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崩潰很久了。我的意思是說,比我平時崩潰得更嚴重些。我不確定我這樣到底有多久了,因為我對我的記憶力沒什麽信心。有6個月了吧……也許更久。崩潰的不僅是我的腦子,還有我的身體,就好像它倆在比賽誰能最先殺了我。我不會給這場比賽下注的。不管押哪邊我都是個輸。

擁有一個想要置你於死地的身體非常麻煩,舉個例子:有一些小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不斷累積,接著再爭先恐後地崩壞,突然之間,你身體裏的一切都開始互相攻擊,因為身體認為它在攻擊一個異物或一種怪異的新型傳染病,但我就是這個傳染病啊。我沒辦法讓我的身體休戰,因為它不聽我的話,所以我不得已吃了一些藥片,打了一些針,它們有毒,對身體也不好,但是總比讓我的身體就這麽把我給殺了要好。就像是朝自己的腳開一槍。這樣你的身體會忙著修複槍傷,而不是繼續毀掉你所有的關節,讓你把血流幹。

你可以試著想象一下。我正盯著那些住在我身體裏的瞎眼衛士,他們正瘋狂攻擊著我身上所有重要的部位。我大喊:“住手!我需要它!”他們回答道:“長官,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麽。我正忙著幹掉這些惡龍呢!”我說:“可那些是把我的身體連在一起的關節!”他們回答說:“好吧,但其實它們是惡龍。這具身軀裏滿是這樣的惡龍,還有蛇。這些該死的蛇是被誰放進這個身體裏的?”我的瞎眼衛士都是自命不凡而樂於說教的男人,說起來有點兒像塞繆爾·傑克遜[1]。於是我大喊道:“我的天哪,你冷靜一點兒。你是閑不住非要幹仗嗎?那讓我給你點兒由頭吧。”於是我刺傷了自己的腿。這樣我身體裏那些愚蠢的衛士就會說:“哈!我檢測到了失血。我們早就說了吧,你的體內有蛇,還有惡龍。”但至少他們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傷上,暫時消停一點兒。

但是他們有時並不會消停下來,這還挺經常的,因為我有很多自身免疫性疾病,所以即使其中一個暫時消停了,其他的也可能突然發作。有一些病發作起來讓我暈頭轉向,這意味著我不能寫作或工作,有時連那些非常簡單的事情,比如起床、走一走、閱讀或者看一部電影,我都沒辦法做到。這些病通常還會引發一些其他的病,是那種大家公認的“真正的”病,因為它們的症狀比自身免疫性疾病更為明顯。就好比上個月,我得了輕度肺炎。還有一次我胃炎發作,嚴重到我被送進了急診室。這些病很嚴重,也很可怕,但它們會慢慢康複,不像我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們,它們會一直跟著我直到我死,或者是到科學終於可以將它們治愈。所以當一個不了解這些的人告訴我說,他們很高興看到我的身體好些了(因為他們看到我不再咳得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但其他人得同一種病不過會流點兒鼻涕),那是因為他們看不到我頭上的濃霧並未消散,我的骨頭正痛得鑽心,他們也看不到我變形的關節、血液中的毒素,或是我在筋疲力盡之時無奈地躺在地板上,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力氣讓自己坐到沙發上去。我眼睜睜地看著寫作的機會從我身邊溜走;我看到一個個截止日期逼近,逾期,而後再像餓鬼一樣牢牢鎖在我的背上;我看到家人對我的擔心與關心,但也(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對我一直精疲力竭的狀態感到疲憊。我是懂得的。但我也厭倦了。他們看著我一次又一次問著同樣的問題,因為我不記得我問過。當我與他們談論一件我已經告訴過他們大概一百萬次的事情時,他們會問我是不是在開玩笑。我不是在開玩笑,但我們仍然會大笑,因為笑聲是抵禦痛苦最好的方式。要知道,痛苦不應該被掩飾或隱藏。如果硬是要掩飾起那些或憤怒,或痛苦,或憂慮的黑洞,我們恐怕都會陷入困境的。

兩周前,我在最新一輪的體檢中查出了許多新問題,但主要的問題如下:

