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幾年前一個宮女李氏曾為安帝誕下一子,一直寄養在民間,主要是躲避閻皇後的迫害。

得到這個天大的意外的消息,鄧太後又高興,又十分驚詫,問這個宮女怎麽知道的。宮女把李氏懷子,她如何幫李氏逃脫出宮的經過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鄧太後急得都不等把劉祜召進宮詢問,而是坐著羊車趕到長樂宮。安帝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鄧太後直截了當問安帝與李氏的事情,安帝隻承認臨幸過李氏,但李氏懷子以及後來消失,他一概不知。鄧太後回到永安宮,召來鄧騭,讓鄧騭帶著那個宮女到洛陽城郊的民間遍查,終於找到帶著三歲兒子劉寶的李氏,那劉寶長得酷似劉祜。鄧騭給了李氏一些金銀珠寶,讓其安家,然後帶著三歲的劉寶回到宮中。鄧太後將劉寶改名為劉保,並為劉保舉行了封太子儀式。劉祜高興極了。至此,為劉氏皇族確定繼承人的問題終於塵埃落定。

太子確立之後,太後封楊震的三子楊秉為少傅,下旨楊秉進入東宮,負責太子學業。楊家受家風影響,三代人都是詩書傳家,楊秉盡力教授太子劉保。

劉氏皇族繼承人的事解決了,楊震眼下牽掛的就是張生。

這個時候,在衛尉府,袁禮還一直惦記著慘死的王靈母女,同時,也同情蒙冤受屈的張生。於是,他通過廷尉府監理官虞放請示廷尉,來到獄中探望張生。

他正走著,聽到獄中傳來一個男人的哭泣聲。袁禮走進牢房,望過去,才看見是張生一個人單獨在一間牢房裏,一邊手把著大牢欄木,一邊哭著吟唱:“美人兒兮降荊地,渺渺兮予悔斷腸。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顯然,張生有些瘋傻了。袁禮一陣心酸,帶著幾個人走到張生所在的牢房跟前,叫了聲“張生”。正在傷心地吟唱的張生忽聽有人喊他的名字,轉過身定睛一看,是幾個陌生人,便不想理睬。

袁禮一看張生懷有敵意的眼神和難以捉摸的態度,就又叫了一句:“張生,我是來看你的。”

張生聽到後,慢慢轉過身來,與袁禮和善的眼光相對。

袁禮手舉腰牌,向獄卒喊道:“打開牢門。”

獄卒殷勤地打開牢門,跟隨袁禮的兩個羽林軍衛士,一個拿著一卷小蒲席,一個提著酒菜,兩人走進牢房,在地上鋪好蒲席、擺好酒菜,退了出去。

張生傻愣愣地站著看著。袁禮一看張生的神情,知道張生誤解了,將他的看望酒,誤以為是“斷頭酒”,便再次和善地說:“十多年前楊大人在荊州做刺史,我是楊大人的侍從,為那樁久而未破的案子見過你幾次,你忘了?”

張生一聽來人是當年荊州的青天楊大人的侍從,突然跪倒在袁禮麵前:“我終於盼到青天大老爺了!”說著伏在地上號啕大哭,肝腸寸斷。

良久,張生才止住了哭聲。袁禮把他扶起,拉著坐到擺酒的蒲席上。

張生擦了擦眼淚,抽噎著對袁禮說:“我與王靈青梅竹馬,互相愛慕,絕沒有心去殘害她們娘兒倆。她父親病逝後,我在她父親墳前發誓,要一直對王靈好,要終生奉養她母親。因此,一邊讀書,一邊時不時拿著錢去縫補鋪接濟她們娘兒倆。”

袁禮的眼睛有些濕潤,他抹了抹眼淚說:“你和王靈的感情,令我羨慕。

但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促使你丟下書本,遠離家鄉,跑到長安去做生意?王靈母女到底會是被誰殺害的?”

張生痛苦地低下頭,閉著眼睛,回憶著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一天,我去店鋪去看望她們娘兒倆,發現有一個說話做事明明像衙門官員的人,卻穿著普普通通的衣服,到店鋪找王靈母親縫補衣服,被王靈母親往出趕,那人還不斷糾纏;又有一天傍晚,我去店鋪,發現有一個官府公子模樣的青年被王靈從店鋪趕出來。之後,王靈母親看到我在她們趕那男人時,沒有出手幫忙,認為我保護不了她們娘兒倆,就漸漸疏遠了我,王靈也對我不是那麽熱情了。我一氣之下,認為王靈母女嫌貧愛富,就跑出去學做生意一年多時間。”

張生說的衙門官員和官府公子,一下子引起了袁禮的注意。會不會這兩個人中間的某一個人,垂涎王靈的美貌,遭到拒絕,惱羞成怒,對王靈母女產生歹心?袁禮舉樽讓張生喝酒,一邊喝一邊說。張生既沒有動酒,也沒有夾菜,而是喋喋不休說著自己的冤屈。

張生說到這裏,流下了悔恨的淚水:“我那次回來,進縣城天還沒亮,我到王家店鋪門前轉了一圈,就回家了。一進家門,就聽父親說王靈被人殘害在店鋪,我急忙要到店鋪去看王靈母親。父親說,天還早,等一會兒王靈母親起來後,再去不遲。由於幾天幾夜急著趕路沒有睡覺,我就倒頭睡了一會兒,直到午後還沒有睡醒,誰知幾個衙門的人來到我家,拿走我帶回來給父親的錢,把我帶到了縣衙。路過王靈家店鋪,我看見店鋪門口圍滿了人,還沒有弄清是怎麽回事,就稀裏糊塗被當成殺人真凶打入大牢,從此,我再也沒有回過家。

我對不住王靈母女,我知道王靈一定會在陰間等著我。這些年,我一直在獄中苟且地活著,就是在等洗雪冤情的機會,等著官府把殺害王靈母女的真凶抓到……”

袁禮看著張生真誠的眼淚,同情地說:“想不到你對王靈這麽癡情,看來你還真是個有情人。我和你是同病相憐。你和王靈是陰陽兩相隔,我和我的愛妻卻是鵲橋難相見。”

張生仍然陷在回憶中:“王靈是天下最美最善良的姑娘。那時,我經常對她誦唱《靜女》一詩,向她表達我對她的傾心和愛慕。而她則以《淇奧》作為回應相和。”

袁禮問:“是《詩經·邶風》的那首?”

