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在某部拍攝海洋的紀錄片裏,看到這樣的景象——
幾千米以下的海洋深處,失去了太陽的照射,光線越來越暗。
地表上會聳起一座黑色的小山,它是淹沒在海底的活火山口。每年的一段時期,這座小山會爆發幾次,猩紅的岩漿噴薄而出,順著山體淌進更深的海域,烏黑的濃煙和火山灰直衝而上,泛起巨大的黑色的蘑菇雲,經久不息。
非常聲勢浩大的景觀。
可視頻裏,幾乎聽不見聲音。
無比喧囂,又非常寂靜。
“方茶?方茶?”
景美用手掌在方茶眼前晃了晃,她才從神遊狀態回過神來,“見了心上人,魂都沒啦?”
方茶眨了眨眼,程謎與許寒衣一同遠處走了過來,剛才的笑容還一模一樣地浮在他的臉上。
程謎微微朝她點頭:“方老師,你也在。”
方茶的臉燒得通紅,景美輕輕一捏:“呀,怎麽這麽燙?”
“發燒了?”程謎關切問。
方茶猛地透了口氣,尷尬地擺手:“沒有……估計是看煙火太興奮了。程先生,沒想到你會來這麽熱鬧的地方。”
太丟臉了!
都怪這煙火太迷幻,她的腦子也跟著迷失了,居然會冒出那麽誇張的幻想來。到頭來隻有看見程謎的那一瞬是真的,後麵那些離譜的情節都不曾發生。衝擊力太強,落差之大,以至於煙火大會結束,方茶也依然在羞澀難當和悵然若失間搖擺不定。
煙火散盡之後,夜空變回遼闊而無趣的黑。人潮再次**起來,洶湧地朝出口進發,隻有他們四人還停留在原地。
“你們聊,我先回酒店了。”許寒衣玩盡興了,趕緊開溜,蹦跳著往相反方向的主題酒店跑去。
景美一臉羨慕:“你們住這裏嗎?大過年的,很貴欸!”
方茶感同身受,原本她們也打算奢侈一把,但看了預定的房價,望而卻步。
程謎頷首,表示理解:“我也考量了很久,許寒衣很想體驗一下,又是第一次來。馬上高考了,不想讓她失望。”
方茶的心終於鎮定下來,但聲音卻是軟綿綿的:“應該的,適當的放鬆對緩解壓力有幫助。”
景美意識自己做了電燈泡,她對方茶說:“我去出口等你。”
“別。”方茶一把扯住景美,卻忍不住又問,“程先生,你們在這玩幾天?”
“明天就走。”
“我們也是,早上的飛機。”
“我和許寒衣乘下午的航班。”
“哦……是嗎?”
景美聽不下去了,“程謎先生,你幹脆讓她借宿一晚吧。”
程謎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是開玩笑,當真了,神色驟變。
方茶趕緊跟他道別:“她胡說的,那,我們先走了。開學見。”
開學見的不應該是許寒衣嗎?
程謎這麽想著,點了點頭。
方茶瞪景美一眼,景美衝她做鬼臉。卻沒料到又聽到程謎的聲音。
“方小姐。”程謎站在空曠的廣場上,周圍隻剩下幾盞魔法世界裏的路燈溫暖地發著光,他神色擔憂,“太晚了,市區很遠,恐怕不太安全。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也在這裏住下吧。”
十分鍾後,她們隨程謎來到園區內的主題酒店大堂,程謎打算再開一間房,服務員說其他房型都沒了,隻剩下神奇王國套房,當日價3500。
方茶和景美同時瞪大眼睛,麵麵相覷。
“程先生……太貴了。”
程謎沒說話,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黑卡,遞給服務生,“就這間吧。”
“……”
房間開好,程謎將房卡遞給方茶,方茶硬生生接過去:“……那之後我再還你錢。”
程謎扯開嘴角:“不用,感謝方老師對許寒衣的照顧,你辛苦了。你們好好休息。我在13樓,有事隨時找我。”
“謝謝……晚安,程先生。”
程謎走後,景美撫摸著那張印著唐老鴨笑臉的門卡,歎為觀止:“我的媽呀,沒想到托你的福,我真的能住進這裏來,而且還是神奇王國套房!”
方茶望著程謎離開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拐角。她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我也沒料到他會這麽貼心啊。你說他是什麽意思?”
景美警覺:“不行!你不能再輕易上當!萬一他哪天又公開宣布對你沒意思,你就可以不用活了。”
方茶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所以我們還是必須把房錢還給他。”
景美護住錢包:“……這個,有待商榷啦。”
往房間走的路上,米奇米妮白雪公主七個小矮人……爭相歡迎她們,方茶和景美興奮得像兩個十幾歲的少女,手舞足蹈地舉起自拍杆來。
哢嚓。哢嚓。哢嚓。
方茶仔細檢查照片,可景美卻忽然安靜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麽?”
“妹妹想來,考慮了很久。可換了你,他隻想了三秒鍾?”
方茶眼睛從手機屏幕移開,看向景美錯愕的臉,良久才恍然她的意思。
進了房間,方茶發現一晚3500果然不是唬人的,客房非常寬敞,裝修超級夢幻豪華,簡直就像住在城堡裏。景美大拍特拍一番,連續發了三條朋友圈炫耀,豐收了無數個讚。方茶忍不住也發了一條,學校老師紛紛捧場,羨慕現在年輕人會玩。同學朋友也都哀嚎為何不叫上她們。隻有井奕燭在下麵說:“不回我短信,也不接電話,自己卻玩得這麽high?”
上次看電影,他猝不及防地告白,好在方茶反應靈敏,把它當成了一個玩笑。
“我像開玩笑?”
