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王黨和他的幾個弟兄,他們出黃山口,經羊冊到郭集,翻過幾道丘陵,過郝寨到了賒旗店。二年多沒上賒旗店來,一到賒旗店,王黨很快就被這繁華驚呆了。東裕街那些店鋪一個挨一個,錦貨鋪裏麵的顧客擁擠不堪,擠著進,擠著出。出來的都是大包小包的掂著。綢緞莊裏麵更是賓客如雲,越是穿得闊綽的人,來的越是多。屋裏屋外都掛滿了各色綢緞,仿佛九天仙女們織就的彩雲。鐵匠鋪是個熱鬧的地方,大風箱“呼嗒,呼嗒”地響著,鐵砧子上,大錘、小錘交替落下,叮噹二聲,錯落有致,一會兒像急風暴雨,一會兒又像是在敲打千年的編鍾。

越往裏走,越是熱鬧。賣糖人的,隨便你挑選啥形象也難不倒他。他像是變戲法似的,一口氣,吹出你想要的小小人物。拉洋片的被圍得密不透風。一麵很小的四四方方的鏡子,一個不長的管子,竟然可以看到西洋景。有時還有人物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動物。琉璃卜對兒更好玩,長長的頸,大大的肚兒,會吹的,“卜對兒,卜對兒”確實好聽,不會吹的,一口氣把底兒給吹掉了,兩頭一透氣,就發不出聲音了。

還沒到山貨街,四個挑夫可出汗了。大街上的人們熙來攘往,摩肩接踵,擔挑子的在人流中躲躲閃閃,又怕碰到別人,又得防著自己的貨物。王黨隻好領他們先到街邊的一個茶館去,休息一會兒,喝點茶,打打尖。

五個人,買了三斤焦香大鍋盔,王黨說是先讓他們墊墊。他們幾個坐在正對門口的一張桌子邊。吃著焦香大鍋盔,喝著專為吃東西人準備的油茶,看著大街上的景致。

這時候,茶館門外,一個四十郎往(社旗土語:大約)歲兒的男人,拖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那姑娘哭得死去活來。墜著、掙著不往前走。後邊跟著一個六七十歲的老漢。老漢邊哭邊向那男人求著情。

王黨把店小二喊過來,問:“這是咋回事兒啊?”

“客官,你是不知道啊!”店小二向外瞅了一眼,接著說:“前頭那個男的,是咱這長春街有名的地頭蛇強立景,後頭跟住的那個老漢,就是長春街的馮小全。他啥也不會呀,就開了個菜園。說起來他兒子也不少,三個,都不治事啊!這不是,前些日子,各家各戶都出了幾遍子錢了,說是給團練吃飯哩,又是買槍防撚匪哩!這又叫出錢說是修寨牆哩!咱這賒旗店幾百輩子沒有寨牆不也過啦?馮小全拿不出來錢,強立景就說叫馮家閨女賣給窯子鋪。這都來拉兩回啦呀!”

王黨“霍”地站了起來,拳頭一擂桌子,憤恨地說:“可惡!”

店小二一把拉住王黨,說:“客官,不可造次。雖然說強立景是地頭蛇,他可是給戴廣興戴會首辦事的啊!說真格的,咋往兒咱這賒旗店,戴會首要是咳嗽一下,老天爺都得給他下雨。”

王黨哪裏聽得進店小二的話?他撥開店小二的手,大踏步到大街上,三幾步追上正死拖著馮家姑娘往前走的強立景,大喝一聲:“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難道你不要王法了嗎?”

強立景一看來了個威風凜凜,英氣衝天的大漢,先是一憶怔,很快,他便恢複了他地頭蛇的本能,朝著王黨吐過來一口粘痰,說:“我呸!你是哪塊地裏的蘿卜,也到了你出頭?”

強立景吐的不算準,那口粘痰落到了王黨的左邊鞋尖上。王黨說:“好小子,今天你把我鞋尖上的痰舔幹淨,咱倆的事一筆勾銷。如若不然,我今天叫你這地頭蛇變成死長蟲。”說著,在強立景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迅捷地伸出左腳,直踢強立景嘴唇,那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鞋尖到他鼻子下,那口粘痰正好掛在強立景鼻尖上。

在賒旗店強立景哪受過這窩囊氣?還沒有誰敢這樣羞辱他。他放開馮家姑娘,“哇呀”怪叫一聲,朝王黨撲去。

一出手,王黨便把強立景打倒在地。強立景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從地上一爬起來,就又撲向王黨。還沒看見王黨怎麽著呢,強立景可又仰白四叉地倒在地當陽。俗話說得好:教師不打冒失。因為就不用打,稍微一出手,他就招架不住。王黨第三次把強立景打倒在地時,強立景躺在地上不起來了。原來,強立景一招也沒一招。平時為禍街坊,憑的是他那一股子瘺勁。他越是啥也不怕,街坊鄰居就越是怕他,別人再跟著瞎起哄,把他給慣的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一遇上真正的對手,他卷刃了。

王黨腳踏強立景的胸口,對他說:“以後再讓我聽到你欺壓良善,逼良為娼的事,我要你的狗命!”說完,領著他的親兵們,上山貨街而去。

王黨走了好遠,強立景這才從地上爬起來。越想越窩囊,他便哭著上山陝廟找戴廣興去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