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真是太巧了,我正要找你呢。”倉管部的老師一個箭步經過程謎,走到方茶眼前,精準地切斷了他們的視線。

方茶回神:“什麽事?”

“也沒什麽,就是上周你們班委借走一組羽毛球拍,現在還沒還回來,再不還,可是要扣錢的呀。”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讓他們還回去。”

方茶草草應付過去,再朝剛才的方向看去,程謎已經轉身離開,放學高峰期,他緩緩走在遙遠的水池邊,寂靜的背影像遺落在人潮中的孤島。方茶遠遠眺望,手裏的書似乎還留存著他的觸感,她抿嘴一笑,沒有追上去。

聽過的英語材料出自程謎之口,已經足夠讓方茶震驚,如今連最愛的小說也是他的譯作,這無疑像又在她心上開了一槍,子彈是枚甜的種子,紮根,發芽,綠色的藤蔓無限抽長,開出絢爛的繁花。

無比後悔,沒能親自去研討會,但程謎會出現在家長會上,才更令她措手不及。本以為他想通了,決定稍微關心下妹妹的學業,但為了送簽名書,專程去校長室等她,又是為何?參加家長會順便送書,還是為了送書順便出席家長會,方茶理不出前後因果,但不妨礙這兩件事都足夠令她開心很久。

事後秦教授描述了研討會現場的情形,他說程謎全程都安靜地坐著,不言一語。外語係有一個大項目請他加入,本來以為他會拒絕,結果也答應了。

方茶想,好像也並不奇怪,先不說程謎不懂拒絕,秦教授這樣級別的教授拋出橄欖枝,沒幾個人敢不接的吧。

“不是哦。”秦教授笑了,“之前我們係的外聯和他談了幾個月,都沒談成。這次我本來隻是隨口一提,就在聊了你之後。我覺得吧,他是看在你的麵子上。”

“喂,發什麽呆啊你?老師當久了,都成書呆子啦?”閨蜜景美將咖啡遞到方茶眼前。

方茶眨眨眼,“你剛說什麽?”

景美好奇:“你在想什麽?學生的事?”

方茶掩飾道:“不是,就是沒休息好,晃神了。”

“我們都有三個月沒見了吧?難得約到兢兢業業的方老師,你就給我打起精神來。”

景美說的沒錯,她是方茶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畢業之後,隻匆匆吃過兩次飯,之後就各忙各的,連微信也很少發。當班主任快一個學期了,所有煩惱問題都方茶一個人扛下來的,這時她才想起來,身邊還有景美這個現成的軍師。

“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

景美剛把餐叉刺進那塊香甜的芒果慕斯裏,立刻來了精神:“你說什麽?大學四年都隻和一盤CD,哦不是,和一個聲音談戀愛的方同學,居然情竇初開了?快說說,是學校哪個老師,這麽有魅力!”

“他不是老師。”方茶小聲,“是家長。”

景美趕緊誇張捂嘴,然後拉住方茶的手:“方茶,別想不開。自由戀愛沒問題,可千萬不能當小三啊!”

“你瞎想什麽呢!”

方茶簡單說了程謎的信息,景美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回雀躍,最後陷入沉思。

“按你說的,是個相當美味可口的男人啊。不過,社恐有點麻煩。我家二叔不就這毛病,從不出門,有客人來家裏,也躲在房裏,有時候我和他說話吧,居然還額頭冒汗。”景美擺擺手,“費勁。”

景美口中的二叔,方茶見過一次,的確很特別。但程謎比他好一點,至少不會在她禮貌打招呼時,尖叫落跑。雖說社恐聽來並不那麽悅耳,但恰恰因為如此,程謎才顯得那麽與眾不同。不理會俗世喧囂,卻也甘願走進來,清雅雋秀地處世,與其說他深藏某個不為人知的世界,不如說他本身就是一個世界,雪白無聲,不惹塵埃。

景美皺眉道:“雖然我聽不大懂,但你說的這個人,真的存在嗎?”

