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謎震驚地睜大眼睛,不相信似的又問一次:“你說誰?”

“司徒荔。”警官重複道。“現在,我們走了嗎?”

雖然和司徒荔沒打過幾次照麵,但聽見這個名字,方茶半天沒回過神來。她以為上次誹謗風波之後,她與程謎之間已經徹底結束了。但沒想到,今晚程謎與她見過麵,甚至卷入了命案之中。

“她為什麽會……”

程謎盡力去消化這個噩耗,轉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平常一樣:“方茶,一小時前我的確見過她,但我沒殺人。”

方茶慌了神,她當然相信他,但光憑她的相信根本無濟於事。

“別擔心我。”

方茶來不及多說什麽,程謎已經隨警察出了醫院,上了閃著紅藍燈光的警車。

方茶不知所措地望著警車鳴笛駛遠,強迫自己冷靜了一分鍾。掏出手機撥通了關緒的電話,聲音控製不住地顫抖:

“關醫生……程謎出事了……”

程謎進過警察局。

那年他18歲,剛考入UCLA,本來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可父親在得知錄取結果的當下,立即向所有親朋好友發去了喜訊,並在凡城最高檔的酒店定了宴席,一副必須讓全天下都知道他一個單身父親獨自養大的兒子有多傑出的架勢。彼時,程謎騰不出時間回國,父親一天三通電話沒用。說為了這事,許寒衣母親張羅了一星期也沒用。最後許寒衣的母親親自出麵,程謎才勉為其難訂了回國的機票。

然而,飛機剛落地,整個機艙的人便伺機而動,起身搬運行李,一副恨不得破窗而出的激烈場麵。程謎座位在最後一排,他安靜地坐著,打開了電腦,準備利用這幾分鍾回複郵件,卻不料最近的一封郵件是關緒發的。

程謎與關緒認識了十年,可他從未給自己寫過信,唯一知道也隻有QQ自帶的e-mail,用來堆積垃圾郵件。程謎困惑點進去,映入眼簾的是占據了整個屏幕,巨大的一行黑色宋體字——“速來青山路警察局,我被扣住了!”

程謎隻能拖著行李箱,打車去了關緒所在的警察局。他在人進人出的大門口徘徊許久,中途一再壓製住丟下關緒不管直接回家的衝動。直到不小心和看門的值班警察對上了視線,他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進了大廳,程謎看見關緒鼻青臉腫地坐在角落,一名警察正對盤問著他什麽,可他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一問三不知。

經過一番打聽,程謎才知道關緒因為暗戀的女生和人當街起了衝突,警察正好路過,將他帶了過來。他不敢聯係父母,正好程謎今日回國,便借用這裏的電腦登了QQ,給他發了求救郵件。

順利出了警局,夜色浸染了天空。程謎一句話也沒說,拖著行李自顧自往前走。關緒意識到他好像生氣了,頂著笑臉:“程謎學霸,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走到人少的地方,程謎才停下來:“我回國不是為了給你擔保下次不會打人的。”

“不會了不會了……”關緒嬉皮笑臉,“我不還小嘛,年輕氣盛。我都為她報了醫大,打場架算什麽。”

“那是你的事,別扯上我。”

“除了你,我是真想不出第二個人會立刻趕來救我。”笑太大了,關緒吃痛地吸了口氣,“抱歉啊,都這麽晚了,叔叔和你後媽肯定都擔心壞了,我這就送你去飯店。正好我也餓了。”

程謎無語地看著他,朝四周望,附近不遠有一家診所。

“在那之前,我陪你去處理下傷口。馬上就是醫學生了,先去上一課。”

那晚,他們成功錯過了父親精心籌備的晚宴,對程謎來說,相當於躲過一場交際災難。因此,他居然有些慶幸,關緒魯莽地與人鬥毆,進了警局,然後給他發了郵件。

“想什麽?”關緒坐在便利店裏,捧著一杯關東煮吃得津津有味,一轉頭,程謎正在發呆。

“沒事。”

“哦,那快吃吧,該涼了。”

“關緒。”程謎叫他。

“啥?”

“要是我以後進了那個地方,你會來幫我嗎?”

關緒一愣,想了想,說:“不會。”

程謎很意外:“為什麽?”

關緒像聽了個笑話:“你是誰?程謎啊!永遠單獨坐最後一排,學校小賣部都不去,見了人就繞道走。相信我,警察局那種地方,你不會再去第二次的。”

如今想來,不知是關緒對他太有信心,還是自己感知太敏銳。

“程先生?”到了警局,負責審訊的警察提醒出神的程謎,“我姓江,請跟我走。”

程謎走進審訊室,有點意外,燈光不像電視裏那般灰暗陰鬱,牆壁和桌子也不是冰冷的色調。一同進來的隻有江警官,這讓他稍微放鬆了一些。

江警官手裏握著筆,眼前擺出一個記事本,開始做筆錄。他眼神犀利,語氣肅穆。

“說說吧。為什麽殺人?”

程謎冷靜地看著他:“我沒有殺司徒荔。”

江警官似乎對這種回答習以為常,換了個問題:“行,那你說說看,作為 LIGHT 的老板娘,這麽重大的日子,不陪在未婚夫身邊,為什麽卻單獨和你乘車離開?”

程謎解釋了自己與司徒荔的關係,並將從在衛生間門口遇見司徒荔到得知她遇害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巨細靡遺地交代出來。但因為他是司徒荔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兩人之間有過不愉快的糾葛,這便有了充足的殺人動機。加上他是在司徒荔的死亡時間區間裏離開那輛車的,程謎的嫌疑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令江警官生疑。

程謎開始感覺事情沒有想象中簡單,他開始發問:“你怎麽確定,司徒荔最後一個見過的人是我?”

江警官解釋:“第一,有目擊者看見你們離開發布會。第二,我們查看了天眼記錄,發現你原本駕車在主幹道,後來才開到了荒僻的護城河邊,夜裏那邊沒什麽人,也沒有監控攝像。第三,在司徒荔被勒死的那段時間,並沒有發現第三人出現的痕跡。”

程謎一怔,此刻他才知道司徒荔是被勒死的。腦海裏不自覺想象她窒息而亡的臉,仍然覺得這一切沒有任何真實感。他反而有種離譜的錯覺,仿佛這是司徒荔對他的另一種報複。

以死亡的代價。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江警官起身,雙手撐桌,“你剛才說,你之所以將車開到護城河邊,是想威脅司徒荔吧?”

“是。”程謎承認,“僅此而已,我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

程謎波瀾不驚的語氣令江警官的眼神停滯片刻,隨即他合上筆錄,“行,我問完了。程先生,按照規定,你現在是不允許離開的,見諒。後續有任何進展,我會立刻通知你。”

程謎沒耐心等:“我可以聯係律師嗎?”

江警官點頭:“當然。”

程謎將律師的聯係方式告訴他,江警官出去沒幾分鍾,再次開門進來,臉上掛著一種無奈的表情。

“抱歉,程先生,你的律師估計沒辦法為你辯護了。”

“為什麽……”

這三個字剛問出口,程謎似乎猜到了原因。

江警官扯了扯嘴角:“是啊,誰讓死的是 LIGHT CEO 賈士豪的未婚妻呢。”

方茶站在一半書店緊閉的門口,整條街末日般地寂靜。天未亮,漆黑的夜空深得像無底的海。幾盞街燈精疲力竭地亮著,仿佛下一秒也會熄滅了似的。她一手提著換下來的高跟鞋,一手緊握手機,與關緒的通話停止在三個小時前。

關緒接了電話,立刻去女生宿舍接走了許寒衣,然後搭乘最早的航班趕回凡城。按時間推算的話,現在他們應該快要落地了。離開醫院之後,方茶沒地方可去,整個後半夜就隻站在這裏。四個小時前的情景不停在腦海裏回放,程謎最後說的那句話——“不要擔心我”,和他最後望向自己的眼神,輪番攻克著她平靜不下來的心髒。

擔心了一夜,眼眶也紅了一夜。方茶從未如此害怕過,程謎身陷深淵,自己無能為力,也無法與他一同麵對黑暗,隻能在遠處默默祈禱,祈禱這個夜晚隻是一場虛驚。

終於有些累了,方茶盯著腳上那雙因為跑得急而沾了泥的白色帆布鞋,程謎的指尖落在腳踝的溫柔觸感仿佛還在。越是去感覺,鼻尖就越是發酸。洶湧的眼淚再次湧上來,她又抬頭忍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不允許自己先脆弱下去。

這時,兩束刺目的車燈掃過來,停在了不遠處的路邊。車門打開的瞬間,方茶匆匆抹了抹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方老師!程謎他真的殺人了?”許寒衣先下了車,一臉驚恐,小跑著過來。

關緒緊隨其後,先一步到了方茶麵前:“方老師,到底是怎麽回事?程謎怎麽會和凶殺案扯上關係?”

