螢都看不出半點瑕疵,我倒覺得,他們才是天生一對。
從音樂室的側門出去,便可以看到鬱鬱蔥蔥的灌木,枝葉簇簇,一道彎彎曲曲的綠牆圍住樹林,透過綠葉的縫隙隱約可以看到不遠處的身影。
我們三個小心翼翼地藏在灌木後,並朝南恩所在的地方挪動,直到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們,才停了下來。
撥開灌木枝葉,眼前的場景令我震驚,冰祈禹狠狠按著南恩的肩膀,臉色鐵青,南恩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退,隻得背靠在樹上。他冷冷地看著冰祈禹,盡管嘴角已經有鮮血滲出,卻絲毫不能折損他傲人的氣質。他那雙黑藍色的眸流轉著桀驁不馴的光華,似乎根本不把冰祈禹放在心上。而冰祈禹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他的衣領被扯得淩亂,臉頰有一抹狼狽的淤青。看來剛才兩個人肯定打過一架。
冰婭諾跌坐在地上,手腕上鮮血淋漓,她驚恐地望著冰祈禹,淚水漣漣。
一個神情肅然的黑衣人扶住冰婭諾,防止她再做傻事。
冰祈禹衝南恩怒吼:“我再問一遍,你究竟是選婭諾還是冷憶汐?”
夜流螢和尹禦真紛紛看向我,我伸出食指做出一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們先不要出聲。
“明知故問,”南恩用手背擦過嘴角,目光嘲弄,“冰婭諾已經是過去式了。”
南恩的話激怒了冰祈禹,他厲聲問道:“那冷憶汐呢?你就可以保證以後不會對她膩煩嗎?”
“我不能保證。”
冰祈禹似乎沒想到南恩會這樣回答,眉心緊蹙。
南恩目光飄忽,仿佛思緒也隨著他的目光飄離了這片樹林,他的聲音有些恍惚:“沒有人能保證將來的事情,即使我發誓會愛她一輩子,誰又能相信?我隻知道我會努力去做,我會喜歡著她直到她開口說拒絕的那一天為止。”
突如其來的忠貞話語讓我一時怔住了,我突然難以抑製地因這句話而動搖。
南恩不會欺騙我……吧……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但我真的有些動心了,眼前驀地一陣迷離,視線裏南恩的影像漸漸與尹禦真的影像重合。
“你是今天新轉來的冷憶汐吧?我是你的同桌,我叫尹禦真……”
“你有時候安靜地坐在角落看書,清純恬靜,就像木槿花一樣塵埃不染。那副模樣,真的很動人呢……”
“你也喜歡我嗎?嗬嗬,我還以為隻有我一個人在默默付出呢……”
那些看似真實堅貞的話語,不過是用來刺傷我的無形刀刃,什麽山盟海誓,真是可笑至極。
這世間根本沒有所謂的忠貞,有的,隻是人們自以為是的想象罷了。
我不自覺地握緊拳頭,眼底掠過一絲自嘲。
如果這麽容易動搖,我還有什麽能力和尹禦真鬥?
心越是堅硬冰冷,才越有贏的機會。哪怕拋棄純真,拋棄笑容,隻要能贏,我在所不惜!
冰祈禹似乎也沒有想到南恩居然會坦誠自己的心意,驚駭過後,更是壓抑不住地暴怒。
“冷憶汐有什麽特別,值得你這樣傷害婭諾?”
南恩反問:“那她有什麽特別,值得你失魂落魄?”
冰祈禹的表情刹那僵硬。
“你說什麽?”
“不承認嗎?”南恩微笑,“是誰整日拋下正事來傾源,難道隻為看她一眼?是誰對冰景甯宣布,自己是真的喜歡上了這樣一個女孩子?是誰在冰婭諾找人報複冷憶汐的時候暗地出手阻止?”南恩的笑容忽而冰冷,“冰祈禹,你可以喜歡她,為什麽我不可以?”
冰祈禹怔住,半晌,才斷續著回答:“你已經和夜流螢有婚約了……你給不了冷憶汐幸福……”
“幸福?”南恩冷冷一笑,“這兩個字真可笑,我即使和夜流螢在一起,我也給不了她幸福,失去幸福的不僅是她,也包括我。既然大家都沒有幸福,為什麽不放手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冰祈禹無力地放開南恩,語氣低迷:“既然這樣,當初你為什麽和婭諾在一起?”
