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祥這一巴掌力氣不小,吳論耳邊嗡嗡地響了許久,終於醒了。

屋內非常昏暗,唯一的光源是韓冰手上握著的手電筒,亮度極低,把他原本鬆弛的臉照得猙獰可怖。四麵的牆壁上是成片成片的血跡,粗看雜亂無章,其實構成了某種圖案,不知怎的,一看到牆上的圖案吳論心裏就發慌。

“你要感謝王陸風。”韓冰道:“她昨天跟方大隊長吵了幾個小時,才爭取到讓你們複活的機會。”

“複活?”吳論看不清韓冰的臉,但一聽到這聲音就氣不打一處來。

“加試一輪。”

“……試什麽?”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旺財是你的班長吧?”

旺財就是胡有利,那個入伍以來第一次讓他感受到溫暖的人。吳論此時感官已完全蘇醒,身體倒吊造成的頭部充血卻同時起了作用,腦袋漲的說不出話來。

“……廢話。”

“他那隻眼睛怎麽瞎的,跟你提過嗎?”

吳論吸了吸鼻子,呼吸道裏有股奇怪的臭味,似曾相識。

他想起胡有利當時那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眼睛或者屁股,讓我選一個。”

“別吸了,那是七氟烷,醫用麻醉劑。”

沒錯,那夜在一群狗麵前醒過來,鼻子裏也是同樣的味道,他當時還以為是衣服裏放的肉骨頭。

韓冰站了起來,不停把玩著手電,牆上的黑影不斷變化著,看得人煩躁不安。

“看來你知道,你是不是覺得他很倒黴?”

“廢話……”

“旺財可不這麽想。”韓冰道。

“老王八,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說話?”

“啪!”又是一巴掌。

孫祥仿佛機器人一般,打完耳光立刻側立一旁。

“你……”

孫祥又連續扇了他五下,本來就充血的臉此時腫得老高。

韓冰道:“我得提醒你,如果你一直帶著這種情緒走下去,不出半個小時就會玩完。知道在刑訊中什麽人最容易招供嗎?控製不住情緒的人,情緒是最能消耗意誌的,一開始有多厲害,到最後就有多慫。”

吳論強忍著疼痛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別急,缺乏耐心的人同樣脆弱。”

韓冰摸了摸肚子,道:“旺財當年很走運,碰到的是最蠢的刑訊者。殘害器官,造成的痛苦並不算太大,反而會激發受審者的抗拒意誌。尤其是對於訓練有素的特工,這招基本無效。真正高明的刑訊手段,從來都不是用蠻力的。你知道阿布格萊布監獄吧?”

吳論不說話。

又是一耳光過來,他拚命點了點頭,孫祥硬生生收住了手掌。

“這就對了,聰明的受審者總是盡量不激怒刑訊官。美軍在阿布格萊布監獄最常用到的招數是水刑,你知道水刑是怎麽玩兒的嗎?”

吳論心知此時抗拒隻會再吃耳光,隻能回答到:“就是浸豬籠?”

“那是古代的招數,費工費力,還不可控,掌握不好分寸還會把人弄死。現代的水刑,是把你綁在一張板凳上,臉上蓋一條濕毛巾,在神經中樞的作用下,你會不受控製的用力吞咽,然後再在濕毛巾上不斷澆水,你會使勁把水吸進肺裏,直到氣管裏塞滿了鼻涕。麵對這種刑罰,世界上水性最好的人也無計可施。”

吳論想象著施刑的場景,緊緊咬住牙關。

“你是不是在想,隻要意誌足夠堅強,一樣可以挺過去?這正是水刑高明的地方,大腦缺氧導致腦損傷的時間是相對固定的,隻要操作得當,它製造出來的淹溺效果,可以讓你在一小時內獲得十幾次瀕死體驗,但又不會真正損傷大腦。中情局的記錄,招供時間一般在16秒到2分鍾之內,除了意外弄死了人的,目前這種刑罰還沒失敗過。”

“受過水刑的人,如果之後沒有足夠的心理幹預,多半會像狂犬病人一樣害怕水。想象一下,這些人隻要看到水,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你說說,跟這個比起來,少一隻眼睛是不是要幸運得多?”

吳論隻能繼續點頭。

韓冰調節了一下手電,燈光變得極為耀眼,緊接照向吳論的雙眼。

“想不想試試?”

吳論閉上眼睛,不知如何作答。

“放下來吧。”韓冰把手電轉了回來,揮了揮手。

吳論眼前出現了兩塊慢慢合攏的石板,水池逐漸消失。孫祥一手提著吳論手上的繩扣,用匕首劃了一道,把他托了下來。身體一接觸到地板,立刻有股涼意侵入骨髓。吳論的直覺告訴他,這間屋子在地下。

雖被放下,雙手雙腳仍然被粗繩綁得很緊,疼痛遍布身體的各處關節。

“祥子,你先走吧。”韓冰道。

孫祥走到屋子北邊,打開一扇門走了出去,屋外同樣是一片昏暗。

耳邊傳來吱吱啦啦的聲音,是韓冰在拖著什麽,他故意拖得極慢,讓這聲音一點一點鑽進吳論的耳朵裏。

是一張長凳。

一頭高,一頭低。

“加試科目就是反審訊,你應該明白了吧?”

吳論的目光已經被那條板凳牢牢鎖住。他隱約記起胡有利曾經說過,在特種大隊,所有的訓練科目造成的痛苦加起來,隻是反審訊的一個零頭。能扛得過幾輪審訊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特種兵。

但胡有利沒說過,在選拔環節就會經受這些。

韓冰趴在板凳上,轉了轉身子,騎大馬似的麵對著吳論。

還是那張微胖的臉,就在昨天,他還拚了命地想救起這個人,跟他並肩衝向終點。現在,這張臉上已經沒了那副潑皮無賴的表情,隻有莫可名狀的陰森。

吳論慢慢抬起頭,直視著韓冰的雙眼:“就這個嗎?”