方茶一抬手,打住這個話題:“就知道你不懂。”

“我不懂,但還是願意幫你拿下那位真命天子。”景美掏出兩張音樂會門票,“讀書人,應該喜歡這個,平安夜那天,帶他去吧。”

方茶拿來一看,是巴赫小提琴協奏曲音樂會。

她正愁沒幌子約程謎呢,這倒是個好主意。

當天方茶便給程謎發了郵件,以收到簽名書為由,想邀請他吃晚餐,正想說音樂會的事,擔心行程太多,程謎不適應,她打住了。末了,她多加了一句。

“我把許寒衣也喊上,放學就帶她過去。”

這樣一來,他便沒了退路。把郵件發送出去之後,方茶往後倒在椅子上,仿佛比批改一套試卷還累。

平安夜那日下午,方茶等在教室門外,終於挨到放學鈴打響,蜂擁而出的男生見了班主任,立刻收斂起步調。可方茶無心去管他們,伸著脖子朝裏望,許寒衣慢悠悠地走出來,方茶喊住她:“許寒衣,我找你有點事。”

說了來意,許寒衣眼睛瞪大:“你請程謎吃飯,帶我?不好吧?”

“小聲點!”方茶將食指放在嘴上,“就當老師拜托你。”

許寒衣也餓了,“行吧,我就勉為其難地做一回犧牲。”

剛從教學樓下來,許寒衣接到一通電話,先看了方茶一眼,然後神神秘秘走去一旁,幾秒後,回來。

女生神色尷尬:“不好意思啊方老師,我臨時有事去不了了。當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隨叫隨到!”

沒等方茶反應,許寒衣一溜煙跑了。這下可好,精打細算的計劃被打亂了。好在,程謎並不知情,等他到了,即便許寒衣不在,他也走不了了。

方茶走進餐廳,服務生說程先生已經到了。方茶隨著服務生一路往裏,很遠就看見程謎獨自坐在靠窗的桌前,無所事事,隻能望著夜幕下的街景。

這是一家海鮮粥店,火鍋太鬧,川菜太辣,這裏安靜人少,隻是價格頗貴,但對方是程謎,方茶眼也沒眨就定了位。

“抱歉,有點堵車。”方茶拉開椅子坐下,“許寒衣有事放鴿子了,您……不介意吧?”

程謎回過神來,他似乎知道這是許寒衣會做的事,搖頭:“不會。”

方茶把菜單遞給他:“之前也沒問您,喜歡喝粥嗎?”

“喜歡。”程謎點頭,他沒看菜單,“方老師,你點吧,我都可以。”

方茶點了最高檔的海鮮粥,再配了幾道小吃。等菜的過程中,她聊起那天的事。

“秦教授告訴我《遙遙又寂靜》的譯者要參加研討會,我還不知道是您。其實您可以把書放在他那,我有空再去取。”

程謎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正好是家長會,我帶過去更方便。”

程謎和往日有些不一樣,到底哪裏不一樣,方茶又說不上來。他依舊穿著高領毛衣,這次是深栗色,外套是一件灰色西裝,好像剪了頭發,人也精神許多。

“說真的,我非常喜歡您翻譯的書,還有……你在扉頁寫的贈言。”方茶笑笑,“對我意義非凡。”

程謎直視方茶一眼:“聽秦教授說,你找了我很久。”

方茶心裏一咯噔,那老頭怎麽什麽都話都往外泄啊!

她連忙解釋:“我隻是想看看到底是誰這麽有才華……您別誤會。”

“誤會什麽?”

方茶用念力拍了下自己的腦袋,此刻坐在對麵的是程謎,他所說的“找”可能隻是字麵意義的“找”,能誤會什麽?

“沒有。瞧,我不真的找到您了嗎?”

好在服務生把粥端上來,緩解了方茶的語無倫次。菜都上齊了,方茶主動為程謎舀一碗粥,程謎固若金湯地坐著,旁側兩個服務生交頭接耳:“這不是應該男士為女士做的嗎?”