方茶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他們,許寒衣很是惱怒:“那個司徒什麽的,真是陰魂不散啊!”

關緒冷靜很多,問:“程謎不是去工作嗎?為什麽會上她的車?”

司徒荔是賈士豪未婚妻這件事,他們是在之後才了解到的。方茶隱約覺得,程謎之所以做這個決定,很大可能與她有關。司徒荔前腳發布她與秦教授的照片,後腳就與程謎遇上,這絕對不會是一個巧合。

“那現在怎麽辦?”許寒衣擔心道,“我們怎樣才能把程謎救出來?”

她問出了方茶的心裏話,她們一同望向關緒。

關緒想了想,說:“別急,你們先回去休息。天一亮,我立刻聯係律師,隻要程謎沒做過,就一定能平安無事。”

然而他不知道,在司徒荔遇害之後的幾小時內,整個凡城的律所都收到了來自LIGHT的公關信函,威脅他們若敢接程謎的案子,就別想再在凡城混下去。於是關緒打了無數個電話,無論他抬高多少價碼,也沒有任何律師有膽子當出頭鳥。方茶向“墨色星”求助,不料對方比律所還無情,得知程謎涉嫌殺人,立刻發公告宣布已經解除與他的合作關係。

“我們創業不容易,不能在這時候得罪人,還請你諒解。”

方茶聽完對方的說辭,隻覺得心又涼了幾分。與此同時,景美打來告訴她,北京的大律所也幾乎被LIGHT壟斷,徹底斷了他們的後路。

天亮了,喧鬧的城市蘇醒過來。整個客廳,卻安靜得有點可怕。幾乎沒住過嘴的許寒衣忽然也沉默了,方茶轉頭看她,女生窩在沙發一角,抱著靠枕擋住半張臉,一抬頭,眼眶蓄滿淚。

“方老師……程謎是不是死定了?”

“不會的。”方茶艱難地擠出一絲笑,仿佛在說服自己一般,“他不會的。”

關緒去了陽台,手機始終貼著耳朵,聯係著這個世界上還能聯係的任何人。腳下不停來回踱步,仿佛走快點就能追上什麽似的。方茶愣愣地盯著看了一會,再回神,臉上已經一片冰涼。她起身,打開了門。

“我去透透氣。”

從程謎家出來,方茶沒有走遠,她停在了門前的過道裏。地麵一如既往的光潔,暖黃的照明燈莫名壞了一個,那天似乎就是在那盞下麵,程謎冷落著旁人,深情擁抱了她。分明是最近的事,卻仿若隔了好幾個春秋。

方茶在同樣的角落蹲下來,背倚著牆,腦袋埋在雙臂間,想象著程謎此刻的處境,肩膀緩緩**了起來。

電話鈴聲忽然響徹整個安靜空曠的樓道。方茶趕緊摸出手機,以為是程謎打來的。看一眼來電顯示,她錯愕一愣,趕緊站起來,迅速收起崩潰的情緒,清了清嗓子。

“喂……媽,這麽早,有什麽事嗎?”

母親的聲音像吃了槍藥在聽筒裏炸開:“你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容易嗎?好不容易當上老師,你說辭就辭了?”

方茶一驚:“你怎麽知道的?”

“是啊,我怎麽知道的?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我啊?”母親相當憤怒,“我看你一個人在大城市辛苦,特地坐火車來看看你,結果你們學校老師說,你早就走了!”旁邊似乎有人在安撫,母親分出心去,語氣淡了許多說“沒沒,我就是氣她瞞著我”,轉頭繼續對方茶炮轟,“方茶,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媽老了,管不住你了!你現在在哪?我這就去找你!”

離開家鄉這麽多年,母親很少來看她。屈指可數的幾次,也都會提前知會她一聲。為什麽偏偏這次,偏偏在這個時候,她悄無聲息就來了,還擅自去了明綠?

方茶有點惱,努力控製住怒火。

“你別走,我去找你。辭職的事,我慢慢和你解釋。”

“你等一下……”母親似乎還在和旁人交流,她的態度反複切換,最後也隻好軟下來,“你學校的教務主任要和你說幾句,我把電話給他了……”

原來在母親身邊的人是……

“媽,別……”方茶來不及勸阻,耳邊已經是井奕燭的聲音。

“別什麽?”

“……沒什麽。”

井奕燭似乎走去了安靜的地方:“我知道發生了什麽,你不用趕過來。別擔心,我會照顧好阿姨。”

蘢尚出版社社長千金和賈士豪未婚妻雙重尊貴身份,司徒荔的新聞早就傳開了,他有耳聞不足為奇。

此刻方茶的確分身乏術,她輕輕問:“可以嗎?”

“當然。”井奕燭說,“我也知道目前你們孤立無援,我已經聯係了一位故交,他是國內知名的大律師,現在正趕來的途中,你們可以放心將辯護權交給他。”

“真的嗎?”方茶一陣驚喜,她怎麽也想不到,今天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是來自他。“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井老師。”

井老師。

她終於不再喊他井主任了,盡管隻是兩個相差無幾的稱呼,井奕燭卻覺得莫名開心。

“別擔心,期間我不出麵,你不會見到我。”

方茶心底有一絲愧疚:“……對不起,我之前說的話有點過分。”

“過分的是我。”再說下去隻會彼此尷尬,井奕燭及時終止這場對話,“好了,現在需要你的人是程謎,你去吧。我會看好阿姨。”

“好。”

一小時後,有位姓薛的律師聯係了方茶,雙方簡單地碰了個麵,便前往警察局,了解案件更多的細節。方茶沒辦法與程謎見麵,便托薛律師帶話,告訴程謎,她會一直陪著他。之後,許寒衣上網查了,對著屏幕連連驚呼。原來這位薛律師不僅是國外名校畢業,在刑事案件的辯護中勝訴率極高,關鍵是他隨性所欲,從未加入任何律所,十幾年來一直單幹,難怪在如此風聲鶴唳的時刻,敢站出來與LIGHT對抗。

“程謎有救了!”

許寒衣破涕為笑,劫後餘生般蹦跳起來。關緒終於放下沒電的手機,癱倒在沙發上。方茶的心盡管還懸著,但總算,能稍微緩一口氣了。

開庭那天,時隔一周,方茶終於見到了程謎,他與薛律師齊身坐在被告席,頭發裝束都打理過,白襯衣黑西裝。盡管如此,但方茶依舊能看出這段時間,他受了很多苦。程謎轉頭朝旁聽席看來,目光遊離一圈,直到對上方茶的視線。

他憔悴的臉撐開一個久違的笑,輕輕搖搖頭。他說,別擔心。

隔著短短幾米,兩人無法言語,隻能用眼睛對話。方茶想起自己與他的第一次見麵,他也是三不五時地遞給她一個眼神,當時她不解,不懂,不喜的那雙眼睛,如今藏著的盡是綿長的溫柔,每每凝視,都能令她有種想衝過去擁抱他的衝動。而在程謎對麵,是賈士豪和他整個律師團隊,看架勢就沒打算讓程謎安然無恙地走出去。司徒齊與家屬坐在旁聽席另一側,目光如炬地盯著程謎。仿佛他真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第一場庭審進展意外地順利,薛律師找齊了對程謎的有力證據,淡化他的涉案嫌疑。盡可能地放大司徒荔的蠻橫與卑劣,來表現她的品行作風得罪的人遠遠不可能僅限於程謎,將關注點朝第二嫌疑人的方向引導。他用詞辛辣尖銳,甚至有點刺耳。世人都說“死者為大”,可他偏不,似乎打定主意要讓審判員們站在司徒荔的對立麵去思考案情,從而得到他們的同理心。

就在方茶以為事情有了轉機時,第二次開庭那天,薛律師卻遲遲沒有出現。方茶聯係不到他,隻好打給井奕燭,他似乎也是剛聽說此事,既惱怒又愧疚。

“對不起啊方茶,薛律師好像也受到了威脅,他跟我說,不能再碰這個案子。”

“現在怎麽辦?”方茶比之前更害怕了,“我能和薛律師談一談嗎?”