“沒錯。”

“玩幾次?”

韓冰有些意外,他仔細觀察著吳論的眼睛,這雙眼睛是冷的,剛才因折磨產生的情緒已經一掃而空。

孫祥步入監控室,巨大的顯示屏被分割成十幾個方塊,三分之二已經是黑的,剩下的每個方塊都坐著一個雪狐候選人,他們的動作表情正在被紅外攝像機實時捕捉。

“這個吳論,以前接受過反審訊的訓練?”方鶴洲問。

王陸風點擊鼠標,放大了吳論所在的房間:“沒有。不過,一中隊之前的爆破分隊長胡有利是他在K師時的班長,想必跟他提起過吧。”

“小夥子腦後有反骨啊。這幾天的反審訊,韓冰詳細描述過水刑之後仍表現得毫無畏懼的,他還是第一個。”方鶴洲掩飾不住興奮。

王陸風在表格上畫了個“A”。

孫祥坐在方鶴洲身邊,笑道:“大隊長,您先別急著誇他,這小子的命門不在這裏。”

“哦?”方鶴洲看向孫祥。

“看胖子怎麽對付他吧。”

韓冰和吳論足足對視了一分鍾,二人就像在玩“誰先眨眼誰就輸”似的,坐著一動不動。

吳論心中有團火在燃燒,別人說得越可怕,他越不願意露怯,這似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何況這人是韓冰,每看一次這人的臉,他的恨意就多出一分,想起黃晉的那句“小心韓冰”,心中怒意更熾。

與其說是恨他,倒不如說是恨自己,恨自己一向自負聰明,結果卻被人玩了足足七天,因此這恨意也就更深。如果說對孫祥的恨意用一頓暴揍可以抵消,對這人,清朝十大酷刑都不足以解恨。尤其韓冰昨天挨了他一巴掌後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更是深深刺痛了他。

“別著急,好飯不怕晚。咱倆先聊聊。”韓冰終於開口。

“審訊已經開始了嗎?”

“當然,從你睜眼的第一刻就進入程序了。”

“明白了。”

大腦充血的脹痛此時已完全消失,關於反審訊,胡有利之前零零碎碎扯過的淡一瞬間湧入腦海。

老胡曾經問他,你知道反審訊的要訣是什麽嗎?

他記得自己答道,不說真話唄。

“錯,是盡量少說話。撒一個謊需要用一百個謊來圓,一旦讓別人有隙可乘,一直追問下去,到最後你就算再警惕,信息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嘴裏漏出去。如果沒法閉嘴,那就盡量說廢話。”

我不能輸,他想。不管他問我什麽,套我什麽話,保持警惕便是。

但沒想到韓冰的問題竟是:“你為啥要來選特種兵?”

吳論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獻身國防,保衛祖國。”這是兩年前入伍時的標準答案,他萬沒想到會在此時派上用場。

“哈哈哈哈哈哈!”韓冰開懷大笑。

“在K師也能保衛祖國啊,為什麽非要來雪狐呢?”

“K師……”吳論剛準備說K師沒有實戰任務,突然意識到韓冰這話裏有陷阱。

胡有利說過,一旦進入審訊,你就要想象自己剛剛車禍失憶,對什麽都一無所知,因為對方問出的每個問題都是在有意無意套取信息,而你提供的任何信息,都會在下步審訊中滾雪球,造成意想不到的後果。如果就這麽直接回答,第一,暴露了自己來自K師,第二,暴露了K師的部隊屬性。

你不知道審訊的目的是什麽,所以暴露出的任何信息都有危險。

“K師是什麽?”吳論茫然。

韓冰把玩著手電筒,吳論看清了牆上由血跡組成的圖案,那是一張巨大的人臉,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方鶴洲又看了孫祥一眼,吳論目前的表現都堪稱完美。

孫祥報以一笑。

韓冰想了想,道:“你是當過逃兵的人,特種部隊為什麽要接納你這種人?”

“我沒當過逃兵。”

“我指的不是新兵連,你自己心裏清楚。”韓冰欲言又止。

吳論困惑地看著他,這次的困惑是真的。

“還想不起來?我幫你回憶回憶,新加坡,WCG,還有,獅城一敗。”

吳論如遭猛擊,眼前這人變得模糊不清。

韓冰,郭來四,還有那個突然消失的qq頭像……

“冷豔淑女,想起來了嗎?”韓冰微笑。

“你……”吳論掙紮著,像個粽子似的在地上滾來滾去。

韓冰兩手分別捉住他手腕和腳腕上的繩扣,腰一使力,抓起他的身軀,摁在了那條板凳上,仔細打好了結,在地板上固定好板凳的四條腿。

“去你的……”吳論不停地罵著。

冷豔淑女,那個他曾經引為知己的陌生人,竟也是韓冰布下的局。

吳論的大腦一片混亂,他的四肢和腦袋都已被粗繩固定住,隻能死死瞪著昏暗的天花板。

旁邊突然出現了一道黑影。

“我們對自己的認知,都是建立在記憶之上的,而記憶中的任何一個謊言,都足以拆毀你心中的大廈。你說是吧,若穀?”韓冰道。

若穀?吳論覺得這個名字很陌生。

黑影似乎點了點頭,把一塊濕毛巾蓋在了吳論的臉上。

方鶴洲無言地看著顯示屏。

孫祥道:“胖子老是說,一個人真正的底色,隻有在他絕望迷茫的時候才會展現出來。”

王陸風歎了口氣,切換到了另一個房間的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