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檸再次見到易臨勳是三個星期後,在晁檸爸媽的市區住宅。

他們辦好財產公證,簽好婚前協議之後,就各自跟家人說了這個事,父母大為驚喜,易家父母當即就電話過來,跟晁檸父母約時間,說要登門拜訪準親家。

晁檸跟著父母在別墅門口迎接,看著一輛勞斯萊斯緩緩駛了過來,易家夫婦從後座下來,施阿姨下了車就笑容滿麵地小快步朝晁檸走來,不顧形象地一把抱住她,“檸檸!你馬上就是我的兒媳婦啦。”

晁檸從施有琴的肩頭看過去,西裝革履的易臨勳從副駕下來,朝她上前迎接的爸媽禮貌問候,然後轉身去車子後備箱,和司機一起拎出見麵禮。

進門前,晁檸跟他一對視,互相點了點頭。

晁檸跟易臨勳象征性地坐在一起,父母們在商討婚事,他們兩個都不發表意見,任由父母說什麽就是什麽。

“你看他們多般配。”施阿姨跟穆瓊說道,穆瓊笑著點點頭。

晁檸隻覺得尷尬,貌合神離罷了。

婚禮兩家長輩商議後,定在了三個月後的一個良辰吉日,兩家父母不約而同決定要大辦,縱使晁檸內心想低調,卻不好反駁,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婚禮就是父母的社交名利場,易臨勳也無話,看來也默許了。

說到婚房,施有琴提議星河灣的大平層做為婚房,雖然搬過去後晁檸去學院遠一些,不過那邊的環境,配套設施都不錯,離浦西也近,晁父晁母表示沒意見,轉頭便問晁檸意願。

晁檸也無異議,不過她心想,要是兩個人住一起覺得尷尬,她就搬回去。

再然後就是商量訂酒店,婚慶更細節更繁瑣的問題,長輩們越討論興致越高,晁檸漸漸沒了興致,她瞥了一眼她的“未婚夫”,隻見他正凝視著茶幾上的果盤,不知道在想什麽。

晁檸輕輕地扯了下他衣角,在他轉過頭時,晁檸站了起來大大方方說道:“爸媽,叔叔阿姨,我們想偷個懶出去走走,你們繼續商量,有你們操辦我們是樂得輕鬆了。”

“好好好,你們去吧。”穆瓊微笑著說道。

易臨勳跟著晁檸出了別墅,走在小區的人行道,綠樹蔥蔥,和煦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地麵留下斑斑點點,晁檸低頭有意無意地踩著斑點走。

“真是如坐針氈呢。”她歎聲道。

易臨勳亦有同感,出於禮貌,他不能離席,幸好晁檸拉他一把,才能出來透透氣。

“所以你是為了應付爸媽而結婚?”易臨勳問道。

晁檸停下腳步,笑了一下,沒正麵回答他,而是心血**地提議,“我們賭一把好不好?”

“賭什麽?”

晁檸又笑,甚是無謂地說:“賭這段婚姻能維持多久,以及賭誰提的離婚。”

易臨勳思忖了一下,又問道:“賭注是什麽?”

晁檸想了想,“賭一塊錢吧。”為了讓這個賭局對彼此都沒有壓力。

“行。”

“那你先說。”晁檸看向他。

他便認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後給出自己的猜測,“半年,你。”

晁檸聽到的第一反應是,嗯?什麽?你在開玩笑嗎?

她頓時較真起來,麵朝他站定,凝眉問道:“為什麽是我?”

這個賭其實很有意思,你可以從自身和對方的立場來考慮,站在自己的立場:自己能忍耐多久或者多長的期限內自己可能會舊情複燃,而站在對方的立場:他能忍耐自己多久或者多長的期限內他會舊情複燃。從她自己的邏輯推理,站在誰的立場上考慮,那麽提離婚的就是誰。

他竟然覺得她隻能忍耐半年!!

還沒等他開口解釋,晁檸又忍不住地質問道:“你是覺得我耐力差,還是覺得自己人品差?”

易臨勳眨了下睫,眸光越過晁檸,落在遠處虛空,“不知道,也許真正提的人是我,但我希望提的人是你。”

“......”

翻譯一下不就是,他舊情複燃後會跟她提離婚,但是希望她先主動放棄。

嗬嗬,晁檸心想這算渣男行徑嗎?應該算吧,可是,他起碼談得上真誠,而且......還有點善良。

罷了,是否渣男跟她有什麽關係,反正她對他無欲無求。

“如此,就沒有輸贏了。”晁檸說道。

易臨勳感到意外,轉眸認真地瞧她。

晁檸抬眼衝他笑了笑,笑容明媚似陽光,聲音也如晴天明朗,“我跟你猜的一樣,你放心,一定是我先提的離婚。”