悄悄話講得那麽大聲,方茶和程謎都聽見了,程謎有些尷尬地接過碗,方茶說:“沒關係的,誰做還不一樣。”

兩人靜靜地喝粥,外麵寒風刺骨,一勺熱粥下肚,方茶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她正吃得津津有味,餘光裏程謎卻遲遲沒有動筷,她若無其事地將粥喝完,對麵伸來一隻手:“碗,給我。”

方茶不明所以地把空碗交給他,程謎起身,另隻手拎起粥勺,故意去夠鮮蝦和蟹肉,又將方茶的碗盛滿,胳膊往前,直接擺在了方茶麵前。

“多吃點。”

方茶抬頭,程謎擋住了頂燈的光,這樣顯得他的眸子更亮了,他的臉近在咫尺,這是印象中她與他距離最近的一次。

服務員捂嘴笑,方茶才反應過來,程謎這是在為自己平反嗎?想到這裏,她低下頭,把彎起的嘴角藏起來。原本還打算投訴服務生態度不佳,此刻她隻想慷慨地給一筆小費作為謝禮。

程謎終於拾起調羹,品嚐這道冷了大半的招牌海鮮粥,但還是時不時留意方茶碗內的動靜,方茶便故意加快速度,粥碗又見底,程謎果然再次起身,幫忙續上,將最後的兩隻蝦都給了她。

小心思得逞,方茶樂不可支。

沒見過程謎之前,方茶有一肚子的話想說,看看手表,又擔心錯過音樂會的時間。隻好直入主題:“程先生,您喜歡聽音樂會嗎?”

程謎放下餐具:“很喜歡。”

方茶暗爽,她一手摸進口袋:“那正好,我這裏……”

忽然間,方茶感覺有點頭暈,四肢也開始發麻,之後程謎在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糟糕。

方茶努力想把那兩張音樂會門票抽出來,可惜在她成功之前,身體已經先傾倒下去。最後的意識裏,她隱約看見程謎迅速起身,衝到她身邊,耳畔是他近乎於吼叫的聲音,非常焦急,也非常好聽。

“方老師!你還好嗎?方老師……”

原本還悠哉悠哉的服務生慌了神:“需要叫救護車嗎?”

程謎一把抱起方茶,利落答道:“不用,幫我開路,立刻。”

服務生趕緊清空安全通道,程謎嫌她慢,趕超了過去。出了餐廳,他直接奔向停路邊的車,將方茶小心平躺在後座,開車駛向城東的方向。

運氣好,沒遇上多少紅燈,但導航儀係統裏的女聲一直在提醒程謎:“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可他不聽,幹脆關了,在高架上一路奔馳。

一刻鍾後,他隨便停了車,把方茶抱下來,走進不遠處的一家安寧小型診所。

“關緒,快來幫我。”

病床邊,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子正在為病人調整掛瓶,轉頭過來,半年不見的死黨抱著一個陌生女人,他震驚地愣住了。

程謎吼道:“發什麽呆,快救人!”

“哦哦,來了。抱她到這邊來。”

待程謎將方茶放上病床,關緒認真檢查了一番,他久久沒發話,程謎急得滿頭大汗,“她怎麽了?”

“你們剛才在做什麽?”關緒笑,“別誤會,這隻是一個單純的問題。”

程謎不懂他的笑點,認真答:“吃飯。”

“你們吃了什麽?”

“粥,海鮮粥。”

“那就沒錯了。”關緒下定論,“過敏,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過敏,但不算大事,放心吧。”

“你確定?”程謎不放心。

關緒不爽了:“我們認識多少年了,我你還信不過?”

程謎自然是信他的,不然也不會把方茶帶到這裏來。

關緒處理好方茶,抬頭看看眉心緊皺的程謎:“她沒事,睡一覺就好了。”旁邊還有病人在輸液,關緒下巴一抬:“走,咱兩敘敘舊。”

臨走前,程謎掖了掖方茶身上的被子,關了頂燈,又將床邊的布簾拉上,關緒盯著他做完這一整套護理工作,打趣道:“比我這個醫生還稱職啊!”

診所空間不大,前麵是問診區,後麵是輸液區,走到門口不過是幾步的問題。關緒走出門外,回過頭,程謎與他隔著一道門站著,再往外就看不到方茶的床位。

“人又不會消失。”關緒翻個白眼。

程謎還是沒動,關緒從口袋摸出煙和火機,遞一支給程謎,想起他戒了,正要放進自己嘴裏,程謎奪了過去,沒點,塞進口袋。

關緒吐著煙圈,感歎道:“方翻譯家,見你一麵也真是不容易,非得身體不舒服了才來我這一趟。今兒沒料著,抱著個女人來了。那美女,誰啊?女朋友?”