“沒用的。他連我的電話也不接了,估計現在已經離開這裏了。”井奕燭安撫道,“方茶,先別慌,我會盡最大努力幫你,給我一點時間。”

薛律師的臨陣退縮讓局勢更加險峻,可眼下方茶和關緒無計可施,隻能將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井奕燭身上。等消息的時間裏,方茶將母親從酒店帶回了家。一路上,方茶提著她帶來的土特產和行李,一句話沒說。進了家門,方茶立刻轉身,抱著了母親,怎麽也不肯鬆手。

母親嚇壞了,連連拍她的背:“哎喲……媽媽心髒病都快被你嚇出來了!”

這些天,方茶忍太久了,這瞬間她再也控製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媽,讓我抱一會,就一會……”

母親聽著心疼,關於她辭職的事也就不追究了。反而小心翼翼地說,“茶茶,不哭。媽媽相信,他不會有事的。”

方茶一怔,離開母親的肩膀:“你知道發生了什麽?”

母親點頭:“怕我生氣,井主任都告訴我了。看他那麽熱情貼心,我還以為你們有什麽呢。沒想到,你已經有男朋友了。你這丫頭,怎麽什麽都瞞著我呀?”

方茶激動道:“對不起媽,我本來想找個機會跟你說的,結果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情。不過程謎人很好,也正直,人不是他殺的。”

母親無奈揉揉她的腦袋:“原來他叫程謎呀。看你急的,媽媽又沒說什麽。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喜歡的人。不過你不要一個人撐著,累了要告訴媽媽,雖然我可能也做不了什麽。”

方茶最後一道防線崩塌了,她再次抱緊母親,一如當初父親離世時母親抱著她那般,她是母親的救命稻草。這一刻,她是她的浮木。

程謎失去了法律援助,LIGHT方麵迅速施加壓力,強烈要求盡快給他定罪量刑。而井奕燭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即便交情再深,在LIGHT完全碾壓的脅迫下,沒有人願意趟這趟渾水。盡管他安慰方茶,一定能想到辦法。但方茶知道,他做的已經夠多了。倘若連井奕燭都做不到的事,估計她所有認識的人裏沒人能做到。事已至此,她隻能靠自己。在此之前,方茶請求井奕燭幫她最後一個忙,她想去拘留所看看程謎。

拘留所裏,程謎穿著深黃色的囚服,坐在玻璃牆的那邊。麵容憔悴,頭發淩亂,下顎一圈青澀胡渣。他提起電話放在耳邊,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示意方茶和他說說話。

方茶取過聽筒,她沒嚐試過麵對麵用電話對談,當程謎就在眼前,而他的聲音卻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她有一瞬的難過。

“你好嗎?”他問。

方茶望著他:“你好嗎?”才說三個字,眼睛就潮濕了,“我在問什麽……你肯定不好,你當然不好……”

程謎身子微微前傾:“別哭。我沒事,這裏很安靜,我很喜歡。”

方茶知道他這麽說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但她不忍心看他如今的模樣,仿佛他已經是蓋棺定論的罪犯,此生都不允許踏出這裏半步。

“我會救你的,我一定會救你的。”方茶忍住眼淚,“你再忍一忍。”

“好。”程謎牽起嘴角,“但不要讓自己受傷。”

即便麵對牢獄之宅,程謎依舊一如既往的心如止水。

方茶不懂,又著急:“你放棄了嗎?”

“沒有。”

“你不想和我做所有沒有來得及做的事情嗎?”

“想。”

“那為什麽……”

“我不想拖累你們。”這段時間,程謎冷靜想了許久,他得罪的人地位顯赫,與之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我希望你們都好好的。”

“我不好。”方茶有些生氣,“隻有你平安無事,我才會好,關緒是,許寒衣也是。你不必去想為什麽,你想不明白的。你隻要知道,這個世界上,你不是一個人。就算整個世界都背棄你,我不會,程謎,我不會離開你的。”

玻璃那邊,日光從窗口傾瀉而下,溫暖的光鋪灑在程謎怔住的臉上。

方茶看一眼時間,“我要走了。”

程謎察覺出什麽:“你去哪?”

“等我。”

方茶起身,將聽筒放回原處。走出兩步,聽見身後輕叩玻璃的聲響。她轉身,程謎站在塵埃飛揚的日光裏,嘴唇輕啟張合,方茶聽不見任何聲音,但她明白他在說什麽。那是她夢寐以求,卻似乎永遠都不可能從程謎口中說出來的三個字。

他說:“我愛你。”

今天是司徒荔的葬禮,方茶深思熟慮了幾天,事情發酵這麽久,他們還未與司徒齊當麵溝通過。盡管以她現在的身份出席司徒荔的葬禮,非常不合時宜,但眼下這是她能想到唯一的辦法。隻要能勸服司徒齊相信凶手另有其人的可能,程謎就有一絲希望。

方茶走出拘留所,迎麵走來幾個身著黑色商務裝的男女。走在最前麵的男人帶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已過中年,身材卻筆挺高挑,步伐邁得很大,隨行的人緊隨其後。

“資料都準備好了嗎?這次官司很重要,搞砸了,你們都得滾蛋。”眼鏡男厲聲道。

“都備好了,剩下的就是取證。”助理之一戰戰兢兢。

方茶下意識頓足。

一行人經過她身邊,助理跑上前掏出律師證展示給值班的警務人員:“您好,我們是程謎先生的代理律師,今天來取證。”

警務一愣,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個來頭不容小覷的陣仗:“……還有律師願意幫他啊?”

眼鏡男不耐煩:“沒問題的話,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警務開門讓道,方茶迅速掉頭攔下他們:“請問……你們真的是來幫程謎的?”

眼鏡男低頭看她:“你是?”

方茶介紹道:“我是程謎的女朋友,方茶。”

眼鏡男與同事對看一眼,反應有點意外。他的語氣升溫不少:“你好,我姓林,就職美國GNG律師事務所。受人委托來替程先生辯護。”

“井奕燭嗎?是他委托你們的嗎?”

“抱歉,我不能透露。”林律師轉頭,吩咐下去,“照顧好方小姐。”

方茶懇求道:“不用不用,我一個人沒問題。請你們一定要把程謎救出來。”

“當然,這是我們的唯一目的。”

方茶立刻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關緒和許寒衣,許寒衣二話不說開始查GNG律所,官網沒有一個漢字,她英語水平又不高,隻好將電腦遞給方茶,方茶瀏覽了一遍,發現這是一家美國上市的金牌律所,旗下的律師不管刑事民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林律師更是他們的鎮所之寶,相比之前的薛律師,過之而不及。

“希望這次這個律師不要再落跑了!”許寒衣耿耿於懷。

關緒也很不不爽,保證道:“放心,他跑了,我再把他綁回來!”

大家多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又放鬆了,方茶抽身走開,給井奕燭打電話。本想跟他道個謝,可井奕燭說並不認識什麽林律師。方茶一陣困惑,不是井奕燭委托的,那會是誰呢?不過現在這不重要,當務之急是盡快結束這樁案子,讓程謎遠離這場是非。

如今雙方律師團勢均力敵,連續多長庭審都陷入膠著狀態,好幾次林律師都被LIGHT壓製住,在沒有任何新證據的前提下,隻能甘拜下風。媒體將這件事渲染得沸沸揚揚,整個凡城乃至網絡上都在熱烈討論案情進展。輿論一邊倒地傾向LIGHT,程謎的處境相當危險。

當眾人都以為林律師無計可施之時,這日庭審,前半段林律師使盡渾身解數與對麵周旋,半小時後,當對手律師步步緊逼之際,助理從場外跑進來,遞給林律師一份文件,又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林律師神色輕鬆了許多,給程謎一個安心的微笑,繼續投入“戰爭”之中。

“辯方律師,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聽了這麽久,審判長已經有偏向原告之意。

“有。”林律師緩緩走向法庭中央,“難道大家不好奇,一個屢次被騷擾,為了和平解決才答應對方的條件的人,真的會蠢到去殺人嗎?當然,你們可以說會。但我怎麽也想不通,倘若我的委托人真的殺了人,為什麽除了方向盤,其他位置沒有他的任何指紋?而且車內隻有司徒荔所在的副駕駛有輕微掙紮的痕跡。經過再次確認,司徒荔的死亡時間雖然與我的委托人離開時間很接近,但在那之後發生的概率極高。司徒荔被害時,不是沒有掙紮,是來不及掙紮。因為,勒死她的人,和她很熟。”

林律師忽然在這裏停下,緩緩轉身,望向原告席:“賈先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賈士豪一怔:“……當然。”

“10月21號晚間11點30分到12點之間,你在哪裏?”