1.睾丸酮缺乏。這真是個好消息,因為睾丸酮缺乏會導致抑鬱、焦慮、疲憊和腦子不清楚,看這描述基本上就是我本人了,所以如果睾丸酮缺乏能治好的話,說不定我就能奇跡般地治愈了,但是我已經兩周沒有打電話去催我的藥了,藥房一直跟我說很快就到貨了,但我還沒能強硬地要求他們把藥給我。這可能是因為我缺睾丸酮吧。這就好比我沒能去拿治療注意力缺陷障礙的藥,因為我忘了。這就是為什麽我需要一個管家專門照顧我吃藥。

2.糖尿病前期。這似乎有點兒奇怪,因為“糖尿病前期”好像是說你沒有糖尿病,所以這看起來應該是件好事,但顯然不是。這說明我必須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堅持低碳水化合物、低糖飲食。*

還有,上次我去看醫生時,她在教另一個女人采用同樣的節食法,我說:“這是一種奇怪的節食方法。培根你可以隨便吃,伏特加你可以隨便喝,但就是不能吃胡蘿卜。”我的醫生說:“那個……這真不是我教你的節食法。”我反駁說:“你明確地說不能吃胡蘿卜。”她說:“是的,但我想糾正的不是胡蘿卜……”接著,她開始談論心髒問題,但我沒接著聽下去,因為基本上每次她一講話,我都會得一種新病。

另外,對於那些和我一樣進行低碳水化合物、低糖飲食的人,我來給一個有益的提示吧:在雜貨店買一些烤好的整雞,因為它們很好吃。當你手撕一隻烤雞的時候,你可以想象你是一個巨人,你撕開的正是那個讓你進行低碳水化合物節食的人的身軀。另外,用生菜葉子包鷹嘴豆泥 = 稍微能填肚子的東西 = 有史以來最令人傷感的卷餅。我打算再這麽節食一兩個月,但之後我覺得我不可能再堅持下去了,因為麵包是那麽美味,而且我節食期間喝的所有伏特加可能會讓我過於健康。

飲食列表裏列出的不讓我吃的東西和現在我每天吃的東西一模一樣,所以我問醫生:“我到底能吃什麽?磨砂玻璃嗎?因為這是唯一沒被列在清單裏的東西。”我的醫生說:“肉,你需要更多的肉。肉對你的健康有好處。”但我不這麽認為,因為我是肉做的,而且我一直無意識地想要把自己給殺了。但接著她加了一句:“瘦肉。”於是我開始咆哮,因為我已經餓了,很想吃一塊土豆泥三明治,而且我認為醫生剛剛這麽說是想暗示我胖。所以現在我吃肉,吃蔬菜,還得吃下我的情緒。我已經瘦了7磅,但根據我過去的運氣,這很可能是我的瞎眼衛士——塞繆爾·傑克遜們“幫我”把我身體裏什麽重要的器官當作狂躁的鬆鼠給除掉了。

3.各種貧血症。包括惡性貧血,我敢肯定這個詞是雷蒙·斯尼奇[2]發明的。貧血症會引發各種各樣的問題,包括讓我嚴重缺乏活著必需的多種維生素,所以基本上我30頁的體檢報告上寫的都是一個意思:“婊子,你身體上上下下都壞透了。”簡單來說,貧血就是我無緣無故地丟了很多血,這有點兒道理,因為我一直都在無緣無故地丟東西。但是如果我把我的血放錯地方了,我肯定會記得的,或者至少維克托會衝我大喊大叫,因為我把我的血到處亂放,就像他把幾十個喝了一半的水杯在屋子裏到處亂放一樣。“失蹤的血液”聽起來有點兒瘮人,和“失蹤的時間”一樣讓人不安,但是後者一般是因為我被外星人綁架了,所以至少你還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導致我這麽貧血、疲憊和多病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有些原因很簡單,有些很可怕,但我自己更傾向於是因為閣樓裏有吸血鬼。這不僅可以解釋我的失血,也可以解釋我有時在深夜聽到的來自樓上的沙沙聲。維克托說是屋頂上的鬆鼠,但是鬆鼠要我的血幹嗎,維克托?他是有史以來最差勁的偵探。而且,吸血鬼跟著我也是有原因的,因為幾個月前在我拒絕付錢的時候可能冒犯了他們。

這裏有個小插曲。我得解釋,最近“吸血鬼兄弟會”聯係了我,他們用蹩腳的英語告訴我,我應該給他們寄錢從而獲得永生。我確實已經看出來這是一個電信詐騙,但這是一個非常有創意的詐騙。我覺得我沒法兒拒絕他們,所以我立即與他們展開了交談。

親愛的吸血鬼閣下:

我現在還不是吸血鬼,但我喜歡這個關於永生的想法。不過,在永生之前,我想變瘦一點兒。還是我會像《暮光之城》裏那樣一旦永生就自動變瘦?對了,我還是個純素食主義者。這會不會是個問題啊?