“不管像不像,都別鬧了。”
“行,看電影吧,我下次換個時機,再說。”
說是換個時機,結果整個寒假每天都在“騷擾”她。一日三餐必定發來問候信息,不回再直接打過來,一通不行就兩通,井奕燭待她不薄,太強硬的回絕似乎不太妥當,方茶隻好說了一句家裏很忙,沒空看手機。很顯然,這個謊太敷衍唬不住他,於是方茶幹脆選擇不聽不看不想,任憑他輪番轟炸手機。
方茶想了想,將朋友圈刪了。景美在衛生間點著香薰,開著藍牙音響在泡澡,她倒在**開始放空。滿腦子都在回味煙火下的那個吻,溫柔綿長。原來時間對了,場景對了,人也對了,是這樣奇妙和幸福的感覺。
隻可惜,和剛結束的煙火一樣,都是假象,都是泡影。
十一點了,景美終於穿著浴袍從衛浴間出來,將爽膚水拍上臉,儼然一副貴婦出遊的架勢。沒幾秒就現了原形,擰開一瓶免費的農夫山泉暢飲起來。
“渴死老娘了。”摸一摸肚子,“茶,你餓麽?”
“好像有點。”
“不知道點外賣能不能送進來?”
景美剛打開外賣App,門鈴響了,“打擾了,客房服務。”
景美跑去開,門外是一個女服務員推著餐車:“女士你好,這是您的夜宵。”
景美扭頭看方茶,方茶搖頭,困惑道:“我們沒點啊。”
“是1308房的程先生為兩位點的,能幫您送進來嗎?”
“……好,謝謝。”
夜宵是一份20寸的豪華牛肉披薩,兩杯熱奶茶,四隻蜜汁烤翅,以及兩塊提拉米蘇。
景美愣愣地盯著豐盛道堆滿整個工作台的食物,無從下手:“雖然是雪中送炭,但那位程先生是不是以為我們兩是豬啊?”
方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知覺笑了:“你是,我不是。”
“不管,你以身相許,我先吃為敬!”
一番狼吞虎咽之後,景美酣然入夢了。剩下方茶收拾殘局,將包裝紙整理幹淨塞進垃圾桶。行李不在,無所事事,也不困,方茶走到窗邊,樓層很高,能俯瞰到整個浦東新區的輝煌夜景。
歲末的風凜冽而喧囂,仿佛割裂了什麽,又在喧囂著什麽。方茶將自己放置在這樣的風裏,一如她任憑程謎控製了她的生活。她坐著青天白日夢,而他卻渾然不覺。這樣的暗戀要進行到什麽時候?方茶問自己,卻得不到任何答案。好像命運安排她這麽做,便隻能這麽做了似的,無法抗拒也結束不了。
這個夢幻豪華的房間可能是“騙局”,那頓將她和景美吃撐的夜宵可能是“騙局”,就連這次偶遇,沒準也是上天故意在捉弄她。
多日前,程謎問的那個問題,還在日以繼夜地折磨她。
“你已經改變心意了嗎?”
怎麽可能改變?
他根本不知道,隻要他一出現,她的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身體也會失去控製。感官在一瞬間失效,他成了整個宇宙的中心,無限發光發熱。
而這個“中心”此刻就在13層的某個房間裏,安靜看書或已沉沉睡去。可能中途會起身也朝窗外望一眼,卻也隻是一眼,便沒了興致。
他會想她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想的話,又會是什麽?
許寒衣的班主任?還是初出茅廬的菜鳥英語老師?再不濟,是一個喜歡他,而他不介意有這份喜歡存在的人。可話說回來,這個世界上,誰又會反感被喜歡?輕若鴻毛的喜歡,或重於泰山的喜歡,刨根究底不過是漏盡耳中,毫無差別的兩個音節。
她這裏,颶風肆虐天崩地裂。而程謎所在的風眼,天朗氣清萬裏如雲。
方茶躺在**,轉輾反側,按亮手機,已經快淩晨一點。在新年最初的六十分鍾裏,她成功鑽了牛角尖,將自己徹底搞失眠。
方茶打開郵箱,給程謎發去了一封郵件:“程先生,睡了麽?”
一分鍾。
五分鍾。
十分鍾過去了……眼睛快被白光刺得生疼,程謎依然沒有回信。
旁邊的景美在夢中囈語,方茶聽不真切。她猛地起身,穿上外套,換鞋。她要出去透透氣。
摸黑取了房卡,打開門,過道裏亮著微弱暖黃的燈。方茶轉身帶上門,一低頭,留意到腳邊多出一個人影。她的心猛地一提,背後驚起一片冷汗,還未來得及看清楚,那個人影微微一動。
“……方老師。”是程謎。
午夜時分,他……為什麽會在她的房間門外?
方茶驚魂未定,轉身,怔怔地看著程謎,他身上還是幾小時前一絲不苟的裝束,仿佛這中間並沒有時光流逝。
“你找我?”
“……是。”程謎顯然也沒料到方茶會出來。
“為什麽不敲門?”
程謎眼睛移向低處,方茶明白他的意思。
“等很久了麽?”
“是。”
“如果我不出來,你打算等到什麽時候?”
“不知道。”
“明天早上?”
“可能。”
方茶小心翼翼地措辭:“……這裏方便說嗎?還是換一個地方?”
“這裏沒問題。”
“好,你說。”
到此為止,方茶認為自己做得很好,舌頭沒有打結,也沒有語無倫次,隻是有些後悔出門前沒有補一下唇膏。
但程謎並不在意她的妝容,在過去駐足在這裏的一個小時裏,他忍受了三對情侶和若幹一家三口的注目,甚至有服務員主動問他是不是忘帶房卡,都挺過來了,隻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直到方茶出現在眼前。
寂靜的午夜時分,酒店裏廊燈將空氣攏成燥熱的曖昧,獨男獨女麵對麵站立,劇情的走向清晰可見。
可程謎卻遲遲沒開口,方茶的心跳劇烈又綿長,整個胸腔快要爆炸。
“方老師。”
謝天謝地,他終於說話了,方茶眨了下眼睛,示意自己在聽。
程謎像在說一件非常艱難的事:“二月二十三號,合作的出版社十周年慶典,你願意陪我一同出席嗎?”
方茶一怔,等了一晚上……就為了說這個嗎?
“你想說的……隻有這件事?”
“是。”
“沒別的?”