說完這句話,晁檸突然覺得有點荒唐,神聖的婚姻在他們之間,像一場遊戲,還是那種尚未開始玩就已經預設結局的,無體驗感的遊戲。

易臨勳像是意含讚許以及感激般,點了點頭。

晁檸看穿了,扯了扯唇,轉身往回走。

長輩們已經商量得七七八八了,晁檸早就跟父母透露過她工作忙顧不上太多,有什麽需要她做決定的她就參與一下,其餘的盡聽雙方父母安排,到底是工作太忙還是她不上心,父母並沒細究,大家定下了計劃,做好了分工,晚上又在酒店愉快就餐。

互道再見後,晁檸也隨爸媽回去別墅,一番整理後,晁檸跟爸媽道別準備回自己的住所,卻被穆瓊拉進房間,說還有話對她說。

穆瓊從櫃子裏取出了一套首飾,欣慰道:“檸檸,這是你外婆給我的,如今我要傳給你了。”

晁檸看著那昂貴的首飾,內心不安,欲言又止,“媽,我.....”她沒有臉去接過這份沉甸甸的愛意。

“我知道。”穆瓊像看透女兒的心思似的,溫言道:“檸檸,時間會衝淡以前的感情,再沉澱新的感情,這就是為什麽我能看出你跟臨勳還沒有什麽默契,但依然支持你們結婚。”

晁檸忍不住質疑:“媽,那你不擔心,你為我挑錯人了嗎?”

穆瓊眉頭一皺,不能理解地問:“怎麽會?”

晁檸有些心虛地垂下眸,意識到不能向母親透露半點她跟易臨勳之間的約定,便弱聲說:“我隻是想,萬一......”

穆瓊輕輕笑了,“不管有沒有萬一,我相信以你的智慧能處理好,再不濟還有我和你爸。”

晁檸無言以對,隻得點點頭,卻以還沒真正結婚為借口,要穆瓊先把首飾收起來,幫她保管一段時間。

穆瓊說也行,又轉身從櫃子裏拿出另一樣東西給她,“那這個你一定要拿著了。”

晁檸接過,是戶口本。

沒過兩天,施有琴就約了晁檸逛商場,說要給她買五金。這個晁檸沒辦法婉拒,隻是暗暗感歎原來結婚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麽簡單,瞧著那些金光閃閃的首飾,施有琴選了好多款式讓晁檸試戴,晁檸盡量表現得沒那麽興趣缺缺。

她一再堅持隻要純黃金首飾,鉑金,玉石以及鑲鑽的統統不要,施有琴也不勉強她,不過出手實在闊綽,要不是晁檸勸說,還要再買。過後,晁檸仔細地把金首飾以及發票整理好,鎖進保險櫃。

至於戒指,晁檸跟易臨勳表示她自己會準備鑽戒,而對戒隨便買一對應付就行了,易臨勳說那就他來準備,晁檸不想在這種小錢上還分那麽清,便同意了,並把自己的手指尺寸給了他。

婚慶策劃公司經理聯係了晁檸,說想要約準新人見一麵具體聊一聊,這家婚慶公司是施阿姨是選的,晁檸不想讓人生疑,隻好電話易臨勳讓他抽個時間。

見麵那天,易臨勳姍姍來遲,一臉蕭瑟冷清,到了隻說,“抱歉,有事耽誤了。”卻沒有半點向晁檸解釋什麽事的意思。

婚慶經理看著這對郎才女貌卻明顯疏離的新人,麵露疑色,不過很快就調整表情開始熱情地做自我介紹,一套祝詞說得聲情並茂,可聽的人卻心猿意馬。

晁檸禮貌地打斷他,微笑道:“王經理,要麽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吧。”

“好的好的,今天約兩位見麵,目的是確定一下婚禮主題,舞台布置,主持人,以及環節設置這些。”

晁檸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在此之前,我想了解一下,你們對自己的婚禮有沒有什麽想法?或者說憧憬啊?夢想中的婚禮是什麽樣的啊?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嗎。”王經理微笑道。

晁檸一直保持著的禮貌笑容驀地凝固了。

易臨勳側頭看她,婚慶經理察言觀色,同樣把目光投向晁檸,打趣說:“看來先生是全聽太太的了。”

晁檸如芒刺背。

她隻好佯作難為情的樣子,“王經理啊,我實在是不善言辭,可別讓我做開放題了,就讓我做選擇題吧。”

王經理稍稍一愣,馬上意會地笑了,“好的晁小姐,我去拿一下主題冊,請稍等一下。”

見他走開,晁檸舒了口氣,低聲吐了句,“For God’s Sake.”別再折磨我了。

這種尷尬勁兒她這輩子還沒遇上幾回,什麽想法?她根本就沒有想法。

不過要說憧憬,曾經她確實有過,那時有人跟她描繪了一回,那是個非常個性化的“足球烯”主題婚禮,在宴會廳上方是一個旋轉的足球烯模型,宴桌上擺的不是普通鮮花,而是用花莖編織成足球烯模型,再用60朵玫瑰點綴在60個碳原子的位置,司儀會跟賓客解釋,C60是單純由碳原子結合形成的穩定分子,願這對新人往後餘生感情如C60般純粹而穩定,他們的請帖上會印著一條深奧的化學方程式,僅有少數人能讀懂其中的浪漫......