擁抱。

歡迎你加入我們的大家庭。但是在我們開始之前,你必須填寫一張表格並發送給我一張你的照片,這樣我就可以把它傳給至高無上的主了。我等待上述表格,然後我們才能開始你的入會申請,讓你成為吸血鬼兄弟會的成員。

保羅大師

謝謝您迅速的回複!我仍然對成為吸血鬼非常感興趣,但我有點兒憂心這個協會的名字——吸血鬼兄弟會。我是個淑女,因此我沒有成為“兄弟”所必需的器官。我也是一個女權主義者,所以我對這個完全由男性組成的吸血鬼社會感到很擔憂。是不是即使在來世我也要麵臨父權的壓迫?我們可以做得比這更好,不是嗎?如果您不介意我是個女生,而且也願意把組織的名字改成一個不那麽19世紀的名字的話,請告知我。比方說與吸血鬼共舞?您來決定吧。

擁抱。

在這個兄弟會裏我們有一個女性成員,而且兄弟會的名字一向如此,我們無法改變。把這一切作為你自己的秘密,從恐懼中脫身吧。你不太可能會死。現在,我們將處理你的入會申請,你將成為正式會員。

保羅大師

“你不太可能會死。”

我很困惑。我不太可能會死,是因為我很快就會變成吸血鬼,所以我不會死嗎?或者,您說我不太可能會死指的是您不會真的把我變成一個吸血鬼?我以前可是被灼傷過的。(不是吸血鬼那種。)

我的意思是,你將照你自己的意願離開地球[3],因為你將獲得永生。

保羅大師

我會想離開地球?可我住在這兒啊。我不可能成為一個太空吸血鬼。我連護照都沒有。還有,既然我入會了,我能讓我的狗也變成吸血鬼嗎?因為我可不想過上沒有“小炸肉排”的永生生活,它是低致敏性犬,所以它能成為一隻偉大的吸血鬼狗。它是一隻很小的狗,住在我的手提包裏,因為我的公寓禁止房客養狗。我解釋說,如果狗的爪子從不接觸地麵的話,就不能說我的公寓裏住著狗。但我的房東不同意我的觀點,不過這一切在“小炸肉排”變成吸血鬼狗之後都將變得毫無意義,因為誰會把一隻吸血鬼狗踢出公寓呢?沒有人,這就是答案。所以把它變成吸血鬼狗至關重要。

哦!還有一件事。我的前男友布拉德·丁勒曼不能變成吸血鬼。在我發現他劈腿了我最好的朋友之前,我就已經把吸血鬼的事情告訴他了,他可能會聯係您申請加入,但我不想在未來的永生裏再碰到布拉德·丁勒曼了。相信我,我也是在幫您的忙。這家夥真是個渾蛋。還有,他還說過:“我肯定比你先成為吸血鬼,因為我已經有一個用珠寶裝飾的真絲領帶了。”我還嘴說:“我想你把吸血鬼和吉利根島的富人[4]弄混了。”但他堅持這麽說,所以您能解決這個爭論嗎?吸血鬼們沒有著裝規範,對吧?除了鬥篷,我猜。我喜歡鬥篷。我可以像萊伯雷斯一樣搖擺鬥篷。隻是,如果您收到了布拉德·丁勒曼的申請,請把它歸類到絕不接收裏,然後您就可以慶幸您躲過了一顆子彈。我隻是打個比方,我是說,您是永生的,所以您其實不會受子彈的影響。

除非您被子彈絆倒了,我猜?

如果不想被子彈絆倒,那除非您在成為吸血鬼後能飛起來,而且永遠不會掉下去。哦,等等。這就是為什麽您說我會離開地球嗎?我會飄在空中那種嗎?