張生點點頭。

接著,袁禮和張生一同吟誦起來:“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與張生一同深情地吟誦,讓袁禮從張生那段一往情深的愛情傳奇,想到自己的境遇,禁不住淚流滿麵。臨走時,袁禮叮囑獄卒,一定要保護好張生的安全。袁禮此次獄中探監,除了看望,另外就是為確保張生的安全而來。

夜深了,整個太尉府大院一片漆黑,隻有正堂裏燈光幽明。原來是楊震用他那有些花了的眼在油燈下批閱公文。楊震通宵達旦,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長年累月。此時,楊震已是年過六十六的花甲老人了,但因他恪守“黎明即起”和“聞雞起舞”古訓,長年累月堅持黎明起床健身練劍,而且遠離酒色,因此,身體還十分剛強硬朗。

太尉府大堂,楊震趴在公案上,正在草擬關於發展農耕、發展商貿的文本。在他身後的高牆上方,有一幅大字——“心係蒼生”。

楊震做了太尉,主持朝政,雖上有太後支持,下有朝野擁戴,但他自感責任更加重大。因此,朝中大小事情,他都親自過問,稟奏太後和皇上後再做決斷;每有州郡刺史、太守進京,他都親自聽取州務、郡務工作匯報;封任新的官員之前,他親自約見候補官員談話,當麵考察,印象不好的或理政能力不夠的,建議太後和皇上不僅不能封任新官,有的還要革職、免官。這樣,太尉府的會客廳外,常常有不少官員戰戰兢兢地在外麵等著談話。楊震與官員談話總是一談就是大半天,甚至是大半夜,楊震常常忙得顧不得回家吃飯,索性啃著帶來的幹饃涼饃喝著白開水,邊吃邊談。

楊震做太尉以後,位高權重,但他對自己要求更嚴,也更勤政,經常是白天忙於處理政務,晚上吃過晚飯後又來到太尉府,有時甚至徹夜不眠,秉燭批閱文武百官和各地上報朝廷的奏章。他常常想,如今自己位居三公之首,一定要把手中權杖作為實現儒家理想的階梯,為普天之下老百姓謀福祉。

深夜,太尉府裏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聲,那是楊震夜以繼日處理奏章,勞累的咳嗽聲。屋裏,隻見楊震咳得頦下胡須抖個不停,氣都喘不上來,那張兩頰深陷、顴骨凸出的瘦臉憋得紫紅。連日來,他一直伏在案前,批閱各部衙門和各州郡縣官員們上報的奏章,一趴就是幾個時辰,跪坐的屁股和被壓的腿都麻木了。

又是一個通宵達旦,外麵天已大亮。楊震吹滅油燈,準備趴在案幾上打一會兒盹。

一早,楊震剛剛吹滅油燈,虞放與廷尉丞就一起把“張生喊冤”重審文書送來太尉府,呈與楊震審閱。剛剛合眼的楊震隻得起來,用涼水擦了一把臉,就開始認真仔細地審閱“張生法場喊冤案”重審文書。

性情沉毅耿介的楊震,一想到由於樊閏、江京等人目無律法,張生之案仍不得平冤,就不禁怒火中燒。當看完重審文書,他讚不絕口:“甚好!甚好!”說著,拳頭使勁在案幾上砸了一下。

他沒有動一字,就讓衙役呈給鄧太後。虞放與廷尉丞放心地從太尉府走後,楊震已無睡意,就又伏案開始工作。

半個時辰後,“張生法場喊冤案”重審文書就送到了鄧太後的永安宮。

太後一字一句看得非常認真。當把整個文書看完,太後感到很震驚:一是對樊閏、江京等人在朝廷“整頓朝政、整肅吏治”期間的種種逆行、徇私枉法行為感到震驚;二是對廷尉府虞放等人的正直、果敢感到震驚。

她考慮再三,想到漢律規定,重大案件實行太尉、廷尉、禦史中丞三方高級官吏共同審理製度,於是,她決定,此案交由太尉楊震主持,由太尉、廷尉、禦史中丞三方合議、終審、結案。

鄧太後拿起筆正要批奏,這時,尚書台送來的三份奏章改變了鄧太後的想法。

尚書台官員手捧三份奏章道:“稟太後,太尉楊震、荊州刺史樊閏、禦史台言官高舒,各上一份奏章。”那官員得到允許後,把三份奏章放在公案上,小心翼翼退出去。

鄧太後開始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楊震“請求回避和請求追究自己失察責任”的折子。

原來,伐羌戰爭結束後,楊震與大漢軍隊班師回朝,太後降旨由他牽頭負責重審“張生喊冤”一案,楊震考慮到“張生喊冤”一案,自己既是當事人,又是涉案官員,不等禦史台和廷尉府提出,他主動向鄧太後和安帝提出:一是自己曾是該案終審核準的當事人,應該回避;二是自己也屬涉案官員,請求朝廷追究自己的失察責任,以免被樊閏一夥揪住不放。

楊震此前曾上奏過類似的折子,太後沒有同意,沒有想到,今天,楊震再次上奏提出請求,太後沉默了。

第二份是樊閏彈劾楊震和虞放的彈劾奏章。

那天,舉國大慶盛大朝會上,鄧太後宣布任命楊震為太尉。聽到這個消息,好多大臣都欣喜若狂,而樊家兄弟則像熱鍋上的螞蟻,火燒火燎。樊家兄弟覺得,不把楊震彈劾、參倒,以後就沒有他們樊家兄弟的活路。

樊閏在彈劾奏章中寫道:“虞放是楊震在潼鄉學館的得意門生,所以,在審理此案時,定會時時請示他的老師,審理的結果定不會公正,為此,請求太後降旨,讓虞放回避;同時,在荊州,楊震是‘張生法場喊冤案’的最終核準者,對造成‘張生法場喊冤案’應負主要責任,因此,請求太後降旨,依‘瀆職罪’追究楊震刑責。”

太後禦覽完樊閏的彈劾奏章,大怒:“真是一派胡言!此人不可用也!”

鄧太後也知道,在和帝時期,樊閏為官在朝廷影響尚好。當年,荊州水災,南蠻多次發生民變,鄉民攻打官府,盜匪趁機燒殺搶掠,朝中無人敢赴武陵任職,時任吏曹吏員的樊閏,主動請纓平蠻。他赴任後,不負聖望,親督郡兵,平息了連續多日的南蠻民變,擊斃並懲處了作亂的盜匪,被和帝劉肇封賞為平蠻將軍。想不到,樊閏做外放官這些年竟然變成了這樣。難怪沒有官員願意與他搭檔,也沒有官員願意做他的上下級。

太後從虞放的重審奏折中看出,從安帝永初元年(107)案發到眼下,樊閏接手這個案子已經十多年了。十多年來,他為掩蓋“喊冤案”的真相,真是下足了功夫。

第三份是禦史台高舒的彈劾奏章。高舒在彈劾奏章中寫道:“發生在荊州的‘張生法場喊冤案’,微臣曾奉太後懿旨至荊州詳查此案,發現此案就是一樁冤案。但是,這個案件反反複複審理了這些年,還遲遲不能平反。作為荊州刺史的樊閏、朝廷欽差的江京不顧事實,徇私枉法。朝廷‘整肅吏治’,像這樣的官吏,不革職不足以平民憤。為此,微臣請求朝廷即刻將其抓捕,革職刑責。隻有把這樣的官吏革職問罪,方能令天下人信服。”

原來,一直關注“張生法場喊冤案”進展的禦史言官高舒,得知樊閏對他自己多年來徇私枉法、包庇真凶、惡意斷案的行為不但不反省,反而死纏爛打,聲言彈劾虞放和楊震的消息,氣憤異常,覺得樊閏太頑固不化。他回到府衙,奮筆疾書,第三次上奏,請求朝廷立刻把樊閏革職問罪。

漢代皇帝掌握最高司法權,為了防止錯殺無辜,皇帝對重大案件都親自審理。太後在想,大漢律法規定,重大案件實行太尉、廷尉、禦史大夫三方高級官吏共同審理製度;同時,又規定,地方司法衙門凡有重大疑難案件,均應逐級上報,直至廷尉府,廷尉不能判決的,應奏請皇上決斷。其中“錄囚製度”