“沒有。”
方茶忽然笑了:“發個郵件給我就好了,不用特意跑一趟,還等這麽久……我以為,會是更重要的事。”
“是很重要的事。”程謎一臉認真。
方茶滿心委屈,卻也別無他法。這樣一來,先前攢下的勇氣也消失殆盡。不過,對於她來說,能在他身邊多待一分鍾就已經是值得開心的事了。
方茶顧不及去確認課表,說:“應該有時間的,我陪你去。”
程謎微微鬆了口氣,些許緊張的表情退了幾分,他那張好看的臉上露出明顯的開心。
方茶感覺到什麽:“這件事好像……的確蠻重要的哦?”
程謎點頭,眼睛微弱地暗下去,“上次的音樂會,是我太冒昧了。不想再被你拒絕,所以決定親自來跟你說。你能答應,我很高興,謝謝。”
此刻掛在他的嘴角那個好看的弧度,是來自即將到來的春天的花絮,輕輕盈盈地落在方茶的心上。
五個小時之後,方茶將景美拽起來:“別睡了,我們要去拿行李,不然趕不上飛機。”
景美睡眼惺忪:“大年初一,幹嘛啦!你也起太早了吧!”
她壓根就沒睡,談什麽起得早?
景美好不容易收拾幹淨,已經是半小時後。方茶和她一起去大廳退房,遠遠看見程謎和許寒衣站在冷清的前台邊,身旁是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
“你們不是下午的航班?”方茶好奇。
程謎解釋:“有一個緊急的工作需要回去處理,改簽了。”
“騙誰呢!”許寒衣一臉起床氣,雙眼無神,不爽道,“多緊急的工作你在鍵盤上敲幾下就搞定了,根本用不著花大兩千改簽機票。想見方老師就直說,好好一個春節,都被你毀了。”
方茶和程謎同時一怔,方茶反應更快,緩解尷尬:“小丫頭,盡亂說。”
程謎沒說謊,但許寒衣講的也沒錯,他的確有一個棘手事不假,但改簽航班,卻是因為方茶。
“房退了,可以走了嗎?方老師!”景美走過來,斜視方茶和程謎。
程謎約好了車,說順道載方茶她們回市區取行李,但酒店和機場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方向。上車之後的十分鍾,方茶和程謎正襟危坐,沒有對彼此說話。許寒衣和景美都察覺出貓膩,互遞個眼神,很有默契地藏在心裏沒有再調侃兩位扭捏的當事人。
到了機場,又相伴著去不同櫃台打印登機牌托運行李,一同排隊過安檢。探測門內的女安檢員早早就留意到程謎,暗自欣喜地等待他走過來。方茶有點不爽她不懷好意的眼神,傳送了行李,插在程謎前麵走了過去,程謎便隻能去旁邊那位男安檢員那裏。
女安檢員一臉失落,甚至有些生氣,在她身上**一通:“好了,走。”
方茶得逞地笑了,程謎伸展著雙臂轉身,留意到她的這個表情,不知發生了什麽。倒覺得,這樣的她有點可愛。
兩個航班目的地相同,時間相近,可登機口卻隔在機場兩端。程謎改簽的那班比方茶晚半小時,他堅持將她們送到登機口,廣播通知登機了,方茶和景美站進隊伍裏。許寒衣催了幾次,程謎都不走,方茶愧疚道:“程先生,你們快過去吧。”
“好。”
程謎終於點頭,轉身離開。
許寒衣拉著他加快腳步:“你有點過分了啊!我都看不下去了。”
“哪裏過分?”
“你到底對方老師有沒有意思,倒是給一句痛快話啊。不清不楚地吊著人家,誰有那麽大的耐心?”許寒衣一副經驗老道的樣子,“不過這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但我是無辜的啊!求放過!”
程謎一愣,細細笑話著許寒衣這番話,悶悶地想,難道這兩天他做的事還不夠明顯嗎?
“行啦別再踮腳了,人都看不見了。”景美恨鐵不成鋼地說。
方茶竊喜抿嘴,將昨晚的事告訴景美,問:“你說他到底怎麽想的?”
景美也發愁了:“我也不知道欸,他這個人看似簡單,但真的蠻難琢磨的。要我說,那位井老師比較保險,人帥又成熟,有錢有才華,穩賺不賠啊。你何苦為難自己?”
“又不是買股票,什麽賺啊賠的。”
“股票倒簡單了,賺了最好,賠了也就損失點錢。你這要是賠了,失去的可是比錢重要的多的東西。”
方茶陷入沉默,景美漫不經心的這句話直抵她的心,像在艱辛的路途中,又劃下一道警戒線,無視不了的刺眼的黃。
從小到大,承蒙“天道酬勤”“功夫不負有心人”諸如此類箴言的激烈,方茶才走到現在。應用在愛情裏,還會有效嗎?
滴。
地勤人員檢完票:“乘客你好,這邊請。”
方茶抬起頭,大步走進廊橋。
暫且,信以為真吧。
開學在即,母親一邊還耿耿於懷方茶大年三十離家出走,一邊打包各種臘肉香腸,又壓又按地強塞進她的行李箱裏。
方茶一臉絕望:“你別裝了,我連鍋碗瓢盆都沒有,根本吃不完。”
“自己吃不了,可以送給領導和同事,你剛出來工作,要學會打點人情,曉得嘛?”母親操著心,手裏一滯,“交了男朋友,就做給他吃,你媽我這個臘肉多好吃,整棟樓裏誰不知道?外邊買都買不著,你對象要是吃了,絕對粘著你不放了。”
“……”
方茶一時接不上話,母親立刻看破了什麽,來了精神:“真有人了?快帶家裏來,讓我看看。”
“沒有。”方茶趕緊拉上行李箱,掩飾心虛,“我走了,有時間再回來看你。”
母親急忙提醒:“先給你爸上支香。”
方茶站在香桌前,插上一支香,望著鏡框裏父親年輕而開朗的黑白照,無奈地笑了。
“爸,我有喜歡的人了,非常非常喜歡。就像你愛媽那樣的喜歡,你會開心?還是會生氣呢?”