哦,天哪,我太想加入你們的組織了。

吸血鬼閣下回複了這封郵件,但回複的內容是一片空白,我猜他是在用這封郵件表達一種震驚的沉默,但隨後他這樣回複:

如果你準備加入,那麽你必須支付吸血鬼血的費用,是150美元。

保羅大師

收到您的消息我很欣慰!我以為我以前和布拉德·丁勒曼的關係把您給嚇跑了。但我可以向您保證,隻要他清理走我冰箱裏那些鷹屍(他是個獵人),我就再也不會見他了。那家夥毀了一切。

我有個很小的問題,就是150美元的血袋足夠讓我和“小炸肉排”永生嗎?還是我必須為它單獨點一袋狗狗專用血?它是一隻非常小的狗(如果不包括它的珠寶和頭飾的話它隻有三磅重),如果我給它太多血的話,我會擔心它喝過頭了。雖然我猜如果喝了太多的吸血鬼血,你隻不過會更加不朽?我很抱歉。我相信您曾反複被問到這些問題。

擁抱。

24個小時過去了,我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所以我再次主動出擊。

我有一段時間沒有您的消息了,現在我很擔心布拉德已經找到了您,並跟您說我和我的狗都不會成為好吸血鬼。那個渾蛋不可信任。您可以問任何和我一起在蘋果蜂連鎖餐廳工作的女孩,也可以去問他健身房裏的絕大多數女孩。另外,我懷疑我支持女權主義的立場給您留下的印象不佳,因為您很堅決地不想把名字改得不那麽有父權意味,但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重塑品牌的絕佳機會。附上我提議的組織新標誌。

很不錯,對吧?這就是我能為團隊帶來的高檔次營銷。布拉德提供不了這麽高深的東西。他發短信都離不開表情符號,上周他給通訊錄裏的每個人都發了一張他那玩意兒的照片。包括他的母親。還有我的母親。您可能也收到了一張。他是個白癡。

不管怎麽說,我和“小炸肉排”都快餓死了,所以請快把血袋送過來。最好是貨到付款,因為我有點兒擔心這是個詐騙,所以我想先驗貨。

擁抱。

伯爵夫人和暗黑“小炸肉排”

(就是想試試這個落款,還挺不錯的,是吧?)

然後這個吸血鬼就再也沒回複過我,所以我就去做了回臥底,想看看我能不能假扮成一個男人來弄到點兒血。

我假扮的男人就是布拉德·丁勒曼。

嘿,我準備好當吸血鬼了。來找我吧。

布拉德·丁勒曼

PS.(oYo)= 奶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是出人意料,保羅大師和那個父權吸血鬼社會都圍著布拉德·丁勒曼轉,幾分鍾之內就給了他一個答複,不僅向他提供永生,價錢還比我和“小炸肉排”要便宜10美元!不用說,我一點兒也不為對吸血鬼保羅進行釣魚執法感到難過,我再也沒有給他發過電子郵件。

這就是為什麽你不能相信吸血鬼,這也可能是為什麽他們會偷走我所有的血,以及為什麽我那麽貧血。你忘了我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嗎?我們剛才的確在談論這些,我完全理解你為什麽忘了,因為我的腦子也是一團糟。可能是因為閣樓上有吸血鬼。

不過,我的醫生堅決站在“這可能不是吸血鬼”陣營,他認為可能是出血性潰瘍,但他們需要進一步確定,所以下周他們會把我麻醉,然後把一個照相機從我的鼻子一直送到我的腸子裏去。接著,他們還會沿著我的屁屁管道往上塞一個照相機,一直塞到之前那個照相機停下來的位置。就像是個什麽不著調的繞河乘船遊覽一樣,事情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真希望它們是兩個不同的照相機,或者至少醫生們能把它洗幹淨。我猜它們可能是一次性照相機,這樣就好了,那我就不必擔心會有一個塞進過上千個屁眼的照相機被塞進我的鼻子,但我懷疑不管怎樣,我的瞎眼衛士們都會看到它,然後說:“哈哈,看吧,告訴過你這裏有蛇。現在這些蛇還在度假,帶著自拍杆,像一群該死的遊客一樣拍照。”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對的,我打算去問醫生能不能把照片拷貝給我一份,這樣我就有了有史以來最引人深思的#素顏#我醒來就這樣的Instagram照片。我還想問他們會不會同時做兩種內窺鏡,因為如果是的話,那我在這幾秒鍾裏可就實打實地成了肉串,想到我在過去6個月裏也沒做成什麽事,所以我至少還能把這加在我的簡曆上:“作家,插畫師,幽默作家,肉串。”**