明確寫道:“錄囚製度就是皇帝、刺史、太守審錄在押囚犯,檢查下級府衙的緝捕、審判行為是否合律、是否有差錯,以便平反冤案,及時審決案件的製度。”況且,“張生法場喊冤案”已經過了十多年,在朝野上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為了維護大漢朝廷的尊嚴,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太後決定親自問案。

太後自言自語道:“這個‘喊冤案’與連帶的‘連環奸殺母女案’幾起幾落,審了十幾年,看來還需得哀家親自出麵問案。”

說起太後親自問案,真是有口皆碑。

原來,鄧太後從臨朝執政起,多年來親自過問重案要案眾多,甚至審出了幾件著名的冤獄。永初元年(107),由於剛剛遇到和帝去世這樣的大事,法規禁條沒有完備。這時,在宮中發生的兩件事,足見初涉政壇的鄧太後之聖明。一件是,一日,宮中的一小箱子珍珠不見了,鄧太後想,如果逐人加以拷問,必定傷及無辜。於是她親自檢閱所有宮人,冷靜仔細地察言觀色,想不到在她視察下,偷竊者很快就自首服罪了。還有一件是,和帝去世後,駕車人密告常侍吉成有挾邪弄巫蠱之事,於是,吉成就被下廷尉獄拷問審訊,最後,廷尉府取得的供詞證言都明白無誤。可是當鄧太後拿到供詞證言及結案呈文,認為吉成常在先帝左右,平日待之有恩,尚無惡言,今竟如此,不合人情,便親自派相關人等進行重審、核實。結果一審,原來是駕車人自己所為。僅此兩件事,宮中沒有人不歎服太後的,皆認為太後真是英明聖哲。

永初二年(108),鄧太後到洛陽寺,訊問並記錄囚徒罪行情況,清理冤獄。

永初七年(113)夏,京師旱災,鄧太後親到洛陽官舍審視記錄有無冤獄情況。有一囚徒沒有殺人,但被嚴刑拷問被迫認罪,瘦弱困頓,被抬著來見太後。他畏於官吏不敢申言,將要抬走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一眼太後,像訴說什麽。鄧太後察覺到了,馬上問他的情況,了解了他受冤枉的一切事實後,鄧太後下旨,立刻逮捕洛陽令下獄抵罪。

元初五年(118),鄧太後接連三日到洛陽,審視記錄囚徒罪狀,免死罪三十六人,判髡、耏、兩年徒刑八十人,其餘從死刑減罪斬右趾以下不等……

這時,隻見鄧太後寫下一道懿旨:“皇上與哀家同審此案,太尉府、廷尉府、禦史台三府旁聽。著令廷尉府將案犯、案卷、人證及所有涉案人員速速集廷,擇日禦審,同著楊震、樊閏、江京屆時同時到廷。欽此!”

審案當天,太後正在前往廷尉府的路上,有一個常侍拿著一份折子趕上太後,遞與太後。太後問是什麽,常侍說是一個叫陳冀的讀書人與上千名讀書人聯名請求太後為儒生張生平冤。太後先是一驚,說知道了,然後來到廷尉府大堂。

大堂之上,一右一左,坐著神情嚴肅的鄧太後和安帝。不遠處坐著記錄官。

大堂之下,右邊縱排站著楊震、廷尉丞、虞放、高舒;左邊縱排站著江京、樊閏。樊閏斜了一眼,看見站在對麵的楊震,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堂下兩邊,各站一排長長的執杖衙役,在一聲聲的“威——武——”聲中,金武、牛壽及索縣衙役等被押到堂下,跪在地上。

最後,囚犯張生戴著肩枷,腳上戴著腳鐐,被兩個衙役像架一隻瘦猴一樣架到堂下中間。張生瘦骨嶙峋,頭發和胡須長在一起,像原始森林裏的野人一樣。他匍匐在地,如死人一般,因為他已經站不起來了。十多年來,像這樣的提審,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了。

堂上的鄧太後覺得慘不忍睹,憐惜地看著堂下跪伏在地的張生,沒有敲驚堂木,問道:“堂下跪的可是儒生張生?張生,哀家問你,你已經曆經無數次審理,你到底有沒有冤屈?今天都說出來。”

趴在地上的張生沒有抬頭,根本沒有回答的意思。

旁邊的廷尉丞看不過去說:“張生,你不看看是誰在問你話呢!”

張生無力地小聲斷斷續續地說:“不……不論是……是誰,說與不說都是死……”

楊震擋住了廷尉丞,走到跟前,然後蹲在張生麵前,說:“張生,你抬頭看看,傾耳聽聽是誰在問案。今天是太後和皇上親自問案,你有什麽就說吧!

你若有冤屈,太後和皇上都會為你做主的。”

張生雖是將死之人,但忽然聽到一個熟悉、和藹的聲音,在他的記憶裏,像這樣問案的,隻有楊震、王密、虞放幾個人。他掙紮著抬了抬頭,看到眼前的楊震和堂上的太後、皇上,如同見到自己的親人一樣,忍不住哭了,像是要把自己多年來積下的冤屈統統哭出來。

楊震彎腰揭開張生後衣襟,想看看張生背上的火傷現在怎樣了。結果看到,張生的背上,至今還留著一塊一塊未長平的艾草條燒下的傷疤。太後走下堂,接著說:“張生,你瞅著哀家的眼睛。”

張生本不敢看,但在太後一再提醒下,抬起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鄧太後這才又走回堂上。整個大堂靜得幾乎能聽到人的呼吸聲。

樊閏、江京、金武、牛壽及索縣衙役都在竭力低頭回避,不敢看這場麵。

鄧太後看到張生已無力起來回話,告知楊震,讓張生趴在地上慢慢地說,記錄官慢慢地記。

接下來,大堂內的所有人,都在耐心等待張生的口述筆錄。等張生口述完,記錄官記錄完畢,然後叫張生簽字畫押。之後,交給太後。太後認真地看了一遍,沉默了一會兒,隻見她搖了搖頭,似乎在肯定地表示,張生不是真凶。然後,她又交給皇上禦覽。

待安帝禦覽完,鄧太後問:“皇上,你看這個案子如何判?”

安帝說:“真是慘不忍睹!母後,應該為張生平冤。”

鄧太後說:“張生,哀家為政十多年,上求不欺天愧對先帝,下求不違民意有負本心,更強調尊重讀書人,卻讓你這個讀書人受了這麽多年冤屈……”

鄧太後的話還沒有說完,張生再一次忍不住號啕大哭,其痛哭之聲,令除了樊閏、江京等以外的官員之外的在場官員,無不流淚。

這時,鄧太後高聲道:“哀家在此宣布,張生無罪,當場釋放!楊愛卿,傳哀家懿旨,讓太醫為他治好傷,養好身體,然後,給足他父子倆路費和生活費,護送他們回原籍。其涉案官員的問責,稍後在此宣判。”

楊震道:“臣遵旨!”

站在旁邊的禦史言官高舒趕緊對張生說:“張生,你還不趕快謝恩!”

張生趴地謝恩:“謝、謝,太、太後,皇、皇上,隆恩!”

至此,一場曆時十多年的大冤案終於結案,受冤者張生很快得到釋放,而當初製造冤案的荊州各級官員一個個惴惴不安。他們知道,事情到此,下一步就是要對他們進行問責了。

休審半個時辰以後,鄧太後和安帝仍坐在大堂之上。

太後那種從容淡定、雍容華貴的氣度,自有一種令人不敢冒犯的威勢。她說:“宣旨吧!”