到了教師公寓樓,從進門遇到保安大叔,方茶遇人就送年貨,提到自家樓層,行李總算輕了一半。進了家門,打算休息一下開始打掃衛生,忽然想到井奕燭住在對麵,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方茶提著兩串臘腸,走去敲門。
半天無人應答。真沒口福,正當方茶這麽想,門開了。一個穿著寬大男士白襯衣的妖嬈女人,睡眼朦朧,倚著門,慵懶問道:“什麽事?”
方茶一秒的錯愕,說:“我、我找井老師。”
女人勾起嬌豔的嘴角,嬌柔地說:“井老師還在睡哦,昨晚太累了。”
方茶瞬間臉紅,她趕緊將臘腸遞過去:“那你把這個給他,再見。”
女人用拇指和食指嫌棄地提著臘腸,叫住方茶:“你難道就是方老師?”
“是。”
女人饒有興致地打量她:“果然長得清純可愛,難怪昨晚井奕燭喝醉了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蠻讓我不爽的。”
“……”
女人挑挑眉:“我先替他謝謝你了,方,老,師。”
方茶回到家中,感覺被人侵犯了一般,抖了抖肩膀。原本看在井奕燭幫過她的份上,送點特產意思一下,沒想到他居然是如此隨意花心的人,前腳還正兒八經地對她說“我愛你”,後腳就帶別的女人回家過夜。之前聽說他的風流韻事,還以為傳言可能誇大其詞,如今井奕燭卻親自證明了他過之而不及。
正式開學這天,教務處給方茶發了一封郵件,正式撤走了她班主任的身份,理由是經驗不足無法勝任。教務主任和趙老師是老同學,方茶替了他的位置,教務主任一直耿耿於懷,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新學期伊始,他趁著職務之便,立刻采取了行動。但他不知道,方茶看完之後,著實鬆了口氣。高處不勝寒,她本來也打算退位讓賢,但怕領導覺得她沒鬥誌,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幸好,這封官方郵件幫了大忙。
升旗儀式上,方茶最後一次站在高三3班的前方,認真聆聽校長冗長無聊的講話。不知何時,井奕燭悄悄走到她身邊。
依舊是他一貫的油嘴滑舌:“方老師,幾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是為了見我,才穿的這麽隆重?”
方茶下意識往邊上挪一步:“在升旗呢,你要幹什麽?”
然後才注意到井奕燭剃光了卷發,留了幹淨利落的圓寸,蓄了些微的胡渣,渾身上下的荷爾蒙更濃了,附近幾個女老師忍不住都朝他望過來。
“你送了臘腸,我等不及想來謝謝你。”
“不用了,你的紅顏知己已經道過謝了。”
“我紅顏知己不是你嗎?”
“嗬。”方茶冷笑一聲。
井奕燭一低頭:“吃醋了?”
“別搞笑了。”
“生氣了?”
“有完沒完?”
井奕燭望向旗台,發牢騷:“這也不能怪我,誰讓你不理我,我隻能去借酒澆愁,碰巧遇到一個老熟人。”
方茶不想聽他的辯解,也沒必要聽。可井奕燭卻得寸進尺:“說實話,有沒有想我?”
方茶直接無視他,轉身往隊末走,忽然她在中途停下,前後檢查一遍女生隊伍,問許寒衣:“排你前麵的夏青青怎麽沒在?”
許寒衣答:“不知道呀,她好像沒來學校。”
解散之後,方茶立刻聯係了夏青青家人,對方始終沒有接電話。方茶想可能是家裏有什麽急事,可兩天過去了,夏青青依舊缺席。方茶向趙老師匯報這件事,趙老師輕描淡寫地說:“哦不用找了,她退學了。”
“她成績那麽好,為什麽忽然退學?”
趙老師不耐煩地看方茶,似乎要將上學期忍下的氣一並討回來:“我怎麽知道?班上事情那麽多,我哪有空去搞清楚這些事?還有,現在我是班主任,你負責提高學生的英語成績,其他事就別操心了。”
現在不是爭鋒相對的時候,眼下距離高考很近了,每一天寶貴得像是搶來的時間,方茶不願看到一位那麽優秀的學生在這個節骨眼莫名退學。放學之後,她決定親自去她家看看。可手機提醒她,今天是程謎約她參加出版社十周年慶典的日子,方茶隻好將此事擱置,請假明天再去家訪。不料上完最後一堂課,方茶正準備離開教室,聽見幾個女生圍聚在講台下,議論著夏青青的事。
“我聽說他媽已經幫她在廣東海產店找到工作了,明天就走。”
方茶插話進去:“你說的是真的?”
“她親口和我說的!”
事出緊急,方茶立刻給程謎發了一封郵件,說自己去不了酒會了。什麽都沒準備,急匆匆趕去夏青青家。
剛出校門口,井奕燭把車停在方茶身邊:“去哪裏?我載你。”
“不用。”
“這個點,你打不到車的。”井奕燭一臉委屈,“我又不會吃了你。”
方茶權衡了利弊,上了車。與井奕燭說了緣由,他也有點惋惜,說:“她數學很好,我還納悶開學這麽久怎麽都沒見到她。說起來這還是出公差了?我會好好輔助你的。”
方茶望向窗外,不再理他。
夜色浸染整座城市,天下起薄霧市。市中心杏花村酒家門口的電子屏上滾動著一行醒目的紅字:“恭迎各位老師出席紳文出版社創社十周年慶典酒會”。一襲紅色貼身旗袍的迎賓小姐們忍著嚴寒接待各位嘉賓入席,她們表麵在恪盡職守,可心思都放在了從半小時前就站在路旁的那個英俊男人身上。
程謎隨時留意身邊每一輛停下的車,留意每個從車上下來的人,卻都不是方茶。剛開始他猜她是堵車了,可眼下,這個理由已經不成立了。
“程謎。”司徒荔一身紫色晚禮服,優雅地朝程謎走來,“在等我嗎?”