如果要從世界上,哦不,全宇宙選出一個程謎在他麵前毫無防備的人,非關緒莫屬。兩人是發小,打小穿一條褲子長大。高中畢業之後,程謎去了美國,在UCLA讀語言,關緒在國內學醫。三年前,父親去世,程謎才回到國內。自那以後,不管大病小病,他隻來關緒這。關緒的醫術高明,卻沒什麽大夢想,拒了無數家大醫院的高薪聘請,在家門口開了個小診所,與世無爭地過小日子。程謎隻允許他為自己治病,要是治不好,也隻願意死在他手裏。

他從未帶過任何人來,許寒衣也沒有。

“不是,一個普通朋友。”程謎答。

“鬼信。”

“隨你。”

關緒又問:“你喜歡她?”

程謎一愣,“你什麽時候這麽八卦了?”

“我這每天都有一群老阿姨來量血壓,能不八卦嘛!”關緒深吸一口煙,“不過據我多年來看相的經驗,這美女,和你挺合適。”

程謎瞪他:“虧你是學醫的,還信封建迷信那套?”

“你聽我說啊……誒,別走啊!”

程謎在問診椅坐下,關緒丟掉半截煙頭,撣撣煙味,也跟進來。

他問程謎:“接下來你打算咋辦?在這等著?她一時半會醒不了,你信我的話,先回去休息,我守著,明早你再來。”

“不信。”

“嘿!姓程的,你還是不是我哥們?”

程謎環視四周,“你幾點下班?今晚我留在這裏。”

關緒看一眼掛鍾:“到點了,等那位大媽輸完液就關門。你確定要在這過夜?凍死人啊!”

“凍不死。”

“那我陪你。”

“不用。”

關緒便隻好由著他。下班後,他插上電暖爐,放在程謎身邊,叮囑他別想著省電,這才安心離開。

夜深了,除了偶爾有出租打著強燈疾馳而過,便再無別的動靜。程謎從車裏取來電腦,拉下卷簾門,正準備工作,他忽然起身,拔了取暖爐,提到方茶床邊,插上電,感覺離她太近了,又挪遠點。

郵件裏躺著明早必須交的美劇片源,工作室人手不夠,臨時委托他聽譯中文字幕,一集美劇,字幕組至少需要一天時間,對於程謎,一個晚上足夠了。他打開aegisub,開始播放片源。

熱。

這是方茶恢複意識後第一個感覺。沒記錯的話,家裏的空調壞了,物管又遲遲沒來修,不被凍醒就萬幸了,怎麽卻熱得像桑拿房。

為什麽……眼前還有一團融融的黃光?

方茶艱難地睜開眼,才發現那是一台取暖爐。四肢還處在麻痹狀態,頭也有點昏沉,這感覺久遠而熟悉。她想起來了,自己不是和程謎吃飯嗎?當時正想說音樂會的事,結果就倒了。

是過敏,她對花生過敏。粥裏麵有花生,是自己一時疏忽了。

可這裏是哪裏?程謎呢?

方茶終於有力氣爬起來,屋內一片黑暗,除了取暖爐,隻有不遠處亮著一盞台燈。身邊是兩張空床位,看起來,是診所。方茶從**下來,走到房間前段,台燈旁擺著一台休眠的筆記本,她認識它,是程謎的電腦。卷簾門拉開一半,估計降霜了,冷得刺骨的空氣不停鑽進來。

方茶彎身出去,一陣強風穿街而過,她趕緊抱緊了雙臂。眼前是一條狹小市井的街道,兩旁栽著寥寥幾棵梧桐。天是深的絳藍色,遠處的早餐店亮了燈,勢單力薄地與夜色較量。

“你醒了。”身後傳來程謎的聲音。

方茶轉身,程謎站在幾米外,倚著牆,兩腿隨意交叉站著,手指間有一點紅色的星火,仔細一看,是點著的煙。白色的煙霧在夜裏是灰色的,從他嘴裏徐徐吐出。

不是她熟悉的程謎。

方茶問:“是您送我來的?”

“是,好像食物過敏了。”程謎煙頭在垃圾桶上摁滅,“感覺好點了嗎?”

方茶點頭:“您……守了我一夜?”

