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灣附近就有一家婦嬰保健院,晁檸提前預約了,第二天早上兩人一同出門,各自駕車過去。

男性檢查的項目比女性少,易臨勳做完後打了個電話給晁檸,晁檸正要做超聲檢查,做完超聲後麵還有個B超,她便跟他說不用等她了,讓他上班去吧。

易臨勳口頭說好,不過掛了電話卻往婦產科走去,他還是想去看看她。

這家醫院他第一次來,不熟,沒留神就走去了產科區域,正當他尋思著往那邊走時,意外地看到了個身影,縱然一年半沒見了,但隻需一瞥,他便確定是那個人。

李照媛,他的前女友。

產科目之所及要麽是孕婦要麽是陪同孕婦的家屬,易臨勳一個人,豐姿英俊鶴立雞群,讓人很難不注意。

李照媛見到他明顯一愣,下意識地緊緊攥住手中的檢查單掛號單,因孕早期反應而不堪的臉色此刻更是蠟黃。

易臨勳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走近,打招呼道:“好久不見。”

李照媛擠出些笑。

“一個人來產檢?”

“嗯。”

臉色雖不怎麽好,可她眼睛一派清明,依然透著他熟悉的堅韌不拔。

“檢查完了?”

“嗯,準備回去了。”

李照媛並不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不過在這個場合碰見,已經無需再問什麽了。

她久久地看了他一眼,“再見了。”說完她便提步走了。

易臨勳原地站了一會兒,突然轉身追了過去。

李照媛走得很快,他一路跟到醫院前廳。

人來人往的,李照媛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不等他說什麽便直接開口,語氣有些激動,“如你所見我現在懷孕了,跟你分手一年多我就結婚了,我丈夫跟我算半個老鄉,他是中科院的博導,沒有你高,沒有你帥,家庭條件經濟條件跟你完全沒法比,他對我非常好,很體貼,今天是因為學院實在走不開才沒來陪我產檢,我倆日子過得挺踏實的,三個月前我們在上海按揭買房了,房子不大但很溫馨,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表明離開你之後我過得很幸福,而是我覺得我起碼實現了一些自己曾經的小目標,我滿意現在這個生活攥在自己手裏的狀態。”

易臨勳聽完,不置一詞,隻是淡淡笑了笑,點點頭。

李照媛平複了下,緩聲說:“對了,你周六做的那個演講,我找李詳要了PDF看了,很厲害,真的。”

“謝謝。”

又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我的一些行為有些偏激,包括拉黑你,不去同學聚會,是因為我不想給自己留有念想,這樣後悔了也沒法挽回了。”她泛起了一絲苦笑。

易臨勳眸光黯了一下,這話如果他在半年前聽到,也許一切都變了。

“沒關係,你遵從內心,問心無愧就好。”如今他隻能這樣安慰。

聽到問心無愧一詞,李照媛自嘲地笑了下,心狠狠地被抽了一鞭。她通過讀書一步步逆襲,走了很長的路才得以遇見他,還幸運地被他愛上,那像是一段令人沉醉的夢,夢裏她躺在軟綿綿的雲裏,卻漸漸沒了安全感,她最終選擇跌回地麵。

如同玻璃罩裏的玫瑰,有人灌溉且不會被風吹襲,但終究是活在玻璃罩裏,她選擇放棄玻璃罩,就算零落成泥碾作塵,但是屬於她的香,她的氣節,能得以散發。之前她一直抱著這種想法自我麻痹,自我感動,可後來她慢慢想明白了,才知道自己是多麽愚昧和狹隘,她想拒絕的隻是玻璃罩,不是她的王子啊。

兩人靜靜地麵對麵站著那裏。

這一幕剛好被晁檸看到了。

她剛剛做完所有體檢項目出來,檢測報告下午會生出電子版,不需要等著紙質報告,她便打算回去了。

她遠遠地看著他們,一開始是感到費解,從兩人的站姿,距離,神情來看,她一時想不出他們的關係,便站在原地想著觀察一下。

不知道他們又說了些什麽,女人先是搖搖頭後又像是妥協般地點點頭,然後兩人朝外走去,步伐一致,看樣子是走向停車場的方向。

因為早上他們是一起來的,易臨勳的車跟她的車雖不挨著停,不過都在同一片區域,晁檸便遠遠地跟著過去。

她看到易臨勳走去副駕駛,拉開了車門,女人坐上去後他關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很快車子便駛了出來,往出口開去。

晁檸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時又不知道哪裏不對勁。

她緩步走去自己的車子,坐上車後想了一會兒,決定打個電話給他。

電話接通。

“我剛剛檢查做好了,你已經回去了嗎?”

“嗯,回去了。”

晁檸沉默了一下,電話裏他也不說話,是顧忌到旁邊有人?

