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慢慢睜開,模糊的視線裏,僅僅看到雪白的天花板。
仿若有微薄的霧氣縈繞在眼前,什麽都看不真切,我眯著眼,大腦空白如紙。
“冷憶汐,你醒來了?”
耳邊響起驚喜的聲音,我偏了偏頭,茫然地看著那個憔悴的少年,他手臂上纏著刺眼的繃帶,眼睛裏布滿血絲。
“你昏睡了整整十六天,我真怕你醒不過來了……”
南恩的聲音居然有些哽咽,他握住我的手,十指輾轉相扣,那麽緊,那麽緊,仿佛無比害怕再度失去。
我斜過臉,木然地望著南恩與我相扣的手指。
視線驀地觸碰到手腕上那條沾滿血跡的寶石手鏈,清冷孤傲的紅寶石熠熠生輝。
我的心一震,腦海中那日的場麵漸漸清晰。
我下意識地抽回手,渾身冰冷。
南恩微怔,眸光瞬時暗淡。
“我出去找下醫生。”
南恩走出病房,與迎麵走進來的沈鳳綾擦肩而過。沈鳳綾怔怔地看著南恩的背影,良久,歎息道:“看來南恩是對你動了真心,如果他始終這麽固執,我也不反對了,畢竟,流螢就算嫁給他,也不會快樂……”
“尹禦真呢?”
我徑直打斷她。
她愣住。
我執拗地重複:“尹禦真在哪兒?”
沈鳳綾沉默,眼中劃過些許遺憾。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安的預感猛烈的撞著我的心口。我毫不猶豫地拔掉手背上的針頭,兀自跳下床。
一陣眩暈襲來,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抽離,疲憊不堪。心中唯有一個信念支撐著我,我要看到尹禦真,我要看到他平安!
沈鳳綾伸出手想要扶住我,我失控地按住她的肩膀,反複地,一字一頓問她:“尹禦真呢,你告訴我尹禦真在哪裏……”
到最後,我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破碎的音節裏滿是絕望之前脆弱渺小的希冀。
沈鳳綾蹙緊眉頭,眼中沉澱的情緒不知是歎息還是憐憫,終於,她抬起手,指向門外:“他在對麵病房。”
眼前似有無數記憶碎痕倏忽閃現,我衝出病房,正要破門而入,護士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攔住我:“這裏是重症病房,您不能進去!”
“他還沒有醒來嗎?已經十六天了……”
我蒼白著臉,微弱的聲音隱含著自己不敢想象的設想。
“是我讓他受傷的,我想看看他……”
“可是……”護士麵有難色。
門被從內打開,醫生走出來,皺起眉問道:“怎麽回事?”
“他究竟怎麽樣了?”
我強忍住心痛,聲音哽咽。
醫生愣了愣,回答:“他腦部受到重擊導致嚴重淤血,喪失意識活動,並且出現腦死亡征兆,至今還未度過危險期,如果運氣不好,也許會成為植物人……”
我驚住。
渾身冰冷仿若墮入冰窟。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希望,所有所有一切想說的話,都像泡沫一般消逝了。
醫生打開門,雪白的病**,絕美的少年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裏,他依舊美得傾國傾城,然而臉色卻蒼白得讓人心驚,恍若被抽走了精魂的白玉,白得幾近透明。淡淡的水汽氤氳著透明的呼吸麵罩,隱約看到他微微翕動的鼻翼,他安靜極了,依舊那麽優雅,那麽高貴。
我再也看不到那雙溫柔含笑的眸,聽不到他溫雅戲謔的聲音,我感受不到他的溫度,他像虛無縹緲的氣泡,在我的世界裏碎成水花,融入無邊際的大海。
我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尹禦真,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還沒有聽到我的答複,你怎麽可以這樣!”
“我以前說的都不是真話,說欺騙你,傷害你,沒有愛過你,一切一切都是言不由衷的謊言啊,為什麽你聽到了我所有的謊言,唯獨沒機會聽到我說愛你!”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難道不想親耳聽到我說我愛你嗎?為什麽你不給我彌補的機會?為什麽不讓我對你誠實一次?”
“尹禦真,別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求你……別離開我!”
我哭得喉嚨嘶啞,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心尖仿佛被烈火炙烤,劇痛鑽心。然而一切都已經回不來了,淚水換不回尹禦真一個笑容,愧疚也無法彌補我在他身上刺下的累累傷痕。
我像個孩子般跪坐在地上,淩亂的頭發黏在臉上,悲戚的淚水順著發絲滴落,落在地板上。
我寧願在昏迷那刻就死去,不要看到尹禦真離開我,不要在終於決定付出一切去愛他的時候失去他,哪怕用自己的性命來換……
如果……
真的可以交換……
慘白的燈光擴散出無望的光暈,一圈一圈投射在我手腕的鏈子上,那顆碩大的紅寶石如墜入火海的飛蛾,燃掉了翅膀,燃掉了觸角,燃掉了賴以生存的希望。
是誰撕裂了我的心,無以複加的劇痛一層覆上一層。
我握住拳,狠狠咬住食指的關節,妄圖用手上的疼痛來麻木心中那種即將死去的痛。喉嚨裏已經發不出聲,隻剩下嘶啞的啜泣。
南恩衝進病房,痛惜地抱住我,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我縮在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別哭了,”南恩輕輕拍打我的後背,聲音裏帶著一絲隱忍的痛楚,“你哭成這樣,如果被他知道了,一定比你還難受。”
聽到南恩的話,我哭得愈加大聲。
我多麽希望尹禦真能聽到我的哭聲,如果他也會心痛,就睜開眼睛看看我,哪怕沒有一句安慰,隻要看看就好。
然而,終究是奢望。
南恩橫抱起我,朝門外走去,冰祈禹站在門口,目光複雜。擦肩而過的那一刹那,我聽到他喃喃地歎息:“我從來沒有愛過一個人,我不知道……原來真正的愛情是這樣的……”
嗬,真正的愛情……
就連我,也是失去後才明白,愛情一直都在身邊,是我用決絕與冷漠將它狠狠揉碎,既然是這樣,失去以後,還有什麽資格挽回!