“那天是新機發布會,我當然在會場宴客。”賈士豪緊張起來,“你在懷疑我?司徒荔是我的未婚妻,下個月我們就結婚了,我怎麽可能殺了她?”

賈士豪的反應太過異常,眾人紛紛好奇。林律師沒有繼續問,而是申請允許新證人出席。當那個穿著灰色衛衣的男生畏畏縮縮走到證人席,程謎和方茶都認出了他,他是當晚隨同程謎前往發布會的實習生之一。接下來林律師縝密地問話,證實在司徒荔遇害前半小時,證人目睹賈士豪曾假借上廁所悄悄離開過宴會廳。同時,警察在後續的複查中,從司徒荔的車座底下被劃破一道口子,經過專業檢測,那裏曾安裝過監聽設備。於是林律師推測出,雖然司徒荔與賈士豪訂婚了,但賈士豪控製欲極強,每天都在對司徒荔進行監聽,直到發現她與程謎的關係,於是在程謎離開之後,跑來與司徒荔理論,不料兩人發生爭執,一氣之下,他親手用皮帶勒死了未婚妻。

“不是的!不是的!”東窗事發,賈士豪滿頭大汗,在法庭上大叫起來,“不是我!我沒有殺人!你們這幫廢物,怎麽不說話了?快起來幫我辯護!”

“賈士豪!”司徒齊站起身,惡狠狠地盯著他,“真的是你殺了我女兒?”

這個轉折太出乎意料,全場闃靜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賈士豪回答。方茶握緊許寒衣的手,緊張地看著這一切。

賈士豪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昂首挺胸起來,目光如獸:“是她自找的!多少女人做夢都想嫁給我,可偏偏她水性楊花!她隻要道個歉認個錯,我就原諒她。可是她說,她根本不愛我……也不愛我的錢,看到我就想吐!那我算什麽?我算什麽?!我隻能殺了她,讓她知道我賈士豪不是好惹的!”

隨後他怒不可遏地望向程謎:“你算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和我比?她到死都愛著你!這就是我為什麽殺了她,要栽贓給你的原因!”

賈士豪崩潰大笑,警務人員立即將他製服。他承認了罪行,程謎當庭無罪釋放。林律師收好文件,禮貌謙遜地說:“程先生,你沒事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程謎起身感激道:“辛苦了。我會盡快將傭金打到你賬戶。”

“已經付過了。”

“誰付的?”

林律師笑了笑:“再見,程先生。”

方茶快步走上前,林律師與助理們似乎很急,她還沒來得及道謝,對方已經出了法庭。方茶來到程謎身邊,這段漫長而黑暗的日子終於過去了,她既開心又後怕:“你終於清白了。”

“是,我沒事了。”程謎看著她,“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方茶環視四周,這裏的每一張桌椅每一寸都令她不想多看一眼。

“我們回家吧。”

這時,司徒齊走了過來,鄭重地朝程謎和方茶鞠了一躬。

“程先生,方小姐。我向兩位誠懇道歉,都怪我管教無方,放縱了她驕橫惡劣的品性,給兩位造成如此大的困擾。”

在整個凡城,但凡聽過司徒齊名號的人,無一不知他生性冷傲,手段狠辣,隻有他把別人逼上絕路的份,像此般低聲下氣地致歉,絕對是頭一回。想來,他也的確受了不小的打擊。

程謎麵色凝重:“司徒社長,司徒小姐的遭遇,我很遺憾。節哀順變。”

司徒齊看了方茶一眼:“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請說。”

司徒齊歎了口氣:“雖然我反對她和你有任何牽扯。不過從小到大,我沒見她這麽喜歡過一個人,程先生,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程謎和方茶一怔,司徒齊說完這句,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我說,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隨便上別的女人的車啊?我可經不住這麽大的驚嚇!”許寒衣蹦過來,關緒緊隨其後。

“是啊,你妹妹不知哭了多少回。最辛苦的是方老師,你看,人都瘦成什麽樣了。”

程謎這才好好打量方茶一番,的確是瘦了,也憔悴了。還未等他說話,視線從剛才就沒從程謎臉上移開的方母終於按耐不住了,她用胳膊肘捅一下方茶:“你還愣著幹嘛?介紹一下啊。”

方茶原本讓母親在家等消息,每想到她悄悄跟來了。她尷尬地向程謎介紹:“程謎,這是我母親。”

程謎仿佛聽見了什麽驚人的事情,頓時慌了神,不知該作何反應,又是點頭,又是彎腰地打招呼:“阿姨……您好。”想到剛才經曆的一切,初次見麵就如此狼狽,“抱歉,讓您見笑了。”

方母眼睛閃著光,盡管此時程謎不算光鮮,但那張臉和那副身材著實好看,她越瞅越喜歡。

“你就是程謎啊?聽說還是翻譯家?我是方茶媽媽……沒打招呼就來了,不好意思啊……哎喲,看看,你都憔悴成什麽樣了,回去讓阿姨燉點肘子給你補補。”

方茶給她使眼色:“媽……你話太多啦!”

“我才說兩句……他不是你男朋友嗎?我關心一下還錯了?”母親不滿。

這瞬間程謎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親,自從十歲那年她決絕地與父親離婚,他很少會想起她。昔日的痛楚已經被時間衝淡,在他眼中,如今她隻是一處曾途徑過的風景,泛善可陳,不值得去回憶。

“謝謝阿姨。”程謎放鬆了下來。

方母甚是喜悅:“自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官司打完了,過兩天,我在家做一頓飯,大夥都來吃,去去晦氣。”

方茶抬杠:“大家都很忙,哪有時間。”

“有的有的,阿姨,我有的是時間。”許寒衣摻和進來,扭頭問關緒,“你也沒問題,對吧?”

關緒想也沒想:“當然了,能吃到阿姨做的菜,再忙也得去呀。”

方母被誇得心花怒放,想到什麽,叮囑方茶:“對了,你把景美也喊回來,我都好些年沒見到她了。人多熱鬧。”

“行行行,都聽你的。”

程謎站在一旁,看著方茶與母親的鬥嘴,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非常安心。原來孑然一身難免孤獨,走近這個世界也不是想象中那麽糟糕。

劫後餘生,許寒衣當然不會放過這麽值得慶祝的時刻,她滑開手機尋找接下裏該去哪裏放縱一番。但想想還是覺得要征求下程謎的意見。

“可以嗎?”

程謎沒意見:“好,哪裏都行。我買單。”

“我們不去了。”方茶忽然開口。

眾人很納悶“我們”是指誰?

方茶看一眼程謎:“我和他,不去了。許寒衣,你們好好玩。”

許寒衣一臉困惑:“為什麽啊?”

程謎也用不解的眼神看著她。方茶牽起程謎的手:“我們有話要說。”

“可是……”

許寒衣想繼續追問,關緒及時製止住她:“折騰這麽久,你哥一定也累了,讓他回去好好休息。你想去哪裏,我陪你。好不好?”

許寒衣意興闌珊,勉強點頭。方茶遞給關緒一個感激的眼神,交代母親:“媽,我晚點回去,你認識路,乘車小心點。”

“哦好……你們也當心點啊。”母親還未完全反應過來,方茶已經和程謎走遠了。

程謎沉默著隨方茶從法院出來,日光正盛,他不適應地微微眯起眼,險些跟不上方茶的步子。多日封閉在拘留所,眼前的天空街道行道樹似乎都陌生了起來。可程謎無暇去看任何,他的目光始終黏在方茶幹淨白皙的後頸,她頭也不回地帶著他離開,以至於連問“我們去哪”的時間也沒給他。

上了出租車,方茶占了副駕駛,程謎隻好獨自坐在後排。看不見她的脖子,他便隻好盯著她的側臉。方茶目視前方,似乎打定主意不與他說半句話。程謎終於開始有些不安,剛才還好好的,現在怎麽會……生氣了嗎?生氣他沒告知遇見司徒荔的事,還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官司讓她受到了驚嚇。不管什麽原因,程謎都應付不來時的狀況,有點棘手。

“美女,你們去哪啊?”車開出一段路,司機大叔問道。

方茶報出一個地址,程謎一怔,那是他家。

接下來的車程裏,方茶依舊沒有說話。程謎隻能從後視鏡觀察她的表情,平靜而凝重。仿佛在想很多事,又似乎什麽也沒想。單手撐著下巴,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

下了車,方茶走得很急,程謎喊她,她也沒有放慢腳步。程謎再也忍不下去,追過去,當他伸出手就快拉住她,忽然幾位鄰居從公寓大門裏出來。他隻能立刻停下,隨著方茶進了電梯。

他走得快,心也緊,話一出口甚至有些慍氣。

“方茶,你到底……”

就在這時,方茶終於轉向他,程謎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方茶雙眸盈盈有光,淚水止不住地淌下來。

程謎隻覺心一陣痛:“……怎麽了?為什麽哭?”