南恩拽拽歪扭的領口,神態高傲,晶瑩剔透的指尖仿佛飛舞的流螢點點。此時的他就像個王子,倨傲尊貴。
“和冰婭諾在一起,是因為冰家的施壓,雖然我的女朋友很多,但哪個與南家沒有利益關係?說白了,我不過是一個被家族利用的犧牲品罷了。冷憶汐是我離開那種生活的理由。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慶幸,我也終於感受到了喜歡一個人的那種心動的感覺,那種甜蜜的,偶爾會想念,偶爾會憂慮的感覺,真的很快樂呢。”
南恩仿佛想起了什麽,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容,然而隻一刹那,笑容便幻化成了冰冷的落寞。
我看著南恩,心口突然一陣刺痛。
如果一個人連愛情都是被規劃好的,生命中還有什麽快樂可言呢?
南恩低眸望了一眼冰婭諾,他眼裏閃過淡淡的愧疚,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絲毫愛意的愧疚。
是的,沒有愛,一丁點兒都沒有。
“我承認以前我太心軟,即使不愛,也不忍心拒絕,直到我遇到冷憶汐,她妖嬈從容,她傲慢張揚,她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女孩子,她越是若即若離,我就越是怕失去她。”
冰婭諾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大滴的眼淚滾出眼眶,滑過臉頰,懸在精致白皙的下巴上,她無助地望著南恩,眼裏流露出難以言喻的痛苦。
冰祈禹眼睛微微眯著,看不出是何情緒。
良久,他終於冷笑起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關心她,你愛她,那她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你知道嗎?她對你隱瞞了病情,卻讓尹禦真每天去醫院看她,這些你知道嗎?你關心過嗎?”
我捂住嘴巴,驚駭不已。
我的行蹤居然被冰祈禹知道得一清二楚,那麽我的病,他也了如指掌?
我將目光轉向南恩,想看看南恩會有怎樣的反應。我突然莫名地害怕看到南恩失望的表情,然而,我隻看到南恩一副意料之中的淡然神情。
“我知道。”
冰祈禹愣在原地。
南恩看著冰祈禹,眼中輕閃著細碎的星芒,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飄搖的梧桐葉。
“她不願告訴我,我也不會逼問,即使我想她想得發狂,我也不會多問一句!你知道什麽叫尊重嗎?我喜歡她,所以我尊重她。”
胸口抽痛,我攥緊拳頭,指甲尖銳地掐在手心。
心中仿佛有一塊位置徹底空了,像一個黑洞,吞噬著所有的冰冷。
冰祈禹箍住南恩的手腕,低吼道:“你是婭諾的男朋友,你根本沒資格喜歡冷憶汐……”
“我有沒有資格與你無關,”南恩甩開冰祈禹,語氣冰冷,“冰祈禹,我不是你彌補親情的工具!”
冰祈禹愕然地看著南恩,茶色的眼眸漸漸融入了深深的失望:“難道你和婭諾在一起,隻是因為我嗎?難道,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她嗎?”
“你清楚的,”南恩定定地看著冰祈禹,一字一頓,“冰婭諾喜歡的是尹禦真,不是我!”
冰婭諾喜歡的是尹禦真?
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我吃驚地朝尹禦真看去,卻見他靜靜望向前方,表情淡漠。
冰祈禹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卻被冰婭諾淒涼的聲音打斷:“南恩,我承認我以前喜歡尹禦真,可我現在喜歡的是你啊。”
“你隻當我是替代品罷了,”南恩對冰婭諾的眼淚無動於衷,他表情冷漠,語氣更是淡然,“即使你現在喜歡上我又能如何,你開始和我在一起就不是真心的,現在你更沒有資格要求我愛你。”
嗬,冰婭諾至今還不明白,拒絕的原因隻有一個,就是不愛了,然而這簡單的不愛,卻可以用千百種借口來詮釋。
無論再怎樣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過是借口罷了。
冰婭諾聲音顫抖:“我不知道尹禦真也會對一個女生好,在我心裏他是不會喜歡任何人的,我隻能選擇放棄。南恩,你和尹禦真一樣優秀,但你卻有著無數女朋友,和你在一起比被尹禦真多看一眼簡單得多。可是漸漸地,我發現我是真的愛上了你,尹禦真對我來說永遠是觸及不到的陽光,你卻是真實存在於我身邊的幸福。我以為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都是真的,我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感情,可是誰能想到會出現一個冷憶汐!誰能想到尹禦真對她好,你也喜歡上了她!難道你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話都是假的嗎?”