有時候我能從所有這些事裏找到笑點,卻並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我擔心抑鬱症一旦發作就會永遠賴著不走……這就是一切的結局。我會一直等到第二天,到那時候我才有力量去搞笑,去講道理,去洗澡。我知道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期,所以我明白我最終會沒事的。我會走出來的。但問題是,不管是康複期還是疾病期的任何時期,抑鬱症永遠與我如影隨形。而且它滿口謊言,告訴你你一文不值,告訴你生活從來就沒有好過,告訴你你是這個世界的累贅,而且情況隻會變得更糟。

這可能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第一句話是我的感覺。第二句話則是我的理智。但即便理智上明白這一點,當你身處其中時,感覺就像是現實。這就是為什麽在你睡著時噩夢是那樣的真實,即使當你醒來時覺得它們是多麽的可笑。你會問自己怎麽會害怕那些長著你媽媽的頭的巨大狗子呢,它們對你窮追不舍,讓你掉入滿是流沙和火的沼澤地。但在夢裏,那些可怕的人頭狗是你對現實的全部認知。然後等你更清醒一點兒的時候,就會發現你夢中的媽媽是電視主持人凱西·李·吉福德,這是怎麽回事?我的腦子你鬧夠了沒?抑鬱症就像這樣……能讓你媽媽的臉變成凱西·李·吉福德的,長在一隻巨大又凶殘的沼澤小狗頭上。如果你沒有抑鬱症,這個比喻可能會讓你感到困惑,但如果你有抑鬱症,你可能會指著這一頁書說:“該死的,就是這麽回事,女人!幹得漂亮!”我可能會在變成肉串的時候對醫生說這句話,因為很顯然那時候我腦子肯定是一片雲霧。上次我腦子這麽不清楚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小矮妖們要抓我呢,所以誰知道我會說些什麽呢。也許我會在網上直播這一盛況。

我試著往好的方麵想。如果我還在人力資源部工作的話,我現在肯定就得宣告殘疾了,但因為我在家工作,我就可以根據我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來調整我的時間表。我仍然負擔得起昂貴的藥物和醫生的賬單,還有很多人付不起。我很幸運。我可能會病得更重。我可能已經死了。

我可能已經死了。

我把這句話寫了兩次是因為我帶了兩種不同的情緒。一種是我對自己仍然還活著抱有感激,另一種則是更陰險、更可怕的想法,因為我意識到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就能休息一會兒了。這想法真是糟透了。我明白。一有這個想法,我就得把它趕走,因為我知道這是抑鬱症,但我不在這裏撒謊,所以我把它寫了下來。

昨晚,我和維克托坐在星空下,他用盡渾身解數來為我打氣。他提醒我,我們有賬單要付,我還欠出版商一本書,我們不能隻靠他的薪水過日子,但這沒什麽用,因為恐懼可以激勵他,卻讓我寸步難行,然後我哭得亂七八糟的。維克托看起來很害怕,也很困惑,他說:“我做錯了什麽?我隻是想幫幫你。”這是真的。但讓我害怕的並不是他剛說的話,而是他幾分鍾前說的話,當時我在擔心那些病都會再次攻陷我,擔心也許內窺鏡會發現一些不好的東西,擔心下一輪崩潰又要開始了。我沒能好好解釋給他聽,甚至根本沒做解釋,因為我的大腦罷工了,而且我也沒法兒恰如其分地及時插上話。我安慰自己說,如果他們真的發現了什麽,至少我還有人壽保險,這樣維克托和海莉還能從中得到些許安慰。維克托疑惑地看著我說:“你沒有人壽保險”。就好像我應該知道這件事,但我沒有,我很震驚,因為這似乎是他會處理好的事情。然後他說:“你知道這件事的。記得嗎?我有人壽保險,但你沒有。我們千方百計地想為你投保,但你堅持要告訴他們你所有的問題,所以沒能獲批。記得嗎?”