一個年輕宦官站在高堂之上,道:“楊震、樊閏、江京等所有在場官吏、衙役聽旨!”

楊震、樊閏、江京等官吏,衙役齊刷刷跪地聽旨。

那年輕宦官宣道:“奉天承運大漢皇帝,詔曰:曆時十年的‘張生法場喊冤案’經禦審,已告終,依照大漢律法規定,對所有涉案官員及衙役問責如下:

“荊州刺史樊閏,任武陵太守期間,懈怠郡務,以致釀成張生十年冤獄,任荊州刺史後,壓製平冤,徇私枉法;洛陽尹江京作為欽差大臣,赴荊州複審‘張生冤獄’一案,未履其職,致使冤案錯上加錯,有辱朝廷使命。依大漢律法予二人以刑責,以‘見知故縱罪’革去官職,分別發配西北雍營和西部敦煌軍營。

“前荊州刺史楊震,雖有辦案疏忽、不加詳察之嫌,依大漢律法應問責。

然核案期間慎而又慎,冤案力主糾錯、力主平冤,並兩次主動請求朝廷對其治罪,且在平冤初期已做貶職處置,依‘春秋決獄’中‘誌善而違法者免’,再不予追究。

“索縣原縣令梁田、原縣丞牛壽及武陵郡原郡丞金武皆為冤獄始作俑者。

梁田本應交廷尉府‘斬立決’示警,然梁田已被處死,故交廷尉府鞭屍揚灰示眾。牛壽、金武判為‘斬立決’,由廷尉府行刑,斬首示警。

“荊州、武陵、索縣三級涉案官吏、衙役,雖非同謀,然或知情不報,或參與幫凶,仍擬杖二十,徒一至三年。欽此!”

跪在地上的樊閏,當聽到對自己的宣判,心裏“咯噔”一下,差點癱倒在地。他竭力抬起頭瞪著眼張著嘴,半天都沒緩過神。宣旨官對其他涉案官員的宣判,他一句都沒有聽清。

先前,樊閏一直沒有回荊州,而是待在京城的家中,時時打聽“張生法場喊冤案”的消息。當收到廷尉府送達的鄧太後懿旨,特別是得到朝中兄長樊豐報給他的將在這次禦審宣判的消息時,樊閏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

虞放看著呆若木雞的樊閏,竊笑了一下,說:“樊大人,接旨謝恩吧!”

樊閏失魂落魄,一臉憨呆又木然地磕頭與江京一起接旨謝恩。他口中雖喊著“謝太後、皇上隆恩”,心裏卻極不舒服。他在心裏嘀咕:“這分明是對楊震網開一麵,徇私枉法,偏袒楊震!”

但是,當他看到安帝和太後離開大堂的時候,有些清醒,跪地連拜帶喊:“外臣樊閏日夜盼望見到太後,今日終於得見太後。太後、皇上慢走!”

鄧太後沒有駐足,也沒有扭頭,徑直走了。安帝跟在她身後。

虞放瞅著樊閏,鄙夷地一笑說:“還外臣哩,充其量就是一個朝廷欽犯、罪犯!”

楊震、江京和其他官員紛紛站起走了,隻剩下樊閏一個人還跪在那兒。

他看著走出大堂的楊震,哪能咽下這口惡氣,心裏罵道:“哼,楊夫子,走著瞧!”

鄧太後、安帝禦審“張生喊冤”一案,消息傳出,朝野上下紛紛拍手稱快。

漢朝與西域恢複通商,打開了中原與西域經濟、文化交流的通路。

楊倫按照太後懿旨,抓住時機,與前來朝賀的西域各國簽訂了商貿協議,並迅速組織了一批絲綢、漆器等西域奇缺物品,在楊震安排下,由周廣帶羽林衛護送,沿著絲綢之路去往西域。楊倫帶領的漢朝商隊由上千人和數百峰駱駝組成,規模很大,把大漢的絲綢、漆器、青銅器皿、鐵條等物品,經波斯的中間商,輾轉販賣至大秦,整個大秦貴族階層再次為之震撼。

之後,楊倫從西域滿載而歸,帶來了西域的石榴、葡萄、胡蘿卜種子和羊絨毛製品,與西域各國簽訂了大量的貿易協議,加速了與西域各國的貿易往來,為大漢經濟打開了繁榮之門。

楊震看到西域通商初見成效,隨即命令各州郡,迅速組織各地發展手工業、特色農業,產品由朝廷出麵統一代購代銷,以此促進地方經濟發展。一時間,江浙的絲綢、東萊的雜絲和白素都成了西域的搶手貨。楊震看到大漢終於停止了連年的征戰,開始了經濟的發展繁榮,心裏十分高興,臉上現出了難得的笑容。

一天,楊震下朝回到窄巷小院,聽說四子楊讓和五子楊奉,在這年朝廷一年一度的“以考帶察、兩相兼顧”的選士中雙雙考中,心裏十分高興,一家人便又用潼關火鍋慶祝了一番。

樊閏和江京被發配到西北軍效力,江京去了,而樊閏卻沒有去。

樊閏那天在廷尉府聽旨後,對西邊雍營主管官謊稱自己有疾,遲去幾天。

得到允許後,他回到家裏,一直在怨天罵人。他怨恨鄧太後不公道,說這“張生法場喊冤案”,楊震當年也是涉案官員,卻以當年已被貶官東萊為由,不予追究了事。他罵楊震愛逞能,說這楊夫子隨鄧騭西征平定西羌,回來還大得太後讚賞,不僅封了太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被太後賜予“第一清官”金匾,名利雙收,可是出盡了風頭。這還不說,這夫子現在又弄出個邊關貿易,恢複“絲綢之路”,又博得太後歡心。這夫子不知道哪裏有這麽多的鬼點子,今天推出個這,明天推出個那,看來是對鄧後的喜好了如指掌,專門挑著鄧後喜歡的事情做,好讓自己飛黃騰達。

發泄完後,樊閏不再狂躁,而是平靜下來,冷靜思考自己赴西北雍營軍前效力的事情。一想到即將麵臨的苦役,他非常恐懼。這時,他想到,隻有耿寶能幫他解除危機。

樊閏平時喜歡下圍棋,不是把耿寶叫來下,就是與自己的幕僚下,通過下圍棋、喝酒拉攏人心。這次,為了得到耿寶幫助,樊閏決定設宴招待耿寶。

一天,耿寶哭喪著臉被樊閏請來。原來,耿寶也是一肚子冤屈。

樊閏讓家仆趕緊溫酒上菜,說:“好久沒有在一起下棋了,今兒是先喝酒。”

幾樽酒下肚,耿寶滿腹牢騷:“樊大人,你冤屈,耿某比你還冤屈。耿某作為車騎將軍,鎮守西北雍營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這次太後封賞了那麽多的官員,卻唯獨沒有封賞耿某。這次,耿某作為車騎將軍都沒被封副帥,卻給驃騎將軍封副帥。不說封帥,戰前還給了耿某個‘誡勉問責,戴罪立功’的處分,你說耿某冤屈不?”

樊閏專揀耿寶愛聽的說:“太冤屈了!以樊某看,這次的元帥封號應該是耿大將軍的,太不公平了!喝酒,喝酒!”樊閏說著,不停敬酒。

耿寶接著又說:“再說,他楊震憑什麽當太尉?這次平定西羌,他是打過一個羌賊嗎?他是會騎馬,還是會射箭?是我們合力打敗了羌賊,卻讓楊震領了頭功,當了太尉,而且還功高蓋世……你沒看,平了西羌,楊震的威望達到了頂峰,我們這些在前麵出生入死的武將攻下的城池,憑啥就都歸功給他楊震一個人了?你說這朝廷公平嗎?”