她便問:“你今晚會加班嗎?不加的話要不要在家裏吃飯?”晁檸承認這兩句問話心機滿滿。

易臨勳說:“現在還說不準,加不加班我到時候都跟你說一聲好嗎。”

“嗯,那不說了,我也準備開車回去了,反正晚點你記得告訴我哦,拜拜。”

“嗯,拜拜。”

剛剛的通話是免提的,李照媛聽得一清二楚。

等結束後,她遲疑地問道:“她是你的?”

“我妻子。”

“恭喜啊。”

“謝謝。”

“你可以靠邊停一下嗎?”李照媛突然說道。

易臨勳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他變了個道,降下車速在路邊慢慢停了下來。

“謝謝你,我想我還是自己打車回去吧,不好意思,也許這又是我的另一個偏激行為,我們還是避一下嫌為好。”李照媛說完便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車窗外她朝他擺擺手,跟他道別。

易臨勳掛檔,打燈,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李照媛一下子情緒崩潰,她捂著胸口,背深深彎著,她整個身體躬得像蝦一樣,忍不住抽泣起來,隨後她不顧形象地在馬路邊蹲了下來,淚水決了堤,花了眼。

易臨勳在前麵路口掉了個頭,經過前麵李照媛下車的地方,他隔著幾條車道看過去便看到她,他慢下車速,緩緩駕著車,直到再也看不到李照媛。

再往前開了一段,正巧看到晁檸的車子從醫院出來,由於他前邊還有車,他斷定晁檸沒看到他。

晁檸駛入車道後便提速,一下子跑到前麵路口去了,車子沒了影。

剛好是紅燈,易臨勳一會兒也開到前麵路口,又看到了晁檸。

他漫無目的地跟了晁檸幾條馬路,離他公司的方向越來越遠。

最後晁檸開進了中歐工商學院,他才結束這段莫名其妙的追隨。

因為早上空腹,晁檸感覺餓了,一到辦公室便跟同事約飯,他們決定去附近的一個軟件園食堂吃。

助理Sarah的男朋友上軟件園上班,晁檸偶爾會跟著Sarah去蹭飯,Sarah感覺她今天興致特別高,問了她男朋友好些軟件技術的問題。

飯後Sarah不急著回去,想要散散步,晁檸自然不想當人家的電燈泡,便識趣地說自己要去買個咖啡,便與他們分別。

晁檸站在食堂門口,看著Sarah和她男朋友往湖邊的方向走去,兩人並排走著,十分默契地邁著同樣的步伐。

她突然有一絲如遭雷劈的感覺,自頭頂迅速蔓延開。

她此刻終於曉得上午看到易臨勳跟一個女人一起走向車子並坐上車的過程,她當時感到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麽了。

那種默契,自然,代表著他們不是一般的關係。

晁檸心跳驟然加速,久久不能平靜。

所以,他是遇見了前女友。

晁檸腦子很淩亂,她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一些話,更有有窒息之感。

“分手後你沒再聯係她嗎?”

“嚐試聯係過,沒聯係上。”

“即使我跟你發生了一些事,但如果我說我初心沒變,你說她會信嗎?”

與此同時,也有一些話,讓她沒那麽頹然。

“我不會再聯係了,不想回頭了。”

“沒有,也不會有。”

晁檸走回學院,咖啡也沒心情買了,她下午有一節課,上完課要去找課題組過項目,她不能讓情緒影響工作。

待到下午五點半結束了一天的事務,她坐在車裏六神無主。

前麵她擔憂的是易臨勳會不會跟前女友舊情複燃,惶恐的是他們剛剛升溫的關係和感情會不會倒流至最初,而現在,她又陷入另一個層麵和維度的思考,那便是他對她是走腎兼走心,還是僅僅走腎?

晁檸煩躁地耷拉著腦袋,伏在方向盤上。過了一會兒,她抬頭點開手機查看體檢報告,頁麵顯示四點多的時候報告結果就出來了,她略略看了一眼,絲毫不擔憂哪裏檢查出來有異常,也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她下載下來,把報告發給了易臨勳,不附一言。

等了幾分鍾手機沒收到任何回複,晁檸打開車載音響,放倒座位半躺下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易臨勳才發來信息,說他今晚得加班,還說了句等他回家,別的什麽都沒說。

晁檸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也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她坐了起來,放直座椅,發動車子,不是回星河灣,而是往浦西方向開去。

她打了個電話給彌雅。

“我今晚在溫莎開個包廂,你叫幾個朋友一起來?”