我不記得。但我相信他。這聽起來一定發生過。也許當我的身體恢複正常,所有這些失去的記憶就都會回來。也許不會。不管怎樣,這都是一個打擊,很明顯我以前已經被它打擊過了。甚至我以前可能還寫過這件事,但我忘了。我沒有人壽保險是因為我是個“危險分子”,這看起來有點兒可笑,就好像維克托沒有死亡的危險一樣。他肯定會死的。我們都會死的。我是說,也許你們中的一些人是吸血鬼,但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即使是最健康的人也沒多大可能會永生。我想我和維克托之間唯一的區別是,我更有可能在賣保險給我們的人死之前死掉,而且其他人很可能都會在那個人死之後才死,所以這些人的死對他來說不是現實。這就像是老年人眼中的全球變暖。他們可能認為全球變暖確有其事,但他們知道自己是活不到北極熊入侵和火山肆虐的那一天的(我不知道全球變暖是怎麽回事),所以他們繼續用噴霧瓶縱火或是做其他什麽老年人為了好玩而做的危險事(我不知道老年人是怎麽回事)。簡單來說,我就像全球變暖,但是速度更快,涉及的北極熊也更少。(我不知道好的類比是怎麽回事。)

話說回來,人壽保險公司甚至應該給我打個折,因為如果我早逝,那我認識的每個人都會看到我的家人用上了我的人壽保險,因為我會讓他們穿上特製的襯衫,上麵寫著“珍妮·羅森去世了,我得到了這件破爛襯衫。哦,還有一輛車和一筆大學基金。因為有人壽保險,他們可不是渾蛋”。葬禮上的每個人都會說:“哇,人壽保險真是太棒了。我們買點兒吧!”最後每個人都能獲利。這將是個很不錯的轉變,因為最近我感覺自己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

但我會繼續活下去的。我會繼續戰鬥下去。我會繼續原諒自己生而為人的缺點,如果我寫不出一個有趣的章節,那我就會寫一個像這樣的章節。一個可能有點兒可悲,可能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不會理解,但仍然是無比真實的章節。就像我一樣。

在我們走回屋裏之前,維克托擁抱了我,讓我平靜下來,逗我發笑,這讓我的眼淚重回了眼眶。

“我是個危險分子。”我歎了口氣,表示接受。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個危險分子,”他同意道,一邊點頭一邊抬頭望著星空,“但我願意冒這份險。”

呼吸著夜晚的空氣時,我想到了過去的掙紮、榮耀、悲傷和慶祝,還有未來的神秘。

我說:“我也是。”

事實就是如此。

*

*這種醫生強製進行的低碳水化合物、低糖飲食我已經堅持一個月了,好消息是我瘦了12磅,而其他任何與吃低碳水化合物/低糖有關的事情都糟透了。減掉12磅讓我感覺不錯,但我還得再減一些,我有點兒懷疑我之所以感覺沒原來那麽糟糕,是因為我少了這12磅去感受負能量,但如果按照這個邏輯去想的話,我可能會在死亡6個月後感覺最好。

**我是一條吞下自己尾巴的蛇。我還對蛇過敏。另外,內窺鏡的數據已經傳回來了,醫生說:“你的身體上上下下都糟透了,但我們仍然不知道你的血去哪兒了。你的胃看起來很惡心,而且你還有胃潰瘍。”大概是因為這些測試的壓力吧。長話短說,我的身體想殺了我,所以我想要把我的身體換掉,或者改造成半機械都可以,我不是個挑剔的人。

[1] 好萊塢男星,代表作《低俗小說》。其中有經典一幕,傑克遜高聲念了一段《聖經》,後舉槍開始屠殺。

[2] 很少有疾病的學名中含有“惡性”這個詞,因此作者聯想到了擅長寫不幸故事的雷蒙·斯尼奇(筆名),他寫了著名的《雷蒙·斯尼奇的不幸曆險》(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但直譯為《一係列不幸的事件》,講述三個善良孤兒的悲慘遭遇。

[3] 大師本意是想寫“live on earth”(在地球上生活),但實際上寫的是“leave on earth”。作者看出了這個拚寫錯誤。

[4] 指美國20世紀60年代的電視劇《吉利根島》裏的巨富角色——瑟斯頓·豪威爾三世,在劇中他被稱為“百萬富翁”。該電視劇已經成為美國文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