樊閏知道鄧騭掌管了軍權以後,耿寶心裏多有不服,對鄧氏家族獨攬大權更是心懷不滿。耿寶覺得自己才是當今的大國舅。樊閏因為後邊到軍前效力,還需要耿寶照顧,因此,就盡說好聽話。他一邊陪著耿寶喝酒,一邊火上澆油:“不是皇上不公,是太後和元帥不公,樊某都替你冤屈啊!耿大將軍,在我們眼裏,你鎮守西北邊關十幾載,你才應該是大漢第一將軍、大漢第一功臣,太尉應該由你來當!”

耿寶喝了酒,心情更加鬱悶,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訴著。

樊閏說:“樊某以後到大將軍的軍前效力,還承蒙大將軍多多關照。在大將軍帳下,大將軍說咋衝,樊某就咋衝!”

“放心,耿某不會把大人當一個有罪之人,而會當一個有功之臣。”耿寶說。

趁此,樊閏讓夫人拿了十錠金,遞給耿寶。耿寶假意推辭一番,雙手接過,搖晃著離開樊家。

剛剛送走了耿寶,樊閏心情大好,哼著曲兒。這時,江京的兒子江勇又趁著夜色悄悄來到樊府。朝廷查抄戲樓,查出了劉章,但因為翠屏樓代理掌櫃的失蹤,使江勇有幸脫逃。因為朝廷整肅吏治,他不好再拋頭露麵,就在暗中偷偷和樊閏的兒子樊彪合夥做生意,走私貨。

“樊叔,聽說最近西域的生意很火啊”江勇說。

樊閏點頭稱是。江勇說:“因為那案子,給我父親的處置,是發配到敦煌軍前效力,以觀後效。聽說也要把你發配到西北雍營?他媽的,這真是好人多遭難。楊震真是咱們的共同對頭。不過,也好,叔,我們剛好趁此機會也把生意做到西域去啊!你到雍營可以照顧咱們的生意,正好在來回路上護送我們。”

樊閏暗暗叫苦,但還是說:“侄兒,要做就做大生意,要賺就賺大錢。”

江勇說:“叔,眼下有些事情,還不能在明裏走。你能不能通過樊總常侍,想法給我們弄個通行牌?那樣,東自洛陽、西至敦煌的道路就打通了,我的貨物運進運出就少了不少關卡、關稅和麻煩。”

樊閏沉思了片刻,說:“讓我好好想想。”

樊閏覺得江勇的話有一定的道理,這西域恢複通商,有江勇在那兒運作著,這發財賺大錢的機會那是大大的有。關鍵是要想辦法弄到一塊通行牌。江勇現在是自己的人,很多自己不方便出麵的事情都可以由他和兒子樊彪出麵辦妥。要想跟楊震抗衡,手底下沒有幾個自己的人不行啊。

當然,自己現在還沒資格在皇上和太後麵前說話,要想辦法通過哪位大臣迂回一下,找到皇上,在暗中保護自己。誰合適呢?劉凱老了,劉章死了,還能有誰?突然,他想到了皇上的奶媽王聖。這個王聖一來貪財,二來她畢竟奶過皇上,比起那些大臣來說,在皇上麵前說句話,即便不成也不會引起皇上的疑心。於是,樊閏找來兄長,交由他辦。樊豐巴不得有機會往寡婦老嬤嬤那裏跑。

這王聖雖然住在宮裏,但畢竟沒有什麽身份,隻是仰仗皇上吃過她的奶,吃喝用度都由宮裏支著,雖不寬裕,倒也夠用。隻是,看慣了皇宮奢華的生活,王聖隻恨自己不是皇上的親娘,沒有那個福分。所以,素日裏也是眼紅那些嬪妃,更是嫉恨鄧太後。她覺得,如果不是鄧太後獨攬朝廷大權,那皇上不看僧麵看佛麵,必定不會虧待她。現在,她雖然沒有餓著凍著,但隨著那妖精女兒一天天長大,日常開銷也不停地增加,眼看著手頭也越來越緊。

今日見樊豐偷偷來看她,她心裏自然高興不已。樊豐來看她,說明自己還有那麽一點兒用處,給這些人幫個忙,他們也不會虧待自己,金銀珠寶各色首飾那自然是免不了,還能落下個人情,日後自己真的作了難,不愁沒有人幫啊。

樊豐一進門,就想親親王聖。王聖向他努努嘴,示意伯榮在裏邊。

“樊常侍來看望老嬤,必定是有事需要老嬤幫忙吧?”王聖開門見山,倒把樊豐問了個臉紅。

樊豐嗬嗬笑著說:“王嬤嬤爽快啊。現在朝廷要打通與西域的通商之路。

我聽說王嬤嬤好像喜歡西域國的豪華毛氈、蘇合香?”

王聖說:“是呀,你怎麽知道?”

樊豐說:“你忘了,你我什麽關係?一家人!所以來問問,看嬤嬤還需不需要。”

王聖說:“當然需要啊。那點兒蘇合香早都用完了;豪華毛氈一直想要,就是搞不來一條。這些年,西羌賊寇一直擋著路。”

樊豐說:“這西羌已平定,再無擋道的羌賊了,西域大道一路暢通啊。王嬤嬤,眼前就是想看您能不能在皇上麵前說句話,暗中保護我的弟弟樊閏。隻要他沒事,咱們也就財源滾滾了。那時,嬤嬤想要什麽能沒有啊?”

王聖笑了笑:“話是那麽說,這還得到皇上那兒去說哩!現在事情不好辦,皇上自有了皇後,對我們孤兒寡母也日漸冷落了。嗐,老嬤現在是老而無用了。再說,聽說你弟現在還身背刑責,能保嗎?”

樊豐見王聖也作難,心裏想,王聖不是不肯幫忙,看來她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回到家裏,就給弟弟回了話,並且說,通行牌的事情也不好辦。樊閏一看兄長沒有辦成,就又打起了兒子的主意。樊閏知道自己那個孽障兒子一直跟那個妖女伯榮廝混著,他之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想著那王聖和伯榮說不定哪天還能用上呢。於是,樊閏叫來樊彪。

樊閏說:“最近生意怎麽樣?朝廷已打通西域,你們要把生意做到西域去。”

樊彪喜出望外:“那太好了!到西域,我倆就可以把生意做大。”

樊閏說:“老子過幾天就要到西北雍營軍前效力去了,以後你要多聽你娘的話。對了,你能不能給爹幫個忙?”

樊彪說:“你是不是還想靠伯榮?你就別開口了,她根本不可能去見皇上。”

樊閏說:“我問你,你是不是經常到宮裏伯榮家去?”

樊彪有些害怕,不敢應承。

樊閏說:“去了倒也不怕,但你不要在她身上打主意。”

樊彪這下有些鬆了一口氣,有膽了,說:“那榮兒對我可好了!”

樊閏說:“我正要給你說的就是這事。聽宮裏人說,伯榮是皇上的人,常進長樂宮伺候皇上。”

樊彪說:“伺候皇上?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有閻皇後,她根本就進不了長樂宮。”

樊閏說:“就怕你陷得深了,伯榮把你甩了。如果伯榮和你真有那份心思,父親就想辦法讓人提親。”

樊彪高興得得意忘形,說:“真的?”

