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

它從我的腦海中掠過,如果我不停地重複這句話,我幾乎就能把其他的聲音全部淹沒……那些說我一文不值的聲音。那些說我腦中麻痹的感受將永遠也不會結束的聲音。那些聲音衝你撒謊,用甜言蜜語哄騙你。但有時也說點兒真話,就為了讓你聽進去,讓你懷疑也許它們說得沒錯。那些聲音傷害了你,咬住你不放,聽起來簡直和我的聲音一模一樣,但卻比我自信得多。

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

這是真的。

我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看了我過去給自己寫的幾十頁日記。在那些日記上我寫道,太陽已經回來了,我可以呼吸了,我可以看見了,我也可以感覺了。就像在水下待了太久,終於浮出了水麵。那第一口呼吸是如此完美,我必須堅持下去,因為它會再次發生,它是那麽……那麽的美妙。我讀了我過去的信息,上麵說要保持堅強,要好好活著,因為一旦光明再次降臨,我就會完全明白過來,知道抑鬱症說給我聽的謊言不過隻是……謊言而已。我向自己保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曾經的那個我向現在的這個我保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相信她,也有點兒懷疑她,一點點吧。她並不全然可靠。她有點兒瘋魔而且情緒不穩定。但她也很誠實。所以我堅持下去了,然後等待。再然後,到最後,它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了。

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

這是真的。

這是我對我自己許下的承諾。但這也是一個警告。

在那些美好的日子裏,陽光是那麽燦爛。不管是好,還是壞……我都能完全感受到。我大笑,我哭泣。我有活下去的能量。我可以看到這個世界,也允許這個世界來看我而不覺得受傷。我看到了我的女兒。我看到了我的朋友和家人,我覺得我非常幸運。

有時候它是一個承諾。有時候它是一個警告,一個讓你珍惜所有美好時光的警告。警告說黑暗也會來的……就像光明一樣。我擁抱生活中美好而堅強的時刻,毫無歉意地把光明牢牢抓在手心。更加光明的日子將要來臨。

昨晚下雪了。

對你來說那可能不算什麽,但雪在我這裏是很稀有的。像鑽石一般稀有,而且——在我看來——比鑽石更漂亮。記者說這是三十年來這裏下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雪,我覺得這很可信。昨晚,得克薩斯州的每個人似乎都待在戶外,為那些在熱瀝青上融化,卻能在樹上、草地上和露台椅子上留存下來的柔軟白色雪花驚歎不已。在午夜,有很多家庭都在打雪仗,有從沒見過雪的孩子們,還有明白允許孩子們因為這件稀罕事不睡覺其實很值得的爸爸媽媽,即使明天孩子們還要上學。

早上,雪還在,深度隻有一英寸左右,雖然斑駁,卻很漂亮。我們都懷著敬畏的心情重新審視著我們的房子,仿佛有一群裝修精靈,在半夜把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一切重新粉刷了一遍。被積雪壓倒的樹枝困在了車道上,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們感到很難辦,因為雨刷沒法兒將擋風玻璃上的雪給推開,然後我們就像電視劇集裏的特工麥吉弗一樣到處尋找工具,想把雪全部刷走。(我用的是一個毛絨猴子玩偶和一個橡皮塞子。我鄰居用的則是一台吹落葉的機器和碼尺。結果如你所想,我們相當成功。)

多蘿西·巴克在門口嗚嗚叫著要出去,但這是一種猶豫不決的嗚咽聲。帶著不由自主的感覺。現在開始下毛毛雨了,它討厭下雨,所以它必須得走了。

我們站在外麵,打著雨傘,它看起來很痛苦,但它還是一下子往前衝到了還沒化掉的雪裏。它跑去聞那片它一直在聞的地方,然後我第一次看到了動物的足跡,它們就留在雪地。是鹿嗎?我猜,或者是狐仙。腳印很小。突然間,我看見了那個世界,那個它聞到的世界,我看見了它是怎麽用它的鼻子把所有的故事串聯在一起的,而我隻有在雪中才能看見它們。它看著我,好像在說:看,我告訴過你吧。我點頭。它贏了。

我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雨還在下,但是街道上卻陽光燦爛。我走上街,合上傘。街上沒雨。一開始我不明白,然後我開始環顧四周,直到我弄清楚為止。

是樹在下雨。

樹在下雨?我不明白。但過了一會兒,我懂了。樹葉上的雪融化得太快了,成了一場傾盆大雨。我和我的狗站在街上,我們一邊感受著溫暖的陽光,一邊看著雨在我們周圍落了下來。我鄰居說這就像是得到了上帝的庇佑。我說這就像是《X戰警》裏的暴風女來了。多蘿西·巴克什麽也沒說,因為它是一隻狗。不管怎樣,我懷疑狗對成為被上帝庇佑的超級英雄已經習以為常了。

如果我住在北方,我可能會覺得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如果我住在北方,我可能就不會開車在街區裏到處轉悠,去看那些被積雪改變了模樣的地方,因為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了。如果我住在北方,我可能會認為那些把車停在路中間,就為了給灌木叢頂端的積雪拍照的人瘋了。我們都瘋了,而且我們都知道它不可能持續下去。

但第二個天氣現象我真沒想到。我沒想到樹會變成烏雲。我已經活了四十多年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事……我從沒見過樹會下雨。

我低聲說,這讓我想知道還有什麽是我從沒見過的。

“你還沒見過狐仙。”多蘿西·巴克似乎在說(語氣裏透露著一絲毫無必要的優越感,如果真要我說實話的話)。

不過,這是真的。這是一個很好的提醒。有些事情我還沒看過呢。

該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