“好。”彌雅直接應下。

晁檸到了之後先點了一瓶烈酒,一些小食,彌雅她們預計要一個鍾頭才到,她便一個人娛樂起來。

彌雅八點左右帶著幾個女性朋友過來了,一進包廂晁檸就熱情地給了她一個熊抱,這幾個朋友有晁檸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晁檸熱情地跟人家握手,還攀上了人家肩膀招呼吃東西喝酒。

瞧她這樣子,彌雅就知道她已經喝得半醉了,這幾年在外頭晁檸幾乎不會允許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偶爾的幾次喝多也一定是在她在場的情況下,她們兩個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兩個人永遠隻能醉一個。

“Miya!我晁檸,不會再吃愛情的苦,我保證。”晁檸貼著彌雅說道,說完又自顧自地喝了一小杯。

聽到這句沒頭沒尾的宣言,彌雅皺了皺眉,心想她最近也沒遇到什麽事情呀。

晁檸又繼續道,“我不跟他談感情,我隻饞他身子,不圖他喜歡我,愛我,我就隻圖個爽。”

彌雅疑惑地看著她。

晁檸突然振奮,拿起話筒喊道:“誰幫我點一首Let me down slowly.”

很快就有人幫她點了。

“Thank you.”晁檸對人道了聲謝,然後站了起來。

晁檸被烈酒侵蝕過的嗓音略顯沙啞,她眯著眼睛隨著旋律唱著,溫柔繾綣,所有人都安靜地聽她唱,目光也專注地看著屏幕上的歌詞。

一曲結束,大家目光都投向晁檸,帶著好奇和八卦,覺得她一定有故事。

晁檸卻笑了聲,瞬間轉換了情緒,衝著話筒對大家說:“Girls,Never let yourself down,Be dignity and grace all the time, OK?”

“OK!”一女生大聲回應晁檸。

“Bravo!”

大家情緒高漲起來,晁檸又幾杯酒下肚。

“檸兒,你有電話。”彌雅扯了扯她手臂。

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著,屏幕顯示著“易臨勳”三個字,彌雅也看到了。

晁檸拿過來,彌雅把音樂先暫停了。

晁檸說不清自己此時的腦子是清醒還是混沌,她一接通電話,易臨勳的聲音便傳入她耳朵。

“你一直沒有回複我消息,在忙嗎?”

“嗯。”

“那你等會兒看一下。”他聲音帶著笑。

“嗯。”

“我最多最多還有一個小時就回家了。”

“嗯。”

“等我回家。”

“嗯。”

彌雅聽不到易臨勳在說什麽,隻聽到晁檸“嗯”了好幾聲,掛了電話後就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又繼續跟朋友喝酒,過了一會兒晁檸就聲淚俱下起來。

彌雅見怪不怪了,她很熟悉晁檸,每次喝到快要醉倒的時候,就容易哭,然後跟大家吐槽一些生活上的瑣碎。

最後晁檸不哭了,臥倒在沙發上。

“檸兒,今晚我帶你回我哪兒睡好吧。”彌雅湊到她耳邊說。

“不,我要回家。”晁檸思維清晰地喃喃道,“我要回家,不去你家。”

彌雅有點犯難,“那回碧雲苑?”

晁檸過了一會兒喃喃吐出幾個字,“星河灣。”

“什麽?”彌雅湊近問道。

“星河灣。”

彌雅隻在她結婚時去過一趟星河灣,早就忘了具體門棟和樓層。

“叫易臨勳……來接我。”晁檸閉著眼睛緊皺著眉,有氣無力地吩咐。

彌雅說了聲“好”,拿過晁檸的手機。

“檸兒,你睜下眼睛,解鎖一下手機。”

晁檸沒反應。

“那密碼是多少?告訴我一下。”

晁檸看樣子睡著了,無論彌雅怎麽叫她都一聲不吭。

這可怎麽是好。

她沒有易臨勳電話,晁檸手機又解鎖不了,唯一辦法隻能是等易臨勳來電話,可是據她有限的了解,她並不寄希望對方會主動來電話。

那怎麽辦,實在不行隻能違背晁檸意願,帶她回自己的住所或者去酒店了。

這時有人提醒說,看看她手機醫療急救卡裏的緊急聯係人,看有沒有電話。

彌雅便點開查看,一時驚訝,沒想到晁檸設置了易臨勳作為她的緊急聯係人。

此時的易臨勳正開車從公司回星河灣的路上。

一看晁檸的電話打過來,他無意識地彎了下嘴角,忙接通。

“請問是易臨勳嗎?”

電話傳來的不是晁檸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女聲,他頓時警覺起來,身子下意識地坐直。

“是。”

“我是晁檸的朋友,我叫Miya,你能來接一下晁檸嗎?她喝醉了。”

“她在哪?告訴我具體地址。”他急切地問。

對方便告訴了他,具體到包廂號。

“好,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