樊閏說:“你老子說話還能有假?你現在主要是掙錢,掙下錢,不管爹在不在京城,都要給你把婚事辦了。”

樊彪一聽還得等,便有些急不可耐:“難道咱家都沒有把伯榮娶回來的錢?”

樊閏是打算把家裏的貴重物品送與耿寶,讓耿寶到皇上那裏替自己保釋,就說:“咱們家現在的處境你是知道的,前邊把不少錢送給皇叔劉凱、劉章和廷尉府的人,現在還得跑關係,仍要不少錢。江勇的老家不是在青州嗎?你可讓江勇到青州一帶收購雜絲和白素。楊震那幾年在東萊推行‘雙改雙植’,在沿海治理風災,植了不少桑樹,每年收獲不少雜絲,那裏的手工品一直發展得比較好。你放心地讓江勇收購,等收購了一批,就可以運往西域。通行牌嘛,據說周廣這次帶朝廷貨物去了西域,他回來後,不光給咱們把路線看好了,連朝廷通往西域的通行牌也辦好了。這樣,你們兩個通商,就不是走私,而是名正言順地販賣朝廷的貨物。”

樊彪一聽,心想,薑還是老的辣,便說:“老子不愧技高一籌,辦事就是不一樣。”

就這樣,樊彪讓江勇速速去往東萊,收購了大量的雜絲和白素,先運到弘農讓移良暫且存放起來,等朝廷的楊倫和周廣回來後,有了通行牌再行起程。

平羌戰爭結束後,為了勸課農桑、鼓勵農耕、發展經貿,楊震除了製定發展農耕、發展商貿新舉措外,還建議太後和皇上深入民間考察巡視,走訪貧苦百姓、鰥寡孤獨、孝廉之士、儒生學子、貞潔烈婦,以振民心。太後高興地接受了楊震的建議,之後,在楊震陪同下,太後和安帝深入洛陽附近的鄉亭裏考察民生,到百姓家坐坐,看看家居飲食,聽聽百姓意見。太後到洛陽郊區下察民情,她高挑的身材、優雅的舉止,不光給人一種俏麗修長的感覺,而且給人一種天女下凡、融入民間的感覺。太後所到之處,廣施恩惠,賜給百姓錢、帛物資,對生活貧困的孤寡老少和貞潔女子更是倍加關愛。她的所作所為深得民心。有時,楊震還陪同太後和皇上到洛陽城郊附近的村舍參觀農婦們養蠶織布,還到洛水河邊的桑樹園和農人們一起入園采桑,參加生產勞動,體察百姓勞作艱辛。太後和皇上的舉動,帶動了大漢各地官員,從而在大漢各地興起了發展農耕、發展商貿的熱潮。

楊震陪太後、皇上深入民間體察民情、關注民生,為的是盡可能防止豪商富賈巧取豪奪,抑製貧富兩極分化。回到皇宮,楊震建議並由朝廷頒布了扶助貧弱的《促五穀、布帛產,擬絲錦產銷令》。

作為太尉的楊震,從日理萬機、總理朝政的縫隙擠出時間給安帝授課。他在給安帝授課時,多次要求,希望安帝做一個像三代聖賢堯舜禹那樣的賢明君主,把國家治理得“市無二賈,官無獄訟,邑無盜賊,野無饑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之製,犯者象刑”。意思就是:市場統一物價,官府無人告狀,居區沒有盜賊,鄉野沒有饑民,路人拾金不昧,男女按照規定分別行走於道路兩側,違反者用顏色塗在衣服上以示象征性懲罰。

楊震說:“堯舜禹三代先賢治理下的遠古社會是:君王勤政愛民,官吏奉公守法,百姓安居樂業,人人互相尊重。皇上,您隻要奮發努力,像三代先賢一樣,太後創立的大漢盛世就會傳萬代。”

楊震給安帝講學,每每講到古文經書便如數家珍、倒背如流,說到堯舜禹三代聖賢時代的清明政治、禮行天下總是**澎湃。

之後,漢朝風調雨順、五穀豐收,百姓安居樂業。同時,由於商貿的發展繁榮,紡織品產量的不斷增長,絲綢沿著“絲綢之路”出口到西域交換進來的珠玉犀象、琥珀玳瑁等珍寶,促進著皇親國戚、達官貴人生活水平的上升。至此,漢朝的民富國強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一切順風順水,皆向著政通人和的方向穩步前進,整個漢朝出現盛世氣象。四方鄰國,紛紛臣服歸附,漢朝在世界上的聲望如日中天。

這時,洛陽尹奏報,有青龍、鳳凰、麒麟在北邙山頻頻出現,這真是祥瑞降臨。此時的漢朝,“天人感應”之說盛行天下,人們也都普遍迷信,凡五穀豐收或哪兒出現青龍、鳳凰、白鹿等,都是祥瑞征兆。

這年的七八月,正是皇宮滿院桂花飄香的時節,朝廷又舉行了一個重大朝會。

這天一早,皇宮大殿,文武百官早早候在大殿之中,卻遲遲不見鄧太後上朝。

人群中,袁禮站在父親袁貴身邊。袁禮今天身穿一襲白色戰袍,他清俊英發,性情沉穩,是朝中有名的美男子,平時在家常與身為驃騎將軍的父親袁貴和兄長征西副將袁飛習武論道,練得一身非同凡響的劍術。袁禮文武雙全,在羽林軍中以治軍嚴謹著稱。袁貴看到太後還沒有上朝,就讓小兒子袁禮去看看。

十多年來,鄧太後十年如一日,每次早朝,總是儀態萬方地按時坐在大殿上,從來沒有遲到過。今天太後異常的表現,讓文武百官暗自猜測,難道……正在百官各自揣測的時候,太後走上丹墀殿,她被兩個宮女攙扶著,每走幾步就要咳嗽幾聲。安帝跟在身後。跟在他們身後的是衛尉袁禮。

如今太後還不到四十歲,那國色天香的臉上,兩邊的眼角卻已出現幾條魚尾紋。楊震心裏驚了一下,幾日不見,太後明顯蒼老許多,鳳冠中露出的那幾縷斑白的鬢發,更讓她增添了幾分憔悴。楊震看在眼裏,心裏生出幾分憐惜。

看太後白皙的前額雖然也刻上了細細的皺紋,但始終掩蓋不了她那慈眉善目和雍容華貴的氣度。

這天,鄧太後身穿正規的褐色朝裝,腹前係紮的絲帶上係著黃赤紺縹的四彩印綬,華貴的錦衣上繪有精美華麗的鳳凰紋樣。她的頭上今天沒有戴鳳冠,她的發式,由宮女們按照“結鬟式”發式中那種最為尊貴的九鬟式瑤台髻結鬟。這些結成的鬟,兩鬟聳立頭頂,兩鬟傾向兩側。她雙耳戴著金耳環,脖子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金項鏈,再加所飾的各種珠寶、金簪鳳釵及金步搖等都發著明光,更顯國色天香。她蛾眉鳳眼,兩條長長的蛾眉伸入鬢角發絲裏。文武百官都一眼不眨地看著太後。

鄧太後坐穩後清了清嗓子,鏗鏘有力地說了幾句話,但劇烈的咳嗽,使她無法再說下去。安帝卻說:“楊愛卿,宣奏頌文。”