“不是。”
司徒荔見了他心情很好,“沒關係,你遵守了諾言,我不計較。”她挽上程謎的胳膊,“馬上開席了,我們進去吧。”
程謎想拒絕,司徒荔的父親司徒齊社長威嚴走來,朝程謎伸手:“這位就是程謎老師吧?久仰大名,幸會了。”
司徒荔天花亂墜誇了程謎一番,其他賓客也紛紛圍聚過來,程謎隻好逆來順受,與他們一同進了酒家。
程謎原本以為,為了司徒荔不再刁難方茶,自己可以忍受一場令他焦慮的酒會。他甚至做好了獨自坐在偏僻的角落,找到時機就離開的準備。沒想到司徒荔直接將他帶到了主桌,在座的除了社長,都是業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開席之後,喜慶的音樂奏響,司儀上台揭開序幕。司徒荔熟練地活絡氣氛,三句不離程謎,而程謎卻頻頻回頭望著門外,方茶最終還是沒有出現。
“你在看什麽?”司徒荔終於注意到他的異樣。
程謎問:“我可以離開了嗎?”
司徒荔嬌滴滴地說:“才剛開始,等會有抽獎,我把你的名字也放進去了。而且,有一個環節,你要上台致辭的。”
程謎錯愕:“我沒允許你這麽做。”
“那又怎樣?”司徒荔無所謂,“你來了,就別想溜走。”
程謎知道自己上當了,卻沒心思與司徒荔周旋。他不再說話,在司徒荔看來,像是順了她的意,卻不知,不光她,就連此刻周遭的一切,程謎都不在意了。他顧不上焦慮,顧不上逃離,幾乎完全忽略了眼下這個環境對他造成的所有不適感。
他滿腦子在想方茶為何沒有來?
12345……縝密詳盡地羅列出一係列可能性之後,有一個答案以非常高的頻率跳脫出來。準確來說,是一個人,一個男人。
不止一次聽許寒衣提起過,無數個課間十分鍾,他如何親昵而頻繁地出現在方茶周圍。不用打電話,不必發郵件,更不用精心約定時間地點,每一天,他都能隨時和方茶照麵,一次兩次三次或者更多。辦公桌相距不過幾米,一個轉頭,就能將彼此收進眼睛裏。上次在書店外,方茶還穿了他的外套。
方茶的缺席,極有可能也和他有關係。
程謎進行完這一係列思考,司徒齊致辭結束,抽獎儀式開始了。巨大的投影屏上醒目介紹著價格不菲的獎品——特等獎希臘雙人遊,一等獎iPhone X,二等獎空氣淨化儀,三等獎iPad Pro……
司儀將抽獎箱端到司徒齊麵前:“司徒社長,請抽吧!”
“開始了開始啦!”司徒荔興奮地湊到程謎耳邊,緩緩而溫柔地說:“喂,程謎,答應我,要是你中獎的話……三等獎,你請我看電影。二等獎,帶我去你家。一等獎,你做我男朋友。萬一是特等獎……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不行!”夏青青母親一把扯下圍裙,將淚眼盈盈的女兒攔在身後,“辛苦兩位老師跑這一趟了,我們青青沒有讀書的命,以後都不去學校了。”
方茶心疼地看夏青青一眼,懇求道:“夏青青同學學習很優秀,將來一定可以考一個重點大學,您為什麽不肯她上學呢?”
“還用問嗎?”夏母雙臂一張,“你們看看我們住的這個破房子,菜米油鹽都快買不起了,還讀什麽書?她哥哥馬上要結婚,錢和水一樣,嘩啦一下流光了。生女兒有什麽用,我倒是想把她嫁出去,還能回點本,但未成年法律不是不允許嘛!沒讓她出去端盤子,就燒高香吧!”
夏母說得振振有詞,義正言辭得仿佛這是普天之下都應該懂的道理。十分鍾之前,邁入這間家徒四壁乏善可陳的房子時,方茶絕對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麵。
方茶滿心憤怒,尤其看到夏父全程沉默,坐在角落裏悶頭抽煙。她努力讓自己保持一位師長的儀態:“夏青青是您的女兒,不是附屬品,你不能這樣毀掉她的人生。”
“人生?吼喲喂,老師啊,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是上等人,人生啊夢想啊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你還是留給自己吧。我們家的事,就別管了!”
方茶想據理力爭,同樣沒說過話的井奕燭卻拉住她:“我們走吧。”
方茶錯愕:“走?”
井奕燭一臉淡然:“和不講道理的文盲吵下去有什麽意義?你的學生,是她的女兒,法律層麵來說,你的確管不了。”
夏母炸了:“誰不講道理了?誰文盲了?你把話說清楚!”
場麵陷入混亂,方茶不再理會事不關己的井奕燭,繼續與夏家展開拉鋸戰。
最後實在沒了辦法,她大吼一聲:“不就是錢嘛!我給夏青青出學費,中午可以在食堂吃飯。這樣總行了吧。”
夏青青一家人愣住了,井奕燭也終於換了認真的神情:“你開什麽玩笑?”
夏母趁機追問:“就算……就算考上大學,我們也供不起,最後還是得回家。”
“正要夏青青考上一本,大一的學費我也會負責。”方茶保證道,“現在你們可以讓她回學校上課了吧。”
夏母無話可說了,夏青青淚眼婆娑,跑過來抱住方茶:“謝謝你,方老師,謝謝你……”
場麵瞬間平和,夏父這才起身為客人倒水。方茶繼續開導家長,井奕燭卻不領情地遠遠站著,覺得剛才的一切太荒謬了,無奈地笑了。
方茶的肩包放在他眼前的椅子上,忽然手機嗡嗡嗡地震動起來,方茶沒聽見,井奕燭叫她,她也假裝沒聽見。
包內的動靜消失幾秒,嗡嗡嗡……對方又打了過來。
“下麵就是一等獎啦!獎品是iPhone X哦!哪位老師會這麽幸運呢!”司儀小姐拔高語調,成功將現場氣氛帶入**。全場的嘉賓都翹首期盼,唯獨程謎出神而平靜地望著桌麵上那隻澳大利亞龍蝦,漠不關心。
“好緊張呀!”司徒荔繼續自言自語,“你可能會成為我男朋友,或者和我結婚哦。”
司徒齊從抽獎箱裏取出一張紙片,欣慰一笑,對著全場喊出來:“恭喜程謎老師!”