晁檸收心攏神,一看易臨勳,他神色不再是剛來時的疲倦漠然,貌似有了幾分......愉悅。

晁檸道:“你要是有想法你可以跟他說。”

他笑了,“剛好我也不善言辭。”

實在不懂他的愉悅點是什麽,晁檸不想跟他多言,便沉默著。

王經理抱了兩本厚厚的主題冊出來,“來,兩位看一下,這些是我們公司所策劃的主題,各個類型都有,像最近很熱門的星空主題,童話主題,複古主題等等,看你們喜歡哪種。”

晁檸心不在焉地翻開看,王經理眼看她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一整本就要翻完了,都未曾在某一個主題上多停留。

王經理連忙遞上另一本,“這本是以色係分類的,您看看喜歡哪種主題色。”

晁檸眉頭一挑,直接問道:“有沒有綠色的啊?”

綠色?王經理驚訝一秒後,連忙回答:“有的有的,綠色森係主題。”然後給她翻到了森係主題。

晁檸隻看了一眼,手指點了點,“就這個吧。”

說完她特意看了一眼易臨勳,並用眼神詢問了一下,是否有意見。

易臨勳搖搖頭,說:“你喜歡就好。”

晁檸內心嗤笑,無所謂喜不喜歡,不過是綠色應景罷了。

接著王經理又跟晁檸確認想要什麽樣的主持人風格,晁檸微笑表示都可以,他們看著安排吧。

“那我們的儀式上,要不要留幾分鍾時間給兩位,說一段最想和對方說的話?”

“......”晁檸笑容再次凝固。

王經理鼓舞道:“像對對方的愛可能平時私下裏因為不好意思啊覺得肉麻呀,說不出口,那麽可以借著這次機會說出來,把愛意表達出來,我相信這會在你們彼此心裏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晁檸頭皮發麻。

“不必了。”易臨勳在一旁淡聲道。

王經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晁檸一眼,才回道:“好的好的,那就不留了。”

......

從婚慶公司出來,兩人正欲互道再見,施有琴突然打電話給易臨勳讓他帶晁檸去一趟星河灣,看看晁檸要不要添點什麽家具,晁檸想著反正遲早要去的,左右今天無事,那就去看一眼吧。

由於他們車子沒停在一起,晁檸讓他直接發她具體地址,她導航過去。

去到星河灣後,沒想到他先到了,在地下車庫等她,晁檸隨便尋了個空車位臨時停一會兒,然後跟著他上樓。

到了他家,在玄關易臨勳打開鞋櫃給晁檸拿拖鞋,晁檸注意到他鞋櫃備了許多一次性的拖鞋,而在鞋櫃最下層還有一雙粉色的女式拖鞋,似乎跟他腳上穿的是同款。

他本想拿一次性的,手伸過去時略略一頓,又不著痕跡地伸過來,居然把那雙粉拖鞋拿出來給了她。

晁檸看在眼裏卻沒說什麽,接過鞋道了聲謝謝,穿上大方地走進他家客廳。

晁檸沒有想一一參觀,站在客廳四處掃了一圈,看了看目之所及的地方,再穿過客廳走去陽台,風景確實不錯,俯瞰蜿蜒的白蓮涇,臨沂一帶一墩墩的老公房,眺望遠處還能看到浦江和淩空飛架於之上的南浦大橋。

晁檸回頭,卻看到易臨勳一個人坐在沙發,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在想什麽呢?晁檸揣測一下,也許他在想,不久之後我的家就會住進一個我不喜歡的女人,她會改造成她喜歡的樣子,她會添上她喜歡的東西,慢慢地,我的家到處都會留下她的痕跡,可我卻不喜歡這樣。

晁檸邁進客廳,“我看好了,你家挺好的,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易臨勳站了起來,沒說話,隻朝她微一擺頭,然後自己走向臥室的方向,晁檸便跟過去。

他打開一扇臥室門,晁檸一看這應該是主臥,房間很大,內裏有衣帽間和衛生間,臥室大床床尾隨意放著一件男式睡衣。

“我們結婚後,你睡主臥吧,我搬到客房睡。”易臨勳嗓音低沉,卻不是跟她有商有量,而是直接告知她安排。

“好。”晁檸沒有一絲遲疑,還勾了勾唇衝他笑道:“謝謝你啊,我的室友。”

易臨勳微怔。

晁檸卻已走出了他房間,等他回過神也出去時,晁檸已經在玄關幹脆利落地換鞋了,“我有事先走了,再會。”

易臨勳覺得過意不去,人來他家,他連水也沒倒一杯,沒帶她好好參觀,還自私地說明了自己的打算,然而她善解人意不跟他計較,如此一來自己那點灰暗的心思反噬得他內心不安。

“我送你下去。”他說。

晁檸擺擺手,語調輕快地婉拒,“不用啦,我認得路。”

換回自己的高跟鞋,晁檸還幫他把粉拖鞋放回鞋櫃原先的位置上,開了門走到電梯廳又禮貌地再次說了再見。

易臨勳目送她進電梯,可人家直到電梯門關上也沒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