程謎耿直地沒有否認,又補充道:“正好我也有要緊的工作,在家也不能睡覺。”

說完,他從皮衣口袋掏出兩張長方形紙片,無意間在車裏拾到的。他還給方茶:“你的嗎?”

是音樂會門票。

方茶尷尬笑了笑:“原本打算吃完飯,邀請程先生一起去聽的。被我搞砸了。”

程謎剛發現時,還在猜方茶會和誰去看,沒料到是自己。他不自然地扶了扶後頸:“哦,這樣。沒關係,下次我請你。”

“你說什麽?”方茶以為聽錯了。

程謎說:“你喜歡巴赫的話,下次我們再去聽。”

聲線平穩淡然,眼神也不再躲閃。這還是當初那個程謎嗎?

方茶怔怔望著他:“說話算話嗎?”

“算。”

天快亮了,程謎經過方茶,走向診所。

方茶叫住他:“程先生,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程謎側身,半晌:“你終於不稱呼我‘您’了。”

是嗎?之前我一直這樣稱呼他的嗎?

方茶有點愕然,程謎繼續說:“我故事很長,也很無趣。我還是不說了吧。”

日光在這一瞬間破曉。

方茶信奉所有童話故事,哪怕在她這個年紀,顯得很幼稚很天真,但沒關係。因為這個夜晚就是童話,這條街是童話裏的街,樹是童話裏的樹,寂寥的路燈也是童話裏的路燈。沒有南瓜馬車,也沒有水晶鞋,站在眼前的男人卻是她夢寐的王子。

她浪費了太多時間,天光在一點點消除魔法,在這最後彌足珍貴的幻覺裏,她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程謎。”方茶第一次喚他全名。

程謎沒動,日光在他身後極遠極遠的地方透出幾縷來。

“如果不是你想聽的,就當我接下來說的話是廢話。如果你願意,哪怕有那麽一丁點兒願意,請相信我此生沒有比這一刻更認真過。”方茶深呼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問,“你,介意我喜歡你嗎?”

程謎的瞳孔逐漸放大,仿佛麵對一場巨大的災難。糟糕的是,他應付不了,卻又逃脫不開。

方茶做好他隨時可能轉身離開的準備,繼續說:“雖然你介不介意,我可能都沒辦法停止喜歡你。可是隻有你親口說不介意,我的喜歡我的愛慕我的所有魂牽夢縈,才有真實的意義。你懂嗎?”

程謎的感官在這席話之後徹底失效,腳不聽使喚,聲音也發不出來。他像一座雕塑,立在這個乏善可陳的寒冬清晨。他放棄掙紮,決定沉溺在這場災難裏。

“早啊兩位!”隔著一條街,提著早餐的關緒遠遠看見程謎和方茶都起了,便開心地大聲打招呼,“晨練呢?我給你們買了豆漿油條還有肉包,別嫌棄啊!”

可還沒等關緒這份殷勤獻上,隻見對麵兩人同時快步往診所走,一個取電腦,一個拎包,分別留了句話,然後朝相反的方向離開。

“你自己吃吧。”

“謝謝,打擾了。”

剩下關緒提著三人份的早餐,石化在原地。

當天,方茶直接去了學校,結束一天的課程,再回到家,才發現公寓被盜了。門鎖沒壞,竊賊是破窗進入的,屋內一片狼藉,電腦和一些貴重的飾品被洗劫而空。頭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方茶慌亂報了警,在等待警察來的時間裏,她發現程謎讀的那盤教材CD落在了地上,支離破碎。

心情本來就夠糟糕了,如此一來,連配合警察做筆錄的心思也沒了。警察提醒她,別抱太大希望。方茶前腳剛從警局出來,就接到學校的電話,才想起今天是班主任例會。

方茶遲到了十分鍾,悄悄走進會議室,教務主任不爽地瞥她一眼,方茶低下頭,匆忙落座。旁邊相熟的老師小聲問:“你幹嘛去了?這麽重要的會也遲到。”

方茶擺擺手,“別提了。”

對方快速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移去方茶眼前。

“看對麵,新來的老師,帥爆炸!!”