司徒荔激動的拍起手,推了推程謎,“是你啊!是你啊!快上去領獎!”
程謎終於回神,而後才明白發生了什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可他卻沒有任何行動。
“我不需……”
要字還沒說出來,程謎忽然站起身,快步徑直朝台上走去。司徒齊將話筒給他,想讓他說幾句,但程謎直接越了過去,站在拿著獎品的女司儀麵前,“現在可以給我嗎?”
女司儀一瞬的不解,看看司徒齊,司徒齊尷尬地點頭。心裏不屑想,不過是一部手機,自己女兒看上的男人居然這麽沒出息。
當眾人都在期待程謎的獲獎感言,他卻拿著獎品走了下來,雙手迅速拆了手機的塑封,路過司徒荔身邊時,將那個白色包裝盒留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將手機開機激活,直接離開了宴會場。
他出了杏花村酒家,四處觀望,過斑馬線,走進一家聯通營業廳,站在櫃台前:“請給我一張電話卡。”
“你好,我們有很多種包月套餐,有無限流量和……”
“隨便,能打電話就行。”
營業員立刻給了一張最貴的,程謎將卡插進iphone,等服務信號出現,立刻撥通了方茶的號碼。
第一次,沒人接。
第二次,依舊沒人接。
程謎不死心繼續複撥,營業員想提醒他付錢,卻又不敢貿然打擾。終於在第五通的時候,攪得他有些煩躁的忙音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男人傲慢而敷衍的聲音。
“方茶現在沒空,稍後再打。”
對方掛了電話,程謎維持著聽接的動作,短短一秒,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沒錯是他,那個從第一次照麵,就令他反感,又倍感威脅的男人。
方茶果然和他在一起。
方茶從夏家出來,月朗星稀,她的心情卻是說不出的沉重,為夏青青生在這樣的家庭惋惜,更心痛自己的錢包。
井奕燭第一次如此安靜,臉色也沉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隻是不想一個好學生讀不了書。”
“你以為這樣她的父母就會感激你?他們隻會把你當冤大頭,難道你想去評選什麽全國十大模範教師嗎?省省吧,身家幾億都不夠你這麽糟蹋的。”
“我當然知道!”方茶駐足,看著他,“你以為我願意嗎?我的工資連你的一半都不到,剛剛還被降了職。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因為沒錢斷了前途。”
見方茶眼眶紅起來,井奕燭心疼了,他靠近過來,語氣溫軟:“對不起,我隻是看不慣他們欺負你。夏青青的所有學費,我會負責。另外,你先休息一陣,我會讓你回到班主任的位置上。”
“不用了。”方茶搖頭,“井老師,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幫助。再見。”
方茶走到公車站,看看手表,已經九點,出版社的慶典估計也結束了。她掏出手機,打算給許寒衣打個電話,想問問程謎有沒有回家?但她連按幾下,屏幕一片漆黑,沒電了。
這個夜晚,糟糕透頂。
更糟糕的是,隔天醒來,方茶感覺腦袋重得像灌了鉛,又痛又暈,嗓子太癢,一咳就停不下來。實在沒力氣去學校,隻好臨時和別的老師調了課。
裹緊被子躺在**,睡了又醒,醒了再睡,到了下午,實在太難受,方茶掙紮著爬起來,打算去醫院打個點滴。走到樓下,社區診所就在馬路對麵,她臨時改了主意,打了車,去了一個記憶猶新的地方。
關緒見到方茶,昏昏欲睡的他眼睛一亮,頓時精神了,“喲,方小姐,你怎麽得空來我這呀?”發現她臉色蒼白,“生病了?快,到這邊坐下。”
“麻煩你了。”
問完診,關緒安慰她:“沒事,就是受凍著涼了,打個點滴就好。這個程謎也真是,女朋友生病了,也不關心關心。”
方茶尷尬笑笑:“我和他,不是的。”
關緒處理藥瓶,驚奇道:“是嗎?我還以為程謎這麽走運,被你這麽漂亮的女生看上。”
方茶啞言,關緒懂了:“我就說嘛,不喜歡他,你又怎麽會特意來照顧我的生意。”末了,他看方茶一眼,“很辛苦吧?在喜歡程謎這件事上。”
方茶點頭,默認了。
方茶開始輸液,店內病人不多,關緒坐在一旁,陪她聊天,談起的話題都有關程謎。
他感歎道:“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讓程謎願意付出真心去愛,我真的很開心。雖然我也單身,但遲早也會找個人過日子。可程謎不一樣,打我們光著屁股滿地跑的時候,他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接近人,也不允許別人靠近。每一天都計劃得像數學公式,差一步都不行。他很聰明,也很孤獨,是我這個朋友也驅散不了的孤獨。小時候,他愛看書,我就經常陪他去一家老書店,一待就是一整天。後來程叔叔過世了,他回到國內,書店老板準備關張,他就用所有積蓄盤了下來,一個人經營。日子比我還枯燥無味。”
方茶靜靜聽著,身體裏的不適感漸漸有所緩解,不知是藥的功效,還是程謎治愈了她。而後關緒又說了很多他的事,比如小時候太孤傲總被欺負;比如從小學六年級起,英語成績毫無例外都是滿分;比如去了國外,他擔心程謎水土不服,融入不進異國他鄉,每天都給他發郵件,可程謎一封也不回。再比如……他十八歲那年就已經策劃好自己的葬禮。
方茶一怔。
“是不是很嚇人?當時我都嚇壞了。”關緒像在說一件趣事,“最關鍵是他並不是開玩笑。程謎這個怪人啊,什麽都怪,有一點最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
兩個小時,點滴打完了,方茶恢複了精神。她準備付錢,關緒擺擺手:“都快一家人了,就別客氣了。”
方茶堅持要給,關緒脫下白大褂,準備關門下班的樣子。
“你實在過意不去,這樣吧,一會陪我去菜場買點菜,再取蛋糕,然後去程謎家。”
“……啊?”