南恩的表情微微僵了僵,他低眸,漸漸地,嘴角浮起一抹無奈的笑容。
“那些話我對每個女生講得都一樣,你覺得……會是真的嗎?”
冰婭諾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冰祈禹怒不可遏地揪住南恩的領口,臉色冷厲:“我不管你有多少個女朋友!我要你和婭諾在一起!如果你敢對不起婭諾……”
“對不起又怎樣!”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轉身,神情駭然望向我。
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篩灑下斑駁陰影,空中像是有著無數靈動的精靈在舞蹈跳躍。我站在灌木叢後,麵無表情地看著冰祈禹,眼中的冰冷,仿佛可以凍僵一切。
“冷憶汐?”冰祈禹震驚地開口,“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醫院嗎?”
“你這麽喜歡調查別人的隱私,該清楚我哪天出院吧,”我諷刺地反問,“怎麽,你的手下沒通知你嗎?”
“我……”冰祈禹顯然有些尷尬,然而我不等他說完便徑直打斷了他,“我不想聽你解釋什麽,反正我們又沒有什麽關係。如果你的話說完了,我們就走了。”
我挽住南恩的手臂,朝尹禦真和夜流螢的方向走去。
“等等!”
冰祈禹用命令的口吻勒令我停下。
南恩的腳步頓了頓,扭頭看看我。我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挽著南恩繼續朝前走。
“冷憶汐,你不能否認,你是個第三者!”
惱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僵住。
“你破壞別人的感情,讓喜歡南恩的女生得到這樣痛不欲生的下場,你卻大搖大擺地走掉,難道你沒有一點罪惡感嗎?”
嗬,罪惡感?
我笑了,笑容無比嘲弄。
如果每個女人都對自己的情敵抱有罪惡感,那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在譴責中惶惶度日,又何來幸福?
既然決定了爭奪,就不可能出現那些無謂的同情。
猶豫不定的人,注定是輸家。
我鬆開南恩,回過身看著冰祈禹,他的麵孔冷酷如昔,那雙茶色眼眸像開在沼澤裏的曼陀羅,明明冰寒冷漠,卻又瑰麗無比。
我的嘴角綻開一抹不屑的笑容,聲音輕緩得像泉水流過砂石:“難道我不和南恩在一起,冰婭諾就會幸福嗎?難道沒有了我,南恩就不會喜歡上別人了嗎?你把責任都推在我身上,不過是給破碎的感情找個理由罷了。”
冰婭諾悲戚地望著冰祈禹,紅腫的眼眶不斷地溢出淚來,冰祈禹走向冰婭諾,心疼地蹲下身摟住她顫抖的身體,他眼裏滿是深沉的痛惜,
“如果你不和南恩在一起,即使南恩誰都不愛,他也會像以前一樣對每個女生都公平,他不會傷害婭諾,不會讓婭諾這麽難過!”
冰祈禹瞪著我,眼中有著疲憊的血絲。
偉大的兄妹之情,多好。
可惜,與我無關。
我挑一挑眉,冷笑道:“原來,你隻是想給最疼愛的妹妹一個華麗易碎的泡影啊。”
冰祈禹表情僵冷,有風輕輕吹動他額前的發,遮住那雙淡漠如水的眼瞳,他看著我,眼神黯然,我知道他現在一定對我失望透頂。
是的,我不是個善良單純的女孩子,我不會像有些女孩子一樣,毫不猶豫用自己的痛苦來換取別人的幸福,我不會用婉轉的話安慰被我傷害過的人,我甚至連一點罪惡感都不會有。
當初從來沒有人同情過我,現在,我也沒有義務去同情別人。
冰婭諾在冰祈禹懷裏抽泣著:“我本來就是南恩的女朋友……”
“對,你說得沒錯,”我走近冰婭諾,用戲弄的語氣揶揄她,“不過……南恩曾經有過不計其數的女朋友,你隻是其中一個罷了。如果現在的法律承認一夫多妻,我不介意他對每個女生都負責。”
冰婭諾咬緊嘴唇,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
我知道這樣很傷人,但我沒理由編造一個虛偽的童話讓冰婭諾沉溺。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寧願當初尹禦真殘忍地拒絕我,也不願像個傻瓜一樣在甜言蜜語中沉淪,直到欲罷不能的時候,才被他決絕地推開。
冰祈禹用力摟緊冰婭諾,一字一頓地說:“冷憶汐,你太自私了!”