方茶忍了一路,肩膀控製不住地微顫,流淚把力氣用光了,說不出話來。

程謎怔怔地盯著方茶看了一會,似乎終於察覺出她情緒如此激動的原因。走上前,將她嬌小的身體摟進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眼睛看不透徹,此刻他的胸膛臂膀緊貼著方茶,才發覺她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就快到家所在的樓層,但眼下的情況似乎沒辦法立刻結束。程謎騰出一隻手,按亮了頂層。三十多層,半分多鍾的時間。他一動不動地摟著方茶,任憑她的眼淚浸濕自己那件拘留所提供的劣質的白襯衣。

到了頂樓,不巧正好有住戶等在外麵,也要搭乘電梯。程謎不想有人打擾,歉意地點頭,準備按下關門鍵,繼續獨占這片狹小靜謐的空間。

“不用了。”見有旁人在,方茶立即收拾好情緒,讓開道,“不好意思。”

電梯外的母親與女兒尷尬對視一眼,難為情地走進來。她們站定之後,才發現將這對情侶分隔在了兩側。四個人誰也不敢再有任何動作,直到電梯在六樓停下。

出了電梯,方茶終於平複下來,她整理一下劉海,非常尷尬:“對不起,剛才……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隻是看見你平安無事……就快忍不住想哭,想要在你身邊,又不想被別人看見……你不要介意。”

果然如此。

程謎隻是短暫地和她對視一眼,未言一語,疾步走去開門。

“進來。”他站在玄關處。

他的聲音很低,聽起來有點不悅。方茶匆匆抹去淚痕,從他身邊走過去。屋內沒有開燈,窗簾也密不透風地拉著,暗寂一片,叫人分不清此刻具體是什麽時間。

方茶彎腰換鞋,努力假裝無事發生:“你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才剛換上一隻拖鞋,程謎已經從身後將她拉起,一手緊鎖住她的腰。鼻息凝重,目光灼熱地凝望她。方茶有一瞬的錯愕,驚得眼睛不知看向何處,隻好停在他性感到離譜的鎖骨上。

“看著我。”

方茶小心翼翼地抬頭,還未來得及碰上他的視線,程謎便狠狠地吻了下來。一瞬之間,整個世界天旋地轉,空氣炙熱得仿佛快燒起來。他的手在方茶後背迅速遊走,幾乎快將她揉碎。而在這近乎毀滅的快感裏,方茶任由自己沉淪下去,直到快要呼吸不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程謎早已滿頭大汗,額發鬢角脖子一片熱潮。他緩緩停下來,大口喘氣:“弄痛你了?”

方茶搖頭,她的眼眸如殘缺而明亮的下弦月,輕輕踮腳,身體前傾。仿佛有什麽未經她允許,就被硬生生奪走了。

“不夠?”程謎問。

“嗯。不夠。”

程謎扯開嘴角,寵溺地一笑。再一次溫柔地,認真地覆住她紅潤的雙唇。

入夜,偌大漆黑的公寓,隻有衛生間亮著一隅明黃的燈。

程謎**上身坐在洗手池前,頭發濕漉漉的。他微仰下巴,方茶手持剃須刀細心為他刮走白色泡沫,這是她第一次幫男人剃須,緊張得手指微顫,深怕弄傷了他。有時自覺下手重了,程謎沒什麽感覺,她卻立刻停止檢查有沒有出血。程謎見她慌張的模樣,覺得很可愛,笑了。

“笑什麽?”

“下次還讓你刮。”

聽起來像是調侃,方茶吐舌:“好啊,等我劃出口子,看你還願不願意冒險。”

“願意。”

“……”

方茶被堵的無法反駁,紅著臉繼續將他臉上的泡沫清理幹淨。之後,程謎又讓她剪發,方茶哪裏敢輕易嚐試,連忙拒絕。

程謎將電動剃刀給她:“我不去理發店,一直都自己剃。你隨便來,沒關係。”

方茶隻好硬著頭皮,膽戰心驚半小時,竭盡所能給程謎腦袋剃出一個圓寸。程謎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半天沒說話。方茶緊張地提著口氣:“不滿意?”

程謎在鏡子裏對她笑:“我很喜歡。下次,也拜托你了。”

方茶正想擺手拒絕這個艱難的任務,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喜歡這件事的——為他剃須剪發這件事,便改了主意:“好,下下次,下下下次,也交給我。”

程謎起身,開始清理地上的毛發。方茶擰開水龍頭,溫柔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流走,眼前的鏡子裏,是他幹淨骨幹的後背,她仿佛看到了夢想中生活的場景。

程謎忽然一滯:“你母親來了,我們不去陪她,是不是有點失禮?”

方茶回神,程謎望著她。

“不會。”方茶想到母親準備盛情款待大家,問,“你如果不想去吃飯,我可以和她說。”

程謎想了想:“沒關係嗎?”

方茶以為他會答應的。短暫一愣之後,若無其事地點頭:“嗯……本來就很唐突。我等會就告訴她,取消這次聚餐。”

“我會去。”

“什麽?”

程謎得逞地笑:“我會去。我要去,吃你母親做的飯。”

窗外閃過一道光,夜空降下了這個秋天的第一場雨。

母親張羅的晚餐在周五的晚上,為了這頓飯,許寒衣和關緒跟學校續了假,景美也百忙之中擠出時間從北京回來。幾個人擠在方茶的那間破公寓,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走動。廚房本來就小,大包小包的食材堆在料理台上,簡直不知從何下手。油煙機老舊,頻出故障,母親將肉往熱鍋裏一倒,這個屋子瞬間煙霧繚繞,嗆喉聲此起彼伏。

母親忍著眼淚,翻動著鍋鏟,忍不住提高嗓音,抱怨起來:“你說你吧,學校免費的好房子不住,辭職花錢搬來這種破地方。我是無所謂,但招待客人多寒磣啊?咳咳咳……哎喲嗆死我了。”

景美捂著口鼻,幫方茶圓場:“阿姨,沒事的。我們都熟到啥程度了,方茶住豬窩,我們也不嫌棄。”

“還沒事呢,你眼睛都跟兔子一樣紅了。不是我說啊,不是有男朋友的嗎?怎麽也不知道心疼一下?”

方茶立刻聽出母親的話外音,她衝進廚房,小聲嘀咕:“你說什麽呢!人在外麵聽著呢。”

母親瞪她一眼,聲音轉小:“怎麽?還不能說了?你是我女兒,沒聽出我在幫你呀!”

程謎原本打算進廚房幫忙,方母連忙將他推出去,泡了茶,讓他去沙發坐著。此刻,他乖乖安靜地坐著喝茶,因為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情形。許寒衣在一旁用手機打遊戲,聽見方母的抱怨,她碰下程謎的胳膊,幸災樂禍:“聽見沒?正在批評你呢。”

程謎這才明白方母剛才那番話的用意。他想到當初搬家時,自己的確是有反對過的,隻是最後尊重了方茶的決定。他環視四周,果然還是覺得住在這裏不是一個好主意。

“我該怎麽做?”他問許寒衣。

許寒衣甩手不管:“我哪知道。”

程謎望向一門心思盯著許寒衣打遊戲的關緒。關緒察覺到了,避之不及地聳聳肩:“別指望啊,我一個單身狗,愛莫能助。”

景美的目光在關緒身上停了幾秒,走過來,有些心疼他:“別往心裏去,阿姨就是嘴上說說,你聽聽就好。”

“真的?”

“我還能騙你?”景美說心裏話,“其實,我覺得你做得很好了。比方茶以前交往過的那些強很多。”

程謎捕捉到重點:“她以前……交往過的?”