方茶下意識地抬頭,隔著一張會議桌的那邊,的確有一張生麵孔。看起來三十出頭,棕色夾克,黑色打底衫,毛線圍巾也是黑的,隨意卻好看地繞著脖子。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不是便宜的牌子。利落的短發,五官立體,皮膚不算白,留著清爽的胡渣,勾勒著耳朵到下巴的線條。

的確長得得天獨厚。

可方茶無心欣賞,簡單看了兩眼就移開了目光。

教務主任終於結束了陳詞濫調,散會前,他逮住方茶,用文件夾指向那位男老師:“方老師,井老師今天剛來,以後是理科1班的班主任,下學期也是你班的任課老師,等會你帶他參觀參觀學校。”

井老師禮貌地與方茶點頭示意,方茶騎虎難下:“好。”

一趟電梯站不下所有人,方茶和井老師便單獨留下來等。剛才不覺得,此刻他站在身邊,方茶才發現他的腿居然那麽長,她的餘光隻能夠到他的下巴,氣場強大到不敢再往上半寸。

“方老師,對吧?”對方轉過身來,“自我介紹的時候,你沒在。我姓井,叫井奕燭,教數學,以後請多指教。”

方茶也趕緊回禮:“我叫方茶,剛畢業的新人,暑假來的明綠。井老師是前輩,要是以後有什麽做的不好,多多包涵。”

井奕燭冷俊的嘴角勾出一個迷人的笑:“我倒不覺得,方老師年紀輕輕就當上應屆重點的班主任,實力不容小覷啊。”

方茶謙卑地搖頭,忽然想到什麽:“我聽說來的是體育老師,怎麽會成了您?”

井奕燭似乎不知情:“是嗎?可能是誤傳吧。教育局把我調來這裏,我還擔心這學校不夠有競爭力。”意味不明地看一眼方茶,“現在看,好像來對了。”

方茶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點不爽他的自負。

參觀校園時,井奕燭並沒有真的在意明綠的園景,他一直在觀察方茶,可方茶的心思還在盜竊案裏,自然也沒有察覺。

“有心事?”井奕燭問道。

方茶覺得沒什麽好掩藏,說出來或許會好受點:“家裏遭賊了。”

井奕燭頓足:“被偷了什麽?貴不貴重?”

“倒還好。但想想挺後怕的,還好我昨晚不在家。”

“不在家?”井奕燭抓住重點,老道地問,“在男朋友家過夜?”

方茶回以尷尬的微笑:“我單身。”

井奕燭眼角透出一絲喜悅,又回到之前的話題:“丟了什麽?”

方茶簡單說了幾樣,匆匆結束這段對話,趕緊逃回了辦公室。

隔天,方茶辦公桌上放著一台最新款頂配MacBook,官方售價2W多。上麵留了一張字條:“遲到的見麵禮。井奕燭。”

文科辦公室炸開了鍋,紛紛恭喜方茶抽中人生大獎,並督促她要好好把握機會。

方茶這才知道,井奕燭這個人的確不簡單。從小頂著“天才少年”的頭銜,跳級是家常便飯,奧數冠軍更是拿到手軟,以至於後來他再也看不上這種比賽。十三歲便進入大學,花了三年時間修完本科碩士博士,十六歲便留校執教。教書之餘,除了偶爾在權威雜誌和網站發表轟動業界的論文,剩下的生活隻有女人。據傳聞,他交往過的女朋友兩雙手都數不過來。前段時間,好像失戀了,才忽然申請調職到高中工作。

學識淵博,風流倜儻,花心大蘿卜。

當學校女老師們都被井奕燭迷得神魂顛倒,隻有方茶在心裏給他下了這樣的定義。

方茶連包裝也沒拆,連帶那張字條,一並還給了井奕燭。當時是課間十分,她在走廊裏攔下剛下課的井奕燭。

“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井老師,謝謝你的好意。”

井奕燭淡然一笑:“方老師暫時用著吧,等買了新的再還我,也不遲。”

“不了,謝謝。”方茶塞給他,掉頭離開。

本以為電腦事件之後,井奕燭會明白她的想法,方茶怎麽也沒想到,幾天後的清早,她打開門,井奕燭也正好從對麵出來。

“你……怎麽會……”

井奕燭聳肩:“昨天剛搬來,以後我們就是鄰居啦。”