“我自私?你開什麽玩笑,”我望著冰祈禹,聲音冰冷入骨,“難道你不覺得你自己才是最自私的嗎?你憑什麽幹涉別人的事情?你憑什麽強迫別人的愛情?如果你覺得強迫來的愛情能夠幸福,你為什麽不答應你爺爺去見那些千金小姐?為什麽一再回避?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冰祈禹表情頓時凝固在臉上,茶色的瞳眸如同一汪幽泉。淺風拂過,冰祈禹亞麻色的發絲在風中微顫,金色的光影像螢火蟲般點綴在他頭發上,一跳一躍,悄然綻放著驚世之美。
這瞬間的美,竟讓人有種目眩神迷的錯覺。
“我和南恩不同,”冰祈禹頓了頓,又道,“你……根本不愛南恩……”
“誰說我不愛南恩?”
我走回到南恩身邊,伸手挽住他。
南恩望著我,目光裏有種淺淺的期待,卻又夾雜著不易察覺的惶恐。
南恩居然對自己沒信心……
或者,是對我沒有信心。
我的目光掃過夜流螢,在尹禦真身上停下,他安靜地看著我,神情疏離得像是在旁觀一場與己無關的木偶劇。
是的,我能看出來,他根本不在意我是否愛南恩。
兩種可能,一是他不在乎我;二是他太了解我。
“不要太自以為是,”我將目光轉向冰祈禹,溫柔微笑,“即使像我這樣看起來不會付出感情的女生,也會被真心打動,南恩給我百分之百的嗬護,我會還給他百分之百的專注。而像你這種斤斤計較,沒有回報就不會付出的人,永遠不可能得到純粹的愛情。”
冰祈禹眉心深蹙,俊朗的麵孔被樹蔭籠上纖毫畢現的斑駁光影。
我用餘光看到南恩驚訝的表情,還有尹禦真嘲弄的冷笑。
嗬,南恩在為我感動,而尹禦真卻已經把我看透。
沒錯,我說那段話,就是要讓冰祈禹以為,如果他像南恩那樣全心全意愛我,我就會付出全部身心來回報他。
這是我設計的圈套,用一個簡單的承諾,構築出這般不易察覺的陷阱。
一層層,像迷宮般複雜難尋。
“理智一點兒吧。”我攏一攏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長發,目光淡淡停留在冰婭諾顫抖的身體上。
我的語氣冷若冰霜:“如果他不愛你,即使為他流淚為他心碎,他也看不到,而你失去的不僅是愛情,還有自己的尊嚴。”
轉過身,我挽著南恩朝出口走去,不是沒有看到夜流螢失落黯淡的眸,但現在,顯然不是同情心泛濫的時候。
從側門走進音樂室,我放開南恩,長舒一口氣。
南恩看著我,半晌,才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你出院了?”
“對啊。”
我點點頭,觀察著南恩的表情。他的眼裏沒有緊張與憂慮,隻有溫暖與欣慰,仿佛清澈深邃的天空,可以透過白雲,望向深藍的最高處。
我想,他應該還不知道我的真實病情,也不知道我住院都是因為沈鳳綾。
我放下心來,一邊為他整理著扯亂的領口,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他:“你是怎麽回事啊,才幾天沒見,就和冰祈禹搞成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你哪裏能打得過他!下次可不要再讓我擔心了。”
指尖觸碰到南恩唇邊的血跡,我的手顫了顫。
心口,有種莫名的疼惜。
我輕聲問:“痛不痛!”
南恩搖搖頭,溫和的眼神很快轉變為慣有的倨傲,仿佛再多的傷痛也無足掛齒。
窗外濃光淡影,我們被暖洋洋的光線所包圍。
嗬,多麽浪漫的場景。
如果,不算一旁尹禦真嘲弄的目光,我想,應該會是完美的。
“冷憶汐,即使要敘舊,也應該先送南恩去醫務室吧。”
夜流螢眼神閃爍,盡管她在努力微笑,卻無法掩飾聲音中那難以抑製的輕顫。
“哦,好。”我收回手,甜甜微笑,“走吧。”
陪著南恩走進醫務室,我才終於有時間坐下來緩口氣。尹禦真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隻有夜流螢默默陪著南恩,看起來,南恩已經不像當初那樣排斥夜流螢了。
這是個好的開始,但……
結局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