“還沒去過?”關緒笑,“那我得領你去看看他不允許我和他妹之外任何人進出的禁地。”
方茶好奇:“你們誰過生日麽?”
“程謎的。”關緒眨眼,“幸好你在,我正愁買不到他看得上的生日禮物呢。”
方茶提著蛋糕,關緒攬著一大袋食材,兩人走到程謎家門外,方茶退怯了:“我還是不進去了吧。”
關緒擋住她去路:“別啊,都到門口了。”
這時門開了,許寒衣提著分好類的垃圾走出來,先看到關緒,燦爛一笑:“關緒哥哥,你來啦。”之後才注意到方茶,一驚,“方老師?你們怎麽在一塊?”
還沒等方茶回答,女生扭頭朝屋裏喊一聲:“程謎,關緒哥哥和方老師來了。”
許寒衣蹦跳著乘電梯下樓,方茶再抬頭,程謎穿著居家服和棉拖鞋,出現在眼前,眼睛裏盡是錯愕。他看向關緒,試圖探究緣由,關緒卻撞開他,走了進去,“說來話長,外麵冷,先把人家接待進來。”
關緒輕車熟路地提著食材去了廚房,方茶想跟上已經來不及,她輕咬嘴唇,朝程謎點了點頭:“抱歉,關醫生說今天是你生日,拉我來一起慶祝……打擾了。”
程謎定定看了她一會,轉身從鞋櫃裏取出一雙粉色的幹淨拖鞋,“請進,這是許寒衣的鞋子。”
程謎的語氣非常冷淡,眼神也和此刻的空氣一樣,沒有溫度。不同於他一貫的疏離,方茶明明白白感覺出來,他的心情不太好。
難道和上次她失約慶典有關嗎?但以他的個性,並不是會耿耿於懷的人。
方茶不敢多問,連這間明亮簡潔的居所也顧不及欣賞,趕緊去廚房幫忙。原本還在整理冰箱的關緒忽然將程謎喊了過來,“我不下廚房的,所以就麻煩你和方老師啦!”
於是並不寬敞的廚房裏,隻剩下方茶和程謎,許寒衣想跑進來瞅瞅,也被關許揪走看起了綜藝節目。方茶才反應過來,他是故意讓她和程謎獨處的。
方茶假裝認真清洗蔬菜,餘光卻總飄去程謎那裏,他穿著灰色衛衣,脖子上掛著灰色圍裙,非常講究地調整火候,奶白色的筒骨湯在鍋裏微微翻滾。油煙機寂靜地吸走嫋嫋的白色煙霧,同時也吸走了廚房裏的氧氣。
程謎始終不說話,方茶隻好打破僵局:“慶典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程謎端刀切菜,“你在郵件裏說了。”
“你在生氣?”
“沒有。”
“騙人。”方茶關上水龍頭,“不然你為什麽這樣?”
“這樣是怎樣?”程謎終於轉過來,見方茶答不上來,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手裏那塊粉嫩的雞胸肉上。
方茶很傷心,沒有赴約,她對自己的埋怨絕對不亞於他,可她卻說不出口。
她將果蔬分類碼在瀝水籃裏,“沒有守約,的確是我不對。你生氣也是應該的,對不起。”
程謎低著頭,刀刃在砧板上流暢滑動:“要來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
“我感冒了,去關醫生那裏打點滴,臨時被拉來的。”
程謎手裏一滯,原來她的聲音怪怪的是因為生病了。
“其實你不願意?”
“我沒這麽說。但現在看,好像不該來。”
“為什麽去關緒那裏看病?”
剛才不言一語,現在又刨根問底。感冒的酸痛感還墜在肩膀上,方茶滿心委屈,卻依舊耐心回答:“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程謎的聲音輕了:“好點了嗎?”
“嗯。”不知為何,方茶的鼻子一酸,假意朝四周看看,“有紙嗎?”
紙巾架空了,程謎放下菜刀,去客廳拿新的廚房用紙,叮囑一句:“別動刀。”
料理台上堆滿了晚餐要準備的菜,靠程謎一個人切完估計夠嗆,方茶沒聽,笨拙地握起菜刀,起落幾個來回,手指就見了紅。
方茶疼得倒吸一口氣,程謎走進來,立刻握起她的手,怎麽那麽冰?趕緊伸去水下衝,“讓你別動刀,怎麽不聽?”
“對不起。”方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要道歉。
接下來的兩分鍾,程謎小心翼翼為她止血消毒包紮。原本需要仰望才能看清的臉,此刻卻俯於眼前,濃黑英氣的眉,密而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隻有在夢裏,他才會離她這麽近。如此想來,流點血也沒什麽了。
處理好傷口,方茶見沒什麽雜活了,說:“沒事了,我先走了。”
程謎卻一把抓回她抽走的手,視線順著暖黃的燈落在方茶臉上,坦白道:“我在生氣,生氣你那天沒有來。這個回答,能讓你留下來嗎?”
生日宴非常豐盛,而滿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卻都出自壽星之手。程謎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他自小沒有母親,於是這個日子也便沒了意義。無奈身邊有許寒衣和關緒這兩個好熱鬧的人,每年這日總是逃不過要慶祝一番。但像今日這樣,張羅一頓像模像樣的晚餐,倒是頭一回。
“方老師,你有口福了,程謎做的菜簡直是五星級飯店水準。”許寒衣強烈安利。
“是啊,我一年也吃不上幾回,這次你來了,我才敢買這麽多菜。辛苦啦,程大廚。”關緒衝程謎擠眉弄眼。
方茶盛情難卻,夾起一塊粉蒸牛肉,認真品嚐。程謎靜靜望著,觀察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直到方茶連連點頭:“真的很好吃。”
他才鬆一口氣。
關緒趁機打趣:“方老師,程謎也沒啥優點,就做飯好吃,往後多讓他給你做幾頓。”
“就是。”許寒衣幫腔,“平時給我炒個飯都不樂意的,方老師你來了,一句話沒說就張羅了滿漢全席。”
方茶頓時臉紅,程謎卻沒反駁,她便連耳朵也跟著燙了。
吃到一半,程謎放下碗筷,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部iphone,放到關緒麵前:“把你號碼存一下。”
同桌三人同時露出錯愕的表情,關緒大驚失色:“你受什麽刺激了?居然用手機了,還是智能手機?還是iphone X?”
