賒旗店的冬天,是陰霾堆積的寒冷季節。早幾天,剛下過一場大雪。整個賒鎮並沒有在晶瑩的世界中變得明朗起來。灰色的建築,烏黑的樹木,以及城外那蕭索的田野,都讓人心中有一種壓抑。
這正是道光十年(1830年)的冬月。
昔日賓客盈門的廣盛鏢局,如今卻變得門前冷落車馬稀。院子中的殘雪還一塊一塊的。那些露出鋪地磚的地方,一大群麻雀“嘰嘰喳喳”叫著在爭搶著覓食。
鏢局的大門緊緊地關著,前廳靜得出奇。
二進院的門口裏邊,站立著一個頭戴破草帽的雪人。它左肩上背著一杆斷了把的紅纓槍。似乎要到遠方去參戰,也好像剛從戰場回來的勇士。由於融化的緣故,它的雙眼已經深陷進去。鼻子也成了一塊髒兮兮的雪疙瘩。
院子裏邊,那棵葉子已經落光的杏樹上,突兀的枝椏裏,蹲著一支仿佛不懷好意的烏鴉。良久,它猛然間像想起了什麽,“啊”地叫了一聲,向遠處飛去。
李政身背包裹,第一個從門裏走出來。隨後跟著出來的是戴二閭、曲玉嬌、還有他們的幾個兒女,大兒子戴廣興,二兒子戴廣成,大女兒戴秀,小女兒戴蘭。
戴二閭對兒子戴廣興說:“替您李師爺背著包。”
戴廣興走到李政身邊,伸出手說:“師爺,我背著吧!”
李政說:“算了吧,還是我自己背吧!”
十三歲的戴蘭問:“師爺,你啥時候還回來呀?”
李政轉過身體,苦笑著說:“等我想您大家夥兒的時候吧!”
一行人說著話,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廣盛鏢局的大門。冬日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偶爾有一兩個人路過,也是冷得縮著脖子,抱著臂膀。
自從道光三年(1823年),山西平遙商人首創“日升昌”、“蔚盛長”等票號。商業重鎮賒店隨即相繼開設了“蔚盛長”等七八家票號分號。票號開出的銀票可匯兌全國各地,解決了商人貿易攜帶現銀不安全的顧慮,鏢局業務隨之銳減。
“票號”是中國第一家專營存款、放款、匯兌業務的私人金融機構,開了中國銀行業之先河。由於這個行業適應社會的需要,發展很迅速。沒多少年工夫,日升昌的分號就發展到35處之多,遍布全國商埠重鎮,以匯通天下聞名。
廣盛鏢局一下子從巔峰走向了低穀,歇業已經快八個月了。鏢局的業務越來越少,已經養不住那麽多的人了。於是,很多鏢頭、鏢師紛紛辭別鏢局,另謀生路去了。趟子手們不用說,也一個一個地離開了鏢局。兩個月前,牛希賢和戴二閭商量又商量,想回老家去。最後,在戴二閭的提議下,他去了山西祁縣的分號。當時,李政也想跟著牛希賢一起上山西,但總想著自己有了年紀,作啥事也沒信心了。好多事都是力不從心,想到作不到。再一個,他考慮到人都一個個走了,怕二閭心中承受不住。所以,一直到現在,他才提出要回家。
走到福壽街口,再往前就是山陝廟了。
李政停下腳步,轉向送行的人們,說:“天也冷,都回吧!送君千裏,終有一別。不要再往前送了。”
二閭緊緊拉住李政的手,說:“師傅,這些年來你沒少幫我的大忙。押鏢,送鏢,精研拳法。哪一步,哪一條都少不了你。如今你一走,真格是天涯路遠,相見時難啊!”
戴廣興、戴秀兄妹幾個異口同聲地說:“師爺,再住幾天再走吧!”
李政的淚止不住淌下來。他抬頭望著陰沉的天空,咬咬牙,對二閭說:“二閭,後會有期!”
二閭無力地放開手,去捂自己的眼睛,他也流淚了。
曲玉嬌也在一邊暗暗垂淚。
李政越走越遠。
戴家人返回鏢局時,戴廣興卻獨自離開人群,一個人向山陝廟走去。
二閭嚴肅地問:“興兒,你整啥去哩?”
戴廣興頭也不回地說:“不整啥!”
曲玉嬌生氣地說:“娃兒,您爹不是喊你哩?”
二閭威嚴地說:“回去!”
曲玉嬌走到戴廣興身邊,低聲說:“娃兒,你都二十好幾了,得聽話兒啊,別光惹大人心裏不得勁。”
曲玉嬌陪著戴廣興,他極不情願地往家走。戴二閭在前邊,剪背著雙手,不住地長籲短歎。
一到家,進入到二進院,戴廣興往他自己住的屋子走,戴二閭又叫著了他:“興兒,你過來!”
戴廣成、戴秀、戴蘭要跟著進屋,戴二閭手一揮,說:“你們練功去吧!”
戴廣興譏笑道:“啥年月了,練功還有啥用?”
屋子裏,炭火仍在燃燒著,整個屋子裏都是暖烘烘的。剛才給李政溫的黃酒還在冒著熱氣。戴二閭往茶幾邊的暖椅上一坐下去,就用氣憤的目光盯著兒子。
戴廣興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一旦倔脾氣一上來,那可不好惹。裝模作樣也得裝出順從父親的樣子來。他垂手侍立在父親身邊,等待父親的問話。
不等戴二閭問話,曲玉嬌首先問道:“娃兒,你見天往山陝廟跑,究竟是去治啥哩呀?”
戴廣興默不作聲,曲玉嬌接著說:“你沒看看,娃兒,咱這鏢局也歇業了,就這樣光停住也不是個事啊?得想個生意作作呀?人怕一身無事,扯天遊手好閑,那會成個啥樣子?”
戴廣興辯解道:“我那都是正事兒!”
“和一夥子不三不四的人吃吃喝喝那是正事?”戴二閭氣不打一處來,他數落著:“你不說,你認為我就不知道嗎?你年紀輕輕的,還想當整個賒旗店商家的會首?別被別人捧迷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幹點實際的吧,我看,過載行這個生意就不錯!現在正是機會。”
曲玉嬌把半碗冒著熱氣的黃酒遞給戴二閭,他用手輕輕一擋,曲玉嬌收回黃酒,放在茶幾上。凝神望著戴二閭。
戴二閭正襟危坐,更顯示出一個家長的威嚴,他說:“今天你任何地方也不要去,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裏,好好的想想咋開這個過載行,一定要走在別人前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