景美有些失望,她不過單純誇他一下,沒想到他也和任何一個男人一樣,沒辦法不介意女朋友的過去。

她不悅地說:“年輕時誰還沒談過幾次戀愛啊。都過去了。”

剛說完,景美立即想到,眼前這個人和一般人不一樣。

程謎沒有戀愛過,遇見方茶,他覺得自己足夠幸運了。沒想到在他之前,方茶是有過喜歡的人的,或許他們也一起看過電影聽過音樂會,深夜他送她回家,在某個雨夜裏擁吻。但最終方茶來到了他的身邊,所以他一點也不介意過去發生了什麽。反之,他更慶幸,自己取代了那些美好的回憶。

“這麽說來。”程謎兀自笑了,“那些人的確不夠聰明,放走了她。”

景美一愣,這才發覺自己誤會他了。

“在聊什麽?”方茶從廚房探出腦袋。

景美丟給她一個充滿嫉妒又百般歆羨的眼神。方茶覺得莫名,不想去管,招呼大家:“各位,準備開飯啦。”所有人都聽見之後。她衝程謎笑,小聲又說一次,“吃飯了。”

客廳唯一的折疊桌上,被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當。盤盤都是方母的拿手菜,仿佛要靠這一頓征服所有人。

“阿姨,你也太誇張了……我們哪裏吃得完啊?”許寒衣傻了眼。

“是啊,隨便做幾個菜就好了,沒想到是滿漢全席。”關緒也受到驚嚇。

“沒事沒事,剩了我和方茶慢慢吃。”眾人落座之後,方母拾起程謎眼前的飯碗,猛往裏夾菜,“程謎啊,你太瘦了,要多吃點,曉得嘛!也不知道阿姨做得好不好吃。”

程謎忙不迭接過塞滿各種肉的碗,許寒衣輕撞他一下,“快吃一口。”

程謎照做,吃下半塊紅燒肉。還未下咽,關緒又在桌底捅他一下,“誇好吃。”

程謎趕緊點頭,“阿姨的廚藝很好,我覺得很好吃。”

方母眉眼頓時舒展開,這才有心思去招待其餘幾位客人。方茶對母親的手藝是有信心的,但還是忍不住問程謎:“真的好吃?”

程謎點頭:“真的好吃。”

方茶看他的碗:“太多的話,不要勉強。”

“我能吃完。”

在這頓晚餐之前,方茶的心情不比程謎輕鬆。程謎隻是沒經曆過這種場麵,不知所措。而方茶一麵緊張母親口無遮攔,令她尷尬;一麵擔心程謎強迫自己承擔太多壓力。夾在親人和戀人中間,束手無策。然而此刻,程謎讓她安心了。盡管母親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試探程謎,程謎難免緊張,但也算相處融洽。

這頓飯吃了許久,到了最後,母親的注意力終於從程謎身上移開。放下碗筷,表情悲愴又欣慰。

方茶留意到了,問:“媽,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方母看著這一桌子的人,感歎:“自從你爸走後,我們家沒有過這麽多人一起吃飯過。我就是有些感動,你有這麽多朋友陪在身邊。”

母親聲音哽咽,眾人也紛紛停下。方茶拍著她後背:“正高興呢,你說這個幹嘛。你瞧,大家都不敢吃了。”

方母難為情地抹一抹眼睛,“你們吃,我這是高興,高興。”

她忽然欲言又止,目光再次投向程謎。方茶感覺事情不對勁,果然下一秒,母親再次開口:“程謎啊,我們方茶從小就沒了父親,是我一個人打著好幾份工拉扯大的。現在把她交給你,阿姨是放心的。也拜托你,一定要好好對她,讓她幸福,好嗎?”

程謎心中一震,他才恍然方母剛才說的“走後”是指什麽。他錯愕地看向方茶,為何她從未告訴自己,她也是單身家庭長大的?

程謎坐得恭敬:“對不起,阿姨……我之前不知道叔叔已經不在了。”

“沒關係,都十年前的事了。”方母眼中蹦出一絲火光,“阿姨的意思是,這一路來,方茶不容易。我這一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她今後安安穩穩的。”

方茶越聽越覺得不妙,“媽,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你別插嘴,我在和程謎說話。”

方茶歉疚地看程謎,用眼睛說“抱歉”。

程謎淺淺一笑,沒事。

他自如地答:“您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會實現的。”

方母心情大好:“好好好,聽見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她起身給每個人夾菜,“大家都多吃點啊。”

當眾人以為這段令人坐立不安的對話已經結束時,方母沒有看程謎,佯裝非常不經意地,隨口一問:“那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呢?”

方茶倒吸一口涼氣,她應該像之前很多次一樣去阻攔母親的,可這次,她不知怎麽了,忽然開不了口。同其他人一樣,紛紛望向了程謎。

空氣安靜得可怕,連許寒衣也開始額頭冒汗。不知道究竟沉默了多久,關緒第一個反應過來,正打算提醒程謎什麽,幾乎是同一瞬間,程謎尊敬而認真地看了方茶一眼,仿佛這要比之前任何一個問題都更容易回答。

他說:“我不打算結婚。”

深夜,一行人從方茶家離開,很有默契地不言一語。上了程謎的車,繼續保持沉默,佯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程謎開了一段距離,感覺氣氛實在太詭異了。他轉頭去看坐副駕駛的許寒衣,她一向聒噪,十分鍾不說話絕對不正常。他又抬頭從後視鏡觀察關緒和景美,他們各坐一端,像是在刻意避開與他發生任何交流。

但他仍然看明白了什麽。

“你們是不是有話要說?”

三人瞬間鬆了口氣,嘰嘰喳喳,迫不及待各抒己見。

許寒衣:“你真是讓我歎為觀止。”

關緒:“我本來想救你的,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景美:“我就猜到,廣播事件絕對不可能是最後一次。”

“什麽意思?”程謎不解。

景美無奈搖頭:“沒猜錯的話,現在阿姨八成在苦口婆心地讓方茶和你分手。”

程謎一愣:“為什麽?”

“因為你不打算娶她的女兒啊。”

“……”

目睹了父母失敗的婚姻之後,程謎便不覺得婚姻是一件值得歌頌的事。再加上他性格使然,從小到大都堅信,自己與結婚這件事不會有任何聯係。真心愛一個人無需任何誓言,婚姻也未必能證明愛情。在他看來,那是人類自欺欺人的手段罷了。

程謎是不婚主義者,關緒是知道的。隻是沒想到他的耿直程度超出了自己的預期。

他有心無力:“雖然這是你和方茶之間的事,但你不能那麽直接在方茶母親麵前說出來。就算你不是這個意思,但她肯定不相信,你是真心愛方茶。”

“我應該騙她?”

“不是騙。”關緒絞盡腦汁想該怎麽說,“隻是要委婉點。任何母親聽見那種話,沒把你趕出去已經仁至義盡了”

程謎努力理解了一番:“我明白了,改天我會和阿姨解釋。”

“你們是不是忽略什麽才是重點啊?”許寒衣忍不住了。

三個“長輩”看過來,她一臉無語:“現在應該擔心的,難道不是方老師的心情嗎?”

景美和關緒醍醐灌頂。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剛才她送我們下樓的那個樣子,絕對不正常。”

“我一個男的,都能想象人家多傷心了。程謎你真是……”

程謎看似專注開車,心中早就翻騰一片。良久,當眾人以為他在反省時,他忽然踩下油門,將車停在路邊。

“下車。”

許寒衣望向窗外陌生的街道:“……啊?”

“麻煩你們下車。”

程謎的聲音起了波瀾,關緒想問為什麽把他們丟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兒?景美似乎察覺了什麽,扯他一下,“我們下去。”

三人下了車,程謎迅速在前方路口掉了頭,朝來時的方向駛去。

許寒衣後悔:“這下好了,我們流落街頭了。”

關緒擔憂地目送程謎的車消失在霓虹之中,一轉頭,景美正看著他。

“怎麽了?”

“沒,我就是想問問。”景美輕挑下巴,“我和她,你打算先送誰回家?”

夜風在車窗外呼嘯不止,程謎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行駛,無奈一路的紅燈,令他心煩意亂。

這心情似曾相識,經過幾處斑馬線,他想起來了——這是他第三次錯過最佳時機,折返回去找方茶。第一次為了還十四塊的零錢。第二次擔心被人捷足先登,接受她的告白。他懊惱的不是“折返”這個過程,恰恰相反,他萬分慶幸自己離開之後,還能亡羊補牢地做出這個決定。他真正懊惱的是,自己的遲鈍和自作聰明。總在疏忽之後,才火急火燎地回去彌補。倘若前兩回隻是單純的事出有因,勉強情有可原的話。

那麽這次呢?