之後方茶聽說,井奕燭在市區是有房子的,可他卻空著,搬來了這棟廉價的青年公寓,而且還住在她對麵,目的顯而易見。

井奕燭步步緊逼,方茶便盡量躲著他。就連去教室查勤,也刻意避開數學課。盡管沒有正麵回應過,但學校裏關於她與井奕燭的粉紅新聞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不僅成了辦公室每天必聊的話題,連學生也開始以此開方茶玩笑。

其中,屬許寒衣最為猖狂。

這天傍晚,許寒衣值日,下樓梯時扭了腳,同學將她扶去醫務室,回頭通知了方茶。方茶趕到醫務室,女生已經悠然地坐在休息椅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用手機看綜藝節目。

方茶信不過她:“你真的受傷,還是裝的?”

許寒衣抬抬貼了膠布的腳踝:“我真扭到了,可痛了,晚自習看來是上不了了。”

方茶看一眼醫務室的老師,對方也點頭承認她沒有說謊。

方茶拿出手機:“我通知你哥來接你。”

“不用啦。我給他發過郵件了,一會他就來。”

方茶沒收了她的手機,又從教室拿來她的作業,留在醫務室盯著她學習。

許寒衣抗議:“老師你太過分了吧,我現在是病患。”

方茶不理,女生遲遲不動筆,再次牽起話頭:“方老師,井老師那麽好,又有錢,你什麽想法啊到底?”

“這是你該管的事嗎?”

“還是說,你更喜歡程謎?”

“……”

許寒衣竊笑:“難怪程謎那天不讓我跟著,居然夜不歸宿,他是和老師你在一起嗎?年輕人,熱血方剛啊!”

方茶輕敲她腦袋:“瞎說什麽,那天發生了點小意外,我們什麽也沒做。”

等一下,那天是程謎打來的電話?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沒等方茶想明白,許寒衣麵露愁容:“沒什麽事的話,那為什麽打那天起,程謎就魂不守舍的?平時像機器一樣的人,忽然丟三落四。”

方茶想起那晚的事,臉開始泛紅,“他為什麽會……這樣?”

“我還想問你呢。”許寒衣還是好奇,“你們之間真沒事?”

有,很嚴重的事。

但方茶不能說出口,那是她人生中最珍貴的時刻,也是最丟臉的時刻。

說是一會,可直到晚自習快結束,程謎也沒有到。方茶便一直守著許寒衣,等到下課鈴打響,她才扶著許寒衣往校外走。估計程謎是遇到什麽急事耽誤了,隻能去校門口,他總會來的。

方茶和許寒衣在大石碑前等了幾分鍾,學生都散得差不多了,程謎才開著車從遠處駛來。

“抱歉,我被工作拖住了。”程謎下了車,快步走來,輕輕看了方茶一眼,“方老師,久等了。”

方茶也輕輕看他,將許寒衣交過去:“沒事,你帶她回去吧,我還得去辦公室一趟。”

“好,再見。”

方茶走回學校,程謎三步一回頭,許寒衣盯著他:“還走不走啊?想載人家又不說,晚啦!”

兩人上了車,緩緩朝高架橋開去。許寒衣開始滑手機,程謎忍了一會,問道:“你們學校,有沒有來新的體育老師?身材好,顏值高,還是國際運動員。”

許寒衣頭也沒抬:“沒啊,倒是來了位數學老師。”

程謎鬆了口氣,許寒衣卻來了興頭:“人超帥的,剛來沒幾天,就開始追我們的方老師,又是送電腦又是搬家到她對麵的,我們都說他主業是泡妞,副業才是教書。”

“哪個方老師?”程謎沒反應過來。

“還能哪個,你剛見過,方茶。”

程謎轉頭,問許寒衣:“你喜歡他嗎?”

“井老師嗎?喜歡啊,隻要長了眼睛,應該沒人不喜歡吧。”

“方老師呢?”

許寒衣仰頭想了想,“嗯……雖然她現在逃避這個問題,但……難說。”

程謎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開,隻是速度慢了許多。許寒衣轉頭問他:“你從哪聽說來新老師的?”

程謎沒答,許寒衣撅了撅嘴。半分鍾後,她從包裏翻手機,忽然“啊”了一聲。

程謎問:“怎麽?”