楊震聽到安帝的提示,剛出列,鄧太後忽然意識到什麽,要過楊震手中寫在絲帛上的頌文,看了一會兒,指著頌文對楊震叮囑道:“前半部分略去,隻宣後邊。”

楊震無奈,立於台下大聲宣讀:“……如今,戰禍遠去,四夷平安,四海歸一,朝廷集權,國業如願,蒸蒸日上,國力充足富強,威震四海,百姓共享太平,舉國普天同慶……”

楊震宣讀完畢,群臣們個個既對鄧太後的賢淑美德深感敬佩。他們知道,在這頌文中,太後定是把頌揚她的那部分略去了。

原來,就在平羌戰爭結束後,百官紛紛上書頌文,都被太後一一壓下。

平望侯劉毅,因太後在治國理政上做了很多豐功偉績,想趁早讓史官們有所記載,但沒有上書太後,而直接上書安帝。劉毅給安帝上書前,先讓朝中大儒楊震閱覽,楊震閱覽後,極力肯定和支持劉毅的做法。劉毅就此上書安帝,安帝禦覽後,采納了劉毅的建議,批奏由史官張衡主持撰寫記載。可是,太後知道後,阻止了劉毅、張衡的善行。

鄧太後為政期間,日夜操勞,躬身治國,增收節支,減輕賦稅,救濟災民,終使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大漢國人幾乎人人稱頌。

這時,鄧太後支撐著身體說:“要頌就頌太傅,頌揚那些有功之臣。哀家提議,為太傅楊震封賞,想聽聽眾愛卿的意見。”

這時,群臣們紛紛上奏,對楊震進行褒揚。楊倫說:“楊大人上任以來,輔佐朝廷,治國安邦,強國濟民,才有大漢今天這樣的盛世。感動上蒼,特送來青龍、鳳凰、麒麟這樣的祥瑞。為此,應對楊大人重獎其功,以彰其名。”

鄧騭接著說:“天降祥瑞,千年同符,實屬難得。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聖法,臣有大功就應享有封賞,建議賜封太尉楊大人為‘大太師’,賞邑封爵,如此才能上順天意、中和古製、下應民心。”

尚書令也急急奏報:“尚書台收到全國各地上萬名鄉民上書,請求表彰楊太尉的輔佐功績,說楊太尉有蓋世之功……”

還沒有等太後和安帝發話,楊震急急出列啟奏道:“此議萬萬不可!大漢能有今天,皆因太後和皇上聖德躬親所致,亦是群臣協力的結果。說到微臣,那都是應盡之責罷了。”

安帝搶先發話:“母後,列位大臣所奏,應予準奏。”

太後欣慰地說:“無功不受祿,有功即封賞。先生就不要推辭了。愛卿楊震聽旨:‘太傅、太尉楊震,輔佐哀家及皇上數些年,經國治世、強國安民,功勳卓著、功德無量,聲名遠播,感動上蒼,以降祥瑞。特賜贈食邑兩萬戶,加封為‘大太師’,位居三公之上;朝廷新建府邸一座賜其使用,命名為‘大太師府’。所有賜賞,永傳後世!”

沒有人想到,楊震堅辭不受。他跪伏於地,說道:“微臣既無廣廈,亦無萬頃良田,但衣豐食足。可天下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者不知多少人,如此,這樣超乎規格的封賞,微臣實難從命,請太後收回成命!”

楊震說畢,長跪不起。

舉朝莫不感動。

接著,朝會上,朝廷還擢升大司農府部丞楊倫為大司農,廷尉府監理法官虞放為廷尉丞,禦史台諫大夫高舒為禦史中丞,城門領兵朱衝為洛陽校尉,司徒府長史周廣為太尉府長史。

這次朝會之後,楊震拒受封賞一事,成為傳遍朝野的美談。

退朝後,楊震到永安宮看望太後,老遠就聽見太後在劇烈咳嗽。

楊震製止了宮女的稟報,走到屏風後,猶豫了。剛想退回去,就聽見太後在裏邊叫住了他:“是太尉吧?既來為何又走啊?”

楊震聽見太後聲音沙啞,呼吸都顯困難。十天前太後還好好的,怎麽這麽短的時間,太後就病得如此嚴重?楊震不知怎麽的,心情非常沉重。他說:“太後,沒有什麽事情,就是想來看看太後。”

鄧太後說:“沒有什麽大礙,就是夜裏熬夜深了,偶感風寒,有些咳嗽。”

楊震說:“太後,您一定要注意身體,按時休息,不敢再熬夜。您的身體不僅是您的,更是大漢幾千萬臣民的。”

太後有些感動:“不礙事。哀家一向敬重太尉的蓋世人品學問,後來又聽說令郎三公子楊秉的才華也不遜色。在東觀時,是宮內聞名的青年才俊,做了太子保兒的少傅,不僅才趣高雅,而且恪盡職守,皇上非常滿意。保兒跟著楊秉學到了不少為人處世之道,小小年紀,便懂得許多道理,著實令人喜愛。”

楊震拜謝:“多謝太後賞識抬舉!”

太後說:“太尉,你幾次給哀家過說的許博士那部《說文解字》完成得怎樣了?”

楊震道:“回太後,許博士正在夜以繼日、嘔心瀝血地撰寫著。許博士準備耗盡畢生精力研究完成傳世之作《說文解字》,共十五卷。這部大著如果完成,將創前無古人之功,實乃巨著。”

太後讓宮女扶起她,靠躺著,因為興奮和激動又開始劇烈咳嗽。稍稍平息後,太後病容上露出喜色:“多年來,我大漢在文字上,古文經與今文經爭論不休。今文經解說字義不嚴肅,謬語頗多。而推崇古文經的許君,則以廣博的經學知識為基礎編寫此書,如果完成,實乃我大漢一部皇皇巨著。許君對我大漢文字研究所做的貢獻有目共睹,功不可沒。到時,著太學院傳抄於天下,哀家要重賞許君。先生,傳哀家懿旨,錄用許君之子許衝為太學院博士,助其父完成這部巨著。”

楊震道:“臣遵旨!”

早朝結束後,安帝因為高興來到東宮看太子,六歲的劉保一看到父皇,急忙跑過來施禮:“保兒給父皇請安!”

安帝高興地抱起劉保,對負責太子生活起居的宮女說:“保兒跟著少傅楊秉學到了不少東西呢。”

宮女從安帝懷中接過劉保,讚許地說:“是啊,還是太後慧眼識珠,這楊少傅也同他父親楊太傅一樣,品學兼修,學多識廣,給太子當少傅真是不錯。”

“楊家不愧是詩書世家!”安帝誇讚著說。

楊震出了宮,正準備到太學院去,在大街上碰上馮寶正找他,說屋裏來客人了。兩人回到小院,原來是驃騎將軍袁貴和太常陳忠兩位大臣。楊震急忙迎過去。

“親家公,我和陳大人來了。”袁貴起迎。

“應該,應該!親家公和陳大人是我的同僚,又同心同德,親家公又為楊家養育了儀兒那樣難得的好兒媳。”

說著,三人在李樹下,在蒲席上就著麻布坐墊盤腿而坐。

袁貴歎口氣說:“親家公日理萬機,我和陳大人來也沒有別的事,就是朝會上,太後為親家公加封和賜贈的事。上次,平羌戰爭取勝,慶典上,太後為親家公封侯、贈食邑,親家公沒有接受,下來,我就想勸勸親家公,沒來得及;這次,親家公又堅辭不受,我們就是來……”

沒等袁貴說完,楊震就說:“我們家不缺吃、不少穿,要那些財產做啥?