許寒衣一把拿起那部隻和同學在直營店摸過的手機:“你什麽時候買的?”
程謎不動聲色:“把你的也存上。”
許寒衣照做,然後問方茶:“方老師,你號碼報一下。”
方茶尷尬:“我的就不用了……”
“吧”字還沒說出口,程謎插話:“已經存了。”
許寒衣翻到通訊錄,果然在空白的屏幕上,除了她,隻有方茶一個聯係人。她撥出去,晃了一下方茶的手機,“方老師,以後就不用發郵件那麽麻煩啦。”
“是啊……”
方茶回過神,掏出自己的手機,進入通訊錄,手指忽然一滯,目光定在了通話記錄裏,剛才那通電話並不是這個號碼第一次打來,十幾個小時前,這十一位數字鮮紅地排列滿整個屏幕,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焦急感,提醒方茶,昨晚她究竟錯過了什麽。
方茶恍惚抬頭,正好對上方桌那邊程謎凝視過來,明亮而灼熱的眼睛。
仿佛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等她終於發現,他曾多麽急切地尋找過她。
吹了蠟燭,吃完蛋糕,剩下一桌狼藉。方茶挽起袖口,準備去廚房洗碗,程謎攔住她,把許寒衣叫了過來:“你來洗,我去送方老師和關緒。”
這是明著趕她走嗎?
許寒衣一臉哀怨,方茶不好意思再堅持,隻好摸了摸她腦袋:“那辛苦你啦。”
關緒倒是很善解人意:“我就算了,你送送方老師吧,大晚上的又冷,也不安全。”
這話像是提醒了程謎什麽,他立刻從房間取出一條黑色圍巾,遞給方茶:“全新的,你戴著吧。”
“……謝謝。”
出了門,因為方向相同,關緒便也隻好跟著了。風聲呼嘯,全世界都在行色匆匆。人行道很窄,程謎擠開關緒,讓方茶走在最裏麵,遠離洶湧的車流。關緒撅了撅嘴,但看著他和方茶並肩走著,心裏卻是開心的。然而眼看就快到地鐵站了,身邊的兩人卻始終沒有說話,腳步忽近忽遠,誰也不敢貿然逾越過去。
關緒看著幹著急,便插去他們中間,與方茶聊起聊天來,家裏有幾口人?有沒有兄弟姐妹?父母是做什麽的?宛如一個討嫌的媒婆,但其實他是為程謎打聽的。方茶耐心地答,程謎也認真的聽。直到方茶說父親在她小學時就去世時,他腳下一頓。
觸及了她的傷心事,關緒有點內疚:“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的。”
程謎忽然按住關緒的肩:“好了,別問了。”
地鐵站就在眼前,關緒見不遠處就是朝露湖,是這座城市的觀光點之一,旅遊服務設施豐富,夜遊船是最熱門的休閑娛樂活動。
為了幫他們爭取更多的相處時間,關緒提議:“不如你們去坐夜遊船吧。”
程謎一怔,平日朝露湖人滿為患,他連湖畔都沒去過,更沒想過去乘坐什麽夜遊船。見程謎遲疑,方茶立刻說:“改天吧,時間不早了,大家都累了。”
“累什麽呀!”關緒一手拉著關謎一首手拉著方茶,朝湖邊夜遊船收費處走去,“走,我負責劃船,你們賞月。”
上了船,關緒生硬搖著槳,離了岸,沒了植物的遮擋,方茶才漸漸看見了朗朗的月色,燈火沿著湖蔓延開去,湖麵散落著三三兩兩的船,倒是靜謐了許多。
“你小心點。”程謎和方茶並肩坐在船尾,他擔憂地關注著關緒。
“放心吧,我是誰!劃個船還能難倒我?”關緒似乎掌握了訣竅,動作幅度也大了。
船平穩地在水麵進行,岸邊的吵雜愈來愈遠,暗黑也愈來越深,但正因如此,夜景自然也開闊了,耳畔隻有湖水漾開波紋的聲音。
方茶第一次乘船,晃晃悠悠的,還真有點害怕。程謎見她雙手緊握船身,一動不敢動。
“扶著我。”他將手臂靠過去。
“我沒問題。”方茶逞強。
程謎實在擔心,便用手握住她的手腕,方茶心裏一緊,終於有了安全感。
程謎這一握,力度時輕時重,方茶的心跳也跟著時快時慢。
關緒劃得開心,開玩笑道:“欸,程謎,我和方老師掉進水裏,你救誰?”
這是什麽爛問題?
程謎心裏不屑,方茶雖然也覺得荒謬,但卻下意識望向程謎,好奇他會回答什麽?
程謎沉默不語,不知是在想,還是不想答。
就在這時,湖麵刮起一陣強風,船身開始劇烈搖晃。程謎立刻緊緊握住方茶,可另一頭,剛才還得意忘形的關緒幾乎快站不穩。
“小心!”程謎剛說出口,關緒整個人忽然往一邊傾斜,眼看就要落進湖中。程謎鬆開方茶,迅捷地站起身,朝關緒飛奔過去,船徹底失去平衡,因為沒了支撐力,方茶猛地往後一倒,在這瞬間,程謎似乎意識到了她有危險,他轉過頭來,與方茶對視一眼。
糟糕,真被關緒的烏鴉嘴說中了……
然而,下一秒,方茶卻看見程謎將頭轉回去,繼續朝關緒的方向跑去。幾乎是同時,她聽見疾風穿流過耳畔,身體劇烈地砸進湖裏,漆黑的湖水從四麵襲來,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在這個絕望的,自上而下的仰視裏,方茶最後看見的是,朗朗月光下,那隻小舟漸漸恢複平穩,程謎及時扶住了關緒,立在看似近,卻又無比遙遠的船頭,驚恐地望向她。
方茶心中居然鬆了口氣。
程謎選擇救的人,當然不可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