我一直以為,讓所有人愛上我,就是我的目的。
然而我現在才發現,我的目的不過是自由罷了。
不被傷害,不那麽卑微,不為別人而活。
這,就是我想要的。
曾經的我那麽單純天真,一旦被傷害,便再也沒有重新站起來的勇氣。我不想這樣,真的不想這樣!現在的我墮落成了這個隨意自在的妖精,在燈紅酒綠的浮華都市追逐所謂的妖嬈人生,我以為我將開始參加一場比三月煙花更加盛大的華宴,卻發現依舊走了那條老路,與相愛的人擦肩而過,彼此,兩敗俱傷。
時光如梭,點點滴滴,所有微笑和淚水都已經遙不可及……
一天,兩天……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
尹禦真始終沒有醒來的征兆,幾乎所有人都失望了,唯獨我每日每日陪著他,坐在床頭,靜靜凝望他安寧的睡顏。
即便是毫無意識,他也如往昔一樣絕美難喻。
我突然想起那些被塵封在冰層下的記憶……
我想起他不經意時流露出的溫雅風華,隻是淡然一笑,便足以讓所有人失魂落魄。
我想起我們的故事,從初見麵的傾心到甜蜜破碎後的絕望,從發誓要戰勝他到被他感動漸漸動心。
那些往事時而溫馨,時而決絕,卻是我心上最冗長的疼痛。
嗬,兜兜轉轉,我們注定還是逃不過命運……
尹禦真生日時帶我去過的流金海岸就在醫院不遠,有時候我會一個人坐在沙灘上,將那些被潮水衝來的五顏六色的貝殼小心翼翼地擺成各種形狀,然後望著它們發呆。
偶爾冰祈禹會來沙灘看我,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隻在遠遠的地方凝視著我。聽說顧影尋的下場很慘,慘到我這樣厭惡他的人聽到也會不自覺地皺起眉。冰祈禹並沒有向我解釋什麽,我們之間依舊保持著形同陌路的關係,也許他有許多話想對我說,關於挽回的,關於道歉的,關於愧疚的……但我從不給他任何機會。
我不想再和冰祈禹牽扯在一起,即使,我清楚他做的一切隻是因愛而生。
南恩和夜流螢解除了婚約,兩家都沒有太多異議,他也會常常來醫院看我和尹禦真。我總是歎息他太傻,隻有夜流螢那樣高貴美麗的少女才能配得上他,即使曾經發生過什麽,一切也都過去了,為什麽不去珍惜眼前的幸福。然而南恩從不對我的惋惜報以任何回應,他隻是微笑,眼裏蘊著淡淡的憂傷。
也許我能明白南恩眼中的憂傷因何而來,可我無法給他任何承諾。我不能再辜負尹禦真,即使他永遠無法醒來,我也會每天守護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不是出於責任,僅僅因為愛。
冬去春來,又到了尹禦真的生日,我推著他來到流金海岸。
水天一色,湛藍的海水微波粼粼,清冽的風揚起尹禦真的頭發,柔軟的發絲如飛絮輕舞。他依然閉著眼,頭微微偏著,纖長的睫毛被吹得微微顫抖。好幾次我都以為下一秒他就會醒來,然而,凝視許久,他始終緊閉著眼,蒼白的臉頰暈著淡淡的光澤。
我歎口氣,蹲下身,抓住他冰冷的手。
清冷的日光斜映上我腕間的手鏈,那顆名為“愛麗絲”的寶石仿佛已經沉睡,深紅的晶質沉靜內斂,帶著一絲隱忍的憂傷。
我低語:“尹禦真,你知道嗎?其實我在很久以前就愛上你了。”
海風伴著我微顫的尾音,倏忽掠過耳際。
海浪一波波湧上岸,留下層層的銀沙。
我握緊他的手,想用自己手心的溫度來溫暖他,可是他的手指始終冷若玄冰,柔軟的皮膚下,冰涼的血液緩緩流淌,那是沒有生機的。
我仰起臉看著淺藍的天空,苦笑道:“我曾經以為如果時光倒轉,我仍然會走同樣的路,遊戲愛情,把傷害你作為我的唯一目的。可是我現在終於知道,如果時光真的倒流,我會用盡全力,爭取和你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斑駁的雲層遊移不定,雪白與蔚藍織就出曠世的美麗。我低下眸盯著腕間的手鏈,聲音,再一次無法抑製地哽咽:“對不起,我現在才知道……我有多麽愛你。”
海風輕輕吹起我的長發,沉睡的寶石突然毫無預兆地綻開一抹星芒,那是一滴剛剛滴落的晶瑩**。
清澈剔透的水光與紅寶石璀璨耀目的光芒交相輝映,驚豔如虹。
我驚住。
呼吸幾乎停止了。
緩緩抬眸,我看到尹禦真臉頰那淡淡的淚痕。
他消瘦的指節輕輕彎了彎,那樣掙紮,那樣費力,卻又那樣讓我欣喜若狂。
那一刹那,我的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