天下還有多少可憐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袁貴也不等他說完,就道:“不不不,不說了,兩次都不說了。我們倆今天就是想勸勸親家公,把俸祿攢攢,多為兒孫置辦些良田,置辦些產業,到咱們百年之後,也是親家公留給兒孫的一筆遺產。”

陳忠說:“對對對,我和袁大人今天就是給明公勸說這哩。聽說明公自出仕當官到現在,還沒為兒孫置辦過一點兒田產、基業?”

楊震說:“兩位大人的好意楊某領了。我是至今還沒有為兒孫置辦過一點兒田產、基業,我是想,讓後世稱他們為清白吏的子孫,就把這作為遺產遺留給他們,這遺產不也很豐厚嗎?”

在旁的柳氏趕緊插嘴說:“兩位大人都別見怪,秉兒他爹這人就是一根筋,讀書人,直性子。秉兒他婆在世時,就給他說過,他也沒聽。”

送走袁貴和陳忠,楊震即來到太學院。一見楊震來訪,許慎心生感激:“四知公,你公務繁忙,還禮賢下士,光臨寒舍,讓老朽深感不安。”

楊震說:“許老客氣了。你作為我朝五經博士的泰鬥,我自然要多多請教了。”

許慎撫髯大笑,朗聲說:“四知公過謙,過謙了!”

楊震說著,就把鄧太後的懿旨轉達給許慎,許慎當即跪地謝恩。

楊震說:“許君,你才華蓋世,如今成了五經大博士、一代儒學大師、大名鼎鼎的字聖。”

許慎說:“四知公過獎了。”

楊震說:“許君的大著,是我泱泱華夏曆史上至今唯一的一部字書,此乃天下讀書人的一部瑰寶。楊某日日期盼此著完成。”

許慎說:“有了四知公大人在朝堂上、在全國倡導推行教化這股春風,許某也向往著它早日開花結果。隻是覺得還不滿意,一直在琢磨修改。”

楊震要許慎多注意身體,許慎點頭稱謝。

過了幾日,楊震正想著再去探望太後。還沒有出太尉府門,楊倫來找,說他們到東萊收購雜絲和白素的時候,縣衙說當地的雜絲和白素,這幾年一直有人冒充朝廷來收購。楊震一聽,感覺裏麵有問題,正與楊倫仔細分析,忽聽袁禮急喊:“恩公,恩公,大將軍傳恩公即刻進宮,不得延誤!”

楊震心裏“咯噔”一下,急忙戴上進賢冠,穿上朝服,來不及細細整理,就乘馬車趕到永安宮。永安宮太後的寢宮裏麵,光線幽暗。鄧騭與安帝都焦慮不安地守護在太後身邊,滿臉憂戚。一個太醫正在鳳榻前給太後診脈觀色。

原來,這幾年,雖說風調雨順、五穀豐收,但是,既要發展各地的農耕、畜牧,還要發展各地的捕魚、植林,更要發展各地的商貿和與各國的貿易,朝廷事務繁多,鄧太後趴在禦案上,通宵達旦,日夜勞作,處理奏章,常常廢寢忘食,致使積勞成疾,咳嗽之病日漸嚴重。太後深感不適,鄧騭得知,就命太醫火速進宮問脈診病。

楊震一進太後寢宮,“撲通”一聲跪倒在太後病榻前的赤蒲墊上,隻見太後臉色蒼白而虛弱地躺在鳳榻上,與幾天前已判若兩人。行過拜禮,太後示意讓鄧騭趕緊扶起楊震。楊震被扶起後,見到此番情景,掩不住心中的難受,眼含淚水。太後向楊震點了點頭,竭力微笑了一下,招手示意讓楊震坐在榻邊。

大家焦急地等待太醫診脈。過了半炷香工夫,經過太醫調理,太後的神色有所好轉。

屋裏人們的神情有所放鬆。

太後用微弱的聲音敘說往事:“哀家一生,由衷感謝五個人,一個是哀家的恩師班太傅,一個是儒學夫子楊先生,一個是‘蔡侯紙’的發明人蔡倫,另一個是張衡,再一個就是字聖許慎。他們是我國的‘五大聖賢’。”

楊震輕聲說:“太後,老臣慚愧!張太史為震古爍今的全才;蔡太仆所製“蔡侯紙”更是澤被千秋;許君為文宗字祖,他著《說文解字》,為我漢字學的開山鼻祖;班太傅繼她父親所完成的《漢書》,成為繼司馬遷《太史公書》之後的又一部史學巨著。四人均功勳卓著,堪稱聖賢,唯有老臣是一介布衣、一介鄉儒。若要算‘五聖’,大將軍當算一個。”

鄧太後吃力地搖搖頭,然後從錦袖中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對楊震和鄧騭伸開。二人見狀,急忙上前握住太後那隻幹枯的手。太後交代道:“兩位愛卿,哀家可能大限到了,輔佐皇上的重任,就托付給兩位愛卿了。哀家得兩位愛卿,一文一武,如同高祖帝當年得張良與韓信,是為大幸也!先生,你是大漢的功臣,有你和大將軍輔佐皇上,哀家再放心不過了。”

鄧太後一生功績卓著,得益於她有三個輔佐她的助手,一個是以“清廉勤能”流芳於世的楊震,一個是寫了皇皇《漢書》的班昭,另一個則是賢良過人的大將軍鄧騭。人們常說:“太後治國安邦,文有楊震,武有鄧騭,智有班昭。”

楊震第一次如此接近太後,目睹她因積勞成疾,日漸枯瘦的容顏,知道太後雖然年齡還不大,但由於操勞過度,已未老先衰。他聽著太後的托孤囑咐,內心不禁深深為之震動,而且心裏極度難受,淚水模糊了眼睛。

太後瞅著楊震,用微弱的聲音說:“先生,有一事,哀家一直沒對你說。

那年你在荊州,為朝廷做了那麽大的功績,但樊閏那些死黨群起攻之,對先生誣陷詆毀。先生是一代儒學大師,哀家就是怕那些死黨對先生暗下黑手,也怕南蠻人對先生不恭,更怕那個喊冤案連帶了先生,說什麽也不能讓先生再去荊州,想留先生在朝中發揮才智,先生不會怪罪哀家吧?”

楊震聽到此,知道當初太後所為,原是為了保護自己,感激得兩眼淚流。

這時,太後又伸手撫摸著趴在榻邊的安帝的臉:“皇兒,以母後的年齡,母後本以為,可再陪皇兒十年八年的。再有十年八年的整治,大漢國一定是民富國強。看來,母後是無法陪皇兒到那天了。昔日高祖帝誅秦滅楚,才擁有大漢天下,我百年以後,你一定要親近和依靠兩位愛卿這樣的賢臣。楊愛卿和大將軍是我大漢的忠臣良將,楊愛卿忠君愛民,大將軍是你的舅舅,他們是皇兒治國平天下的左膀右臂。這樣,大漢社稷定能穩固,大漢的萬裏江山也定能長治久安……”

聖明的太後深知她早該交政於安帝,劉祜自幼聰明好學,十歲的