“晚上方老師把鋼筆借我寫作業,我往還回去了……算了,明天再說吧。”

程謎猛地在紅燈前刹車,許寒衣猝不及防往前一傾。

“你想嚇死我啊!”

緊接著,程謎調轉了車頭,“應該還來得及,你坐好。”

程謎打著方向盤,以最快速度返回明綠中學。

許寒衣一臉不解:“一支鋼筆而已,不用這麽著急吧?”

對啊,一支鋼筆而已,需要這麽著急嗎?

程謎在心裏問自己一遍。

可他又回到失聰的狀態,不回應,不解釋。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沒時間去搞清楚為什麽要這麽做。但直覺告訴他,這樣做是對的。

方茶將未改完的試卷塞進包裏,關了辦公室的燈,鎖上門。此刻的校園已經徹底寂靜下來,她隻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樹影重重,月光極亮而皎潔。出了校門不遠,正當方茶安下心享受這一刻的清淨,附近傳來噠噠噠迅疾的腳步聲。

方茶屏住呼吸,伸手去摸包裏的防狼噴霧,身後卻傳來耳熟的男聲:“方老師,真巧。”

方茶轉身,井奕燭穿著運動服,脖子上掛著耳機,滿頭大汗,熱氣騰騰。

這麽晚……在跑步嗎?

方茶放鬆下來:“你好。”

井奕燭走近,方茶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的熱量,飽滿的胸膛,粗壯的手臂。平日沒看出來,沒想到他身材這麽好。

“既然遇上了,一起走吧。”井奕燭喘著氣,“這麽晚,方老師這麽漂亮,不太安全。”

方茶想起他們現在是鄰居,根本沒有借口推脫,難道謊稱自己要去朋友家嗎?沒準他又會“貼心”地護送她過去,最後穿幫更麻煩。短暫的思考之後,方茶隻能見機行事。

“好。”

井奕燭與方茶挨得很近,方茶離遠一點,他便多進一寸。

“方老師就那麽討厭我?”反複再三,井奕燭終於問出口。

方茶不以為意:“沒啊,為什麽井老師會這麽想?”

“沒就好。”井奕燭腿很長,為了配合方茶,腳步邁得很慢,“不然我還真的有點擔心。”

井奕燭還未說完,方茶忽然腳下一滯,她看見兩束車燈遠遠朝這邊射來,車緩緩停在十米之外,燈漸漸變暗,隻照亮前方一小片距離。

程謎從駕駛座下來,許寒衣一臉無語地坐在副駕。

他不是走了嗎?為什麽又折返回來?

方茶愣住:“程先生……你還有什麽事嗎?”

程謎往前一步,才看見方茶身邊的井奕燭,他停下,將鋼筆遞過去,不敢聲張似的說:“這是你的,落在許寒衣那裏了。”

方茶恍然:“啊……難怪我剛才沒找到,但是……一支筆而已,不用特意回來的。”

“我……”

程謎剛說出一個字,側麵不遠緩緩走來一個高挑纖瘦的身影,那個身影驚喜地望著程謎,開心捂嘴:“程謎,真是你啊!”

程謎方茶還有井奕燭同時望去,兩位男士沒什麽反應,倒是方茶先認出她來。

女人踩著高跟鞋走到程謎麵前,很親昵地拍拍他的肩膀:“才多久沒見就不認得啦!我是小荔啊,蘢尚出版社的司徒荔,聯誼會上,我們見過的。還給你發了郵件,約看電影,難道沒收到嗎?”

程謎好像認出她了,又像是沒認出。但這不重要,他的視線幾乎沒作任何停留,平淡而隨意地從司徒荔精致的臉上滑走,回到方茶身上,然後快步朝她走來。

程謎停在咫尺之處,旁若無人地凝視著方茶。他不在乎井奕燭,也不在乎司徒荔,更忘記了許寒衣的存在。他頭一回在這麽多人注視下如此輕鬆坦然,以至於目光也漸漸柔暖下來。

“謝謝你今晚照顧許寒衣。另外……”

程謎頓了頓,幾乎是脫口而出地,本能地回答了原本應該在七日前的破曉時,就該回答的問題。

“我不介意,你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