是否如許寒衣他們所說,他傷了她的心?

程謎並沒有想清楚見到方茶,該如何解釋自己的那個回答。他隻是下意識的,出於慣性般,想要立刻出現在她身邊。沒人可以阻止,連他自己也做不到。

搖下車窗,微涼的風灌進來。紅燈轉綠,他再次踩下油門。

哐當。

一隻碗不小心從手中滑落,砸碎在地的爆裂聲終止了母親的喋喋不休。

“行行行!該說的我也都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愛一個不和你結婚的男人,值不值得!”

方母說得口幹舌燥,可方茶既不反駁也不回應,始終不言一語。蹲下身一片片拾起殘破的碎片,對她的勸誡置若罔聞。方母徹底失去了耐心,砰地一聲帶上門回了房間。

空氣突然安靜了,方茶將手裏的殘片又放回了地麵,蹲在地上,悵然若失。她回想著程謎當然的語氣和表情,一如既往的平,一如既往的淡。明明令她呼吸都亂了的話題,在他那裏,終究再尋常不過。盡管在剛才出神的那段時間裏,她已經努力想出了一百個程謎為什麽會那樣回答的理由,但仍然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方茶不知道今晚的這頓晚飯會讓母親嘮叨多久,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將她送回老家,避免再次與程謎碰麵。至於她自己,當然也沒想好下次見到程謎時,該說些什麽?假裝當無事發生,還是和他繼續飯桌上的話題?方茶想不透徹,隻好繼續收拾一片狼籍的廚房。

擰緊水龍頭,正準備關燈,方茶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息,好像有什麽燒焦了。返回去檢查煤氣,沒有問題。方茶回到客廳,她猛地駐足,原本已經消失的氣味忽然濃烈起來。隨即,她隱約聽見,樓下有人大聲呼喊:“著火啦!三樓著火啦!”

方茶看向窗外,剛才還清朗的夜空,此刻已是一片翻滾而上的濃煙。她來不及多想,以最快速度敲響臥室的門,一擰把手,被母親從裏反鎖了。

她用力拍門,聲嘶力竭地喊:“媽!媽!快開門!快開門啊!”

程謎到達小區入口,火勢已經從三樓四周蔓延開去,火舌凶猛,將能燃燒的一切吞噬幹淨。程謎迅速下車,眼前是驚慌失措四處逃生的住戶。他抬頭望一眼方茶家所在的樓層,火勢已經侵入了進去。

明明十幾分鍾前,這裏還是祥和的安寧,此刻已成一片火海。

來不及多想,程謎取出車內喝剩一半的水,澆濕一塊備用毛巾,捂著口鼻衝進單元樓。

“小夥子,火越來越大了,你進去送死啊?”正往外逃的大叔一把拉住他。

程謎問他:“看見方茶了嗎?”

“誰?不認識啊……”

程謎沒再說什麽,甩開他,繼續朝樓上衝去。在人潮中逆行而上,速度緩了許多,程謎的心愈發焦灼,黑色的煙灌進整個樓道,幾乎看不清眼前的台階。

終於摸黑到了六樓,程謎對著緊閉的門一頓猛踹,開始大喊方茶的名字:“方茶!你在裏麵嗎?方茶!”

這棟公寓看似不堪一擊,門卻異常堅固,程謎滿頭大汗渾身濕透,終於破門而入。有了新鮮空氣,隻在窗邊扭動的火苗迅速侵襲進來。程謎環顧四周,發現方茶已經蹲坐在臥室門口。

程謎立刻上前,將濕毛巾捂住她的口鼻,抱住她:“方茶,振作一點。我來了,你不會有事的。”

方茶意識清醒了些,看清程謎的臉,仿佛看到了希望。眼淚奪眶而出:“程謎……我媽在房間裏,她把門鎖了……這個房間沒有鑰匙的……我喊她,她沒應……”

程謎似乎料到了這個情況,扶起方茶:“我先送你下去。”

方茶不肯:“不,我媽還在裏麵,求求你……程謎,你先救她。”

程謎態度強硬:“抱歉,現在不能聽你的。雖然這麽說可能很不妥,對我而言,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包括阿姨。”

“可是……”

“不要浪費時間。”

方茶愣住了,等她再回神,程謎已經抱起她衝出了公寓。濃煙裏,她看不清他的臉,卻在能看見光亮的時候,她聽見他說:“放心,我保證,阿姨不會有事的。”

將方茶送至安全的區域,程謎幾乎沒做任何停留,轉身折返。

“在這等我。”

“程謎……”方茶揪心地叫他,“你小心點。”

程謎匆匆回頭望她一眼,轉眼消失在黑黢黢的樓道裏。當他成功進入臥室,火已經燃上天花板,四周已成一片焦炭,方母因為缺氧倒在床下。她聽見了動靜,勉強睜眼。

“是你嗎?茶茶?快逃……別管我,快逃。”

程謎邁過地麵的幾處明火,來到她身邊,“阿姨,方茶很安全。我馬上帶你見她。”

方母幹咳幾聲,聲音虛弱:“你……不是走了嗎?”

“來不及跟您解釋。您別說話,放緩呼吸。抱緊我。”程謎將她背在肩上,小心翼翼地回到客廳。

然而此刻的火情已經和幾分鍾前完全不同了,沙發茶幾折疊桌都在熊熊燃燒,程謎勉強走了公寓,可因為吸入太多濃煙,體力幾乎快耗盡。他強撐著意誌,下到三樓,恍然間,似乎聽見孩童的哭聲。理智告訴他,此刻不應該再多停留一秒。可最終他還是將方母放下。

“阿姨,您現在能走嗎?下麵目前還沒起火,您能自己走到樓下嗎?”

方母知道他想去做什麽:“你別傻呀!萬一把自己搭進去……”

“不會的。”程謎擠出一絲笑,“我在美國消防隊裏待過幾周,沒問題的。”

“可是……”

“阿姨,別浪費時間,方茶在外麵等您,她很擔心。快走。”

方母勸不動他,隻好獨自往樓下走。挪出幾步,程謎站在猩紅的火光前,叫住她。

方母於心不忍:“……什麽事?”

“飯桌上,我給您的那個回答,抱歉。”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個!

“沒事,我沒往心裏去。”

程謎繼續說:“我不打算結婚,不是不願意和方茶結婚。而是我不希望愛她這件事,變成一種責任,變成我不得不去做的事。我愛她,不需要任何條件。”

消防隊抵達現場,方茶看見母親正好從樓道裏出來,滿臉是淚,她以為她是驚嚇過度。立刻將母親抱在懷裏,心才重新跳動了起來。

半晌,她朝母親身後一看,臉上的慶幸瞬間變成驚恐:“媽……程謎呢?他在哪裏?”

母親看著方茶,搖搖頭,再次劇烈的抽泣起來。

方茶幾近崩潰:“你說啊!他到底怎麽了?”

了解事情經過,方茶不顧一切,試圖衝進火海,卻被消防員攔下。

“小姐,那裏很危險,請你離開。”

“我男朋友在裏麵……他還在裏麵……”

“我們保證,一定會盡力確保每一個人的安全。”

方茶不記得到底過去多久,可能隻有一兩分鍾,可她卻像等了兩個世紀。消防員終於將程謎去救的那個小孩安然無恙地抱了出來,又過了一會,兩位消防員抬著一個人走出濃煙。

方茶認出那個昏迷的人就是程謎,她衝上去,不停呼喊他的名字,可程謎始終閉著眼睛,濃煙熏黑了他的臉,身上的衣服燒壞了好幾處,露出幾片血紅色的皮膚。

方茶捧著他的臉,急切地問:“程謎,你睜眼看看我,能聽見我說話嗎?”

消防員安撫他:“他用身體護住了孩子,自己受了很重的傷。幸好還有呼吸,我們立刻送他去醫院急救。”

方茶鎮定下來,緊隨著程謎,一同上了120急救車。途中,她聯係了關緒,程謎送進急救室沒多久,他許寒衣和景美三人便趕來了。

“方茶,你沒事吧?”景美見方茶一身汙黑,萬分擔憂,“好端端怎麽會起火呢?”

