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升端坐在公案之上,除了能看到他的頂戴花翎在輕輕搖動外,看不出他身體的任何部位在動。初看上去他是在笑著,實際上是似笑非笑。是輕蔑,是嘲諷,是讚同,是認可,從他的麵部表情上一點都看不出來。真的是讓人難以捉摸。幾個大掌櫃不說了,他才清了一下嗓子,把兩支原本放在桌案下的胳膊,放在了桌案上,並且兩手自然地交叉在一起。

徐文升又清了一下嗓子,才打著官腔說:“諸公所言本官都記在了心裏,厘金一事乃我朝庭旨意,本官實則不敢妄自篡改。不過,若有屬下胡作非為,擾亂厘金事宜者,或者私加課目,損公肥私之人,定然嚴查不貸。好了,我奉勸諸公還是先回吧,待本官一經查實,即刻通知諸公。如果列位還有什麽事的話,且請留步。”

誰聽不出來呀?說好聽點,這是送客令呀!說狠了,就是逐客令。若真的留戀不走,說的多了,他給你扣一頂擾亂公堂,扛旨不遵的大帽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幾個大掌櫃隻得打躬作揖,退了出去。雖然對徐文升的一派官腔官話不敢苟同,作了多年生意的大掌櫃們還是能看出來眉眼高低的。臨走,都不約而同地向戴廣興投以疑惑不解的眼光。

幾個掌櫃們走後,戴廣興跪在地上,向徐文升叩頭行禮。徐文升走下公堂,把戴廣興攙扶起來。他執著戴廣興的手說:“咱們到後堂說話。”

被一個道台老爺執著手,又是那麽地親熱、真誠,這是戴廣興有生以來受到過的最高級別的禮遇。受寵若驚之餘,他心想他要讓徐文升為他作的事,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在徐文升的帶領下,他們走進這個一進五的大院落,徐文升和他的家眷們住在第三進院子中。客屋收拾得窗明幾淨,他們一進屋,老仆女香蘭馬上掀開炭火盆的鐵蓋子,看似要熄滅的炭火,又慢慢燃燒起來。徐文升招呼戴廣興坐下。戴廣興哪敢坐呀?和三品道台老爺平起平坐,這可有失尊卑之禮。

徐文升說:“戴公子不愧為名門望族出身,這麽講究禮節禮儀。你既然到後堂來了,那就是客,我恕你無罪,坐吧!”

戴廣興隻好欠著屁股搭在椅子沿上,把那個隨手提著的小木箱放在雙腿上。

老仆女香蘭要沏茶時,徐文升說:“把甜酒端過來吧!”

香蘭把甜酒端過來後,徐文升擺了擺手,香蘭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徐文升開門見山地說:“戴公子,我聽說你準備接任山陝廟會首?可有此事?”

戴廣興欠了欠身子,說:“回大人的話,確有此事。不過,在下看來,那不過是小的臆想而已。如果沒有大人的扶助,我想,那隻是空談而已。”

徐文升說:“此言差矣,會首之事,本是你們秦晉商人的事情,本官怎好插手啊!”

戴廣興說:“那麽,大人您是隻隔岸觀火了。畢竟在下年輕,曆經事情較少,如果沒有大人指點,恐怕還是不行。”

徐文升笑了起來,他說:“你既然想到了,就堅持到底,我相信你能作好,並且作得甚至於比想像的還要好。你的事兒我知道了,遇到啥為難事時,隻要能想起來我就中了。”

戴廣興真是感激涕零,雖然徐文升世故圓滑,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戴廣興提到嗓子眼裏的那顆心也終於放了下來。他起身下跪,說道:“多謝老師栽培,晚生將會不辜負您老的期望,一定讓山陝會館和厘金局攜手共進。”

徐文升興奮地一擊掌,說:“好!這就是不謀而合,你說到了我的心裏。不愧為一個聰明人啊!”

話說到這裏,戴廣興心裏全明白了。基於“人情不可早作”的原則,他這才把那個精巧的黑色小木箱雙手托著,恭恭敬敬地遞給徐文升,說:“晚生聽說老師有收藏古玩的愛好,所以特地送給老師一件東西,請老師鑒賞。”

徐文升故弄玄虛地說:“嗬!啥寶貝呀?”說著話,毫不客氣地接過黑色小木箱,放在茶幾上,然後輕輕打開。

一件青銅器赫然出現在他們麵前。

這件青銅器敞口束頸,雙耳對稱,微鼓的腹下是安穩的圈足,耳的正麵各有一隻怒目暴突的饕餮,吃的意念不言自明;雙耳間配置了兩個對稱的獸頭,凶悍之風更為濃烈;獸頭兩側,是幾組回首顧盼的夔獸,闊嘴短身;腹部正中,則是由雲雷紋構成的菱形格,點綴其間的乳釘,使這細密的幾何紋也充滿了勃勃的野性。極具動感的畫麵,顯示出了武王伐紂立國後周人的虎虎生氣,精湛的鑄造技藝又述說著已逝的三千年前的輝煌。而這件青銅器的內壁底麵赫然鑄出的“乍寶彝”的三字銘文,提醒人們不要忽視西周上層貴族作為這輝煌擁有者的誌得意滿和飛揚神采。

把玩了良久,徐文升才抬起頭,問戴廣興:“你知道這是啥東西不知道?”

戴廣興隻知道這是他祖父戴隆邦收藏的古玩之一。具體是什麽東西,他還真說不上來。十幾年前,戴隆邦重病在身,他怕萬一死在了賒旗店,成了一輩子“死不進家”的人,他要求兒子戴二閭,無論如何也要在他生前把他送回祁縣老家。臨行之前,走得匆忙,祖父收藏的大部分東西都留在了鏢局。而祖父回老家後不到一個月,便仙逝了。戴廣興的父親戴二閭對這些東西一點也不感興趣,很少去打理。也許是怕睹物思人,想起父親,就更加悲傷吧?幾年前,戴廣興也是出於好奇,隨便挑了幾件,放在了自己的屋子裏。

戴廣興說:“恕晚生愚拙,還請老師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