方茶眼睛通紅:“我沒事。聽說是電線短路了……幸好程謎來得及時,不然我和我媽可能都……”

“程謎現在怎樣?”許寒衣害怕地問。

“正在搶救……剛才在車上,他好像醒了,但又暈了過去。”

景美抱緊方茶,發覺她渾身不停地顫抖。

許寒衣望著門上那盞醒目的紅燈,想到母親出事那晚也是這樣的場景,她不敢想象裏麵是怎樣的情景。上次程謎落水,昏睡了一夜,她已經嚇壞了。眼下,她完全沒辦法往樂觀的方向想,滿腦子都是“假如”“倘若”開頭的句子,絕望地洗刷她所能預想到的未來。

忽然,急救室的門被推開,一位穿著藍色手術服的女醫生走出來,她取下口罩,看清楚彼此之後,關緒和她都愣了一下。

“關緒?”

關緒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初戀,當初他為了她考了醫學院,最後沒能走到一起,沒想到會在這裏重逢。

他眨了眨眼:“厲棉……好久不見。”

女醫生神色凝重:“裏麵那位是你朋友?”

“對。他怎麽樣?”

“不太好。”厲棉對所有人說,“我會盡力,但你們也做好心理準備。”

方茶失控:“什麽叫不太好?請你一定要救他!”

關緒相信厲棉的實力,“方老師,厲醫生是我的同學,她醫術很好,一定可以救程謎的。”

厲棉心裏沒底,又不忍掐滅他的希望,淺淺看了關緒一眼。

忽然,許寒衣握緊關緒的手:“關緒哥哥……求求你,救救程謎。”

關緒一愣,其他人也都靜靜看著這一幕。

許寒衣那雙好看的杏眼蓄滿了淚,近乎哀求:“關緒哥哥,你也是醫生不是嗎?求求你,去救救程謎……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嗎?你一定可以讓他活過來的……”

關緒從未見許寒衣哭得如此傷心,連聲音都沙啞了。

“可是寒衣,我……”

“我答應你。”許寒衣望著他,“隻要程謎沒事了,我就和你交往,可以嗎?我就做你女朋友,可以嗎?”

關緒一臉震驚,原來她早就知道他的心意,原來他早就暴露無疑。

同樣震驚的還有景美和厲棉,她們的臉上的表情一致,仿佛有什麽在她們心中悄然破碎。

關緒沉一口氣,問厲棉:“可以嗎?”

厲棉回神:“這方麵的手術,你比我厲害。我這就安排你去換手術服,其他的,我來處理。”

關緒輕輕拭去許寒衣的淚痕,心疼一笑:“在這裏等我,還有哥哥。”

關緒隨厲棉進了手術室,方茶才從剛才的錯愕中回過神,她望著許寒衣,不知為何,發覺她仿佛長大了不少。明明才不過十八歲的年紀,卻要一而再承擔如此厚重的傷痛。

“寒衣。”這是她第一次喚她寒衣,“謝謝你。”

許寒衣淚眼盈盈,張開雙臂鑽進方茶懷裏。

“方老師,程謎一定會沒事的。”

半小時後,關緒從手術室出來,額頭爬滿細密的汗珠,仿佛從硝煙彌漫的戰場退下來。

“程謎怎麽樣?”方茶第一個走上前問。

關緒鬆一口氣:“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不過還不能放鬆警惕。他傷得太重,隨時可能需要急救。”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許寒衣又哭了。

關緒猶豫一下,摸摸她腦袋:“乖別哭,我答應你,我會盡全力的。”

關緒其實是心虛的,他沒敢將實情告訴她們,程謎的情況比他說的嚴重得多。憑他的醫術也隻能做到這種程度,接下來隻能等更權威的專家趕來,再做定奪。

眾人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下來,程謎被送進監護室,方茶和許寒衣守在門口,哪裏也不去。關緒和厲棉連夜討論醫療方案。入冬之後的夜,溫度驟降,景美取來厚外套給她們禦寒。三個人累了,便依靠著彼此的肩膀入睡。

即便這樣,方茶還是做夢了,她夢見了某段從來未曾想起來的記憶。視野一片漆黑,天藍色的船身起伏得厲害,她沒坐穩,整個身體摔進了湖水裏。大概過了三秒鍾——原來隻是三秒鍾而已,耳邊傳來劇烈的落水聲。當可怕而冰冷的水漫過她的臉,有一雙手托住了她的腰,緊緊將她貼近他的身體。她感覺到與湖水截然相反的炙熱溫度,不斷下沉的意識複蘇過來。她努力睜開眼,程謎的側臉在暗淡的波光中忽遠忽近,隨後,他的溫度也逐漸消失了,刺骨的冷肆無忌憚地蔓延開去。

“方茶,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方茶是被一串匆急潦草的腳步聲驚醒的。她緩緩睜眼,仿佛身體還陷落在一片潮濕裏。等她清醒過來,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因為她看見有幾個西裝男將程謎搬上了輪椅,試圖帶他離開病房。

“你們在做什麽?”方茶質問道。

“方老師……怎麽了?”許寒衣和景美也醒過來。許寒衣見到眼前的場麵,立即說,“我去叫關緒哥哥。”

西裝男們充耳不聞,繼續推著輪椅往外走。方茶擋住去路:“你們是誰?憑什麽帶走他?再不停下,我要報警了!”

“你可以報警。”一個成熟威嚴的女聲從身後響起。

方茶轉身,對方是一位四十多歲左右的女人,利落的短發,濃豔的妝,一身幹練優雅的商務裝。看來起是她指使那些人這麽做的。

“你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做?”方茶警覺起來。

“你又是誰?”女人問她。

“我是程謎的女朋友。”

女人微微一怔,“哦,你就是方茶?沒想到這小子居然能交到女朋友。”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你以為我要做什麽,當然是救他。”

這時,關緒從會議室匆匆趕來,當他看見那個女人的瞬間,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女人仔細打量他,微微一笑:“關緒?好久不見。”

關緒不敢相信:“阿姨……您……您怎麽會……”

“她到底是誰啊?”許寒衣忍不住問。

關緒向她們介紹道:“這位,是程謎的親生母親。”

方茶愣了兩秒,程謎的母親莊慧嫻看著她:“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

方茶一時不知作何反應:“沒……我隻是……”

“擔心他?”

方茶點頭。忽然她想到什麽,問:“那上次的律師也是……”

“是我派去的。”莊慧嫻無奈,“本來我打算走了,沒想到我這兒子這麽不省心。”

“那您要帶他去哪裏?”

“美國。”莊慧嫻說,“我了解過程謎的傷情了,他沒辦法等下去,我隻能讓醫療團隊跟進,到美國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設備給他治療。”

“可是阿姨……我們還在想辦法。”關緒接話。

“你有幾分把握?”

關緒沒信心回答。

莊慧嫻保證:“我是她母親,不會讓他有事。”

許寒衣站出來:“你把程謎帶走了,方老師怎麽辦?”

方茶的心猛地一提,莊慧嫻看著她:“抱歉,我現在隻關心我兒子的安危,顧及不了任何人。”

“就算你是她母親,也不能消失十多年,說出現就出現,然後把人帶走吧。”許寒衣憋憤慨道,“關緒哥哥說了,我們又不是完全沒辦法。他既然能把他搶救回來,就一定不會讓他出事!”

莊慧嫻安靜聽著,等她們發泄完,最後看向方茶:“你的意見呢?”

方茶看一眼昏迷不醒的程謎,再看看大家不舍的表情。沉默半晌,說:“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讓她帶程謎走吧。隻要他沒事,我沒有任何意見。”

她慢慢走到程謎身邊,輕撫他蒼白的臉,雖然已經早已熟稔於心,卻還是眼睛去記住他的五官。

“答應我,一定要好起來。不管你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我都在原地,一步也不離開。”

程謎的手指微微動了,方茶知道,他聽見自己的話了。

“好了,抓緊時間。”莊慧嫻吩咐道。

方茶一路追至醫院門口,目送程謎上了一輛黑色林肯。車子疾馳而去,天下著薄霧,朦朧的霧氣仿佛也落進了她的眼。

“我還能見到他嗎?”方茶對著空**的夜色問。

關緒、景美和許寒衣站在她身後,沒有人有勇氣回答這個問題。

“我還能見到他。”方茶自問自答,她幽幽地望向墨藍色的夜空。

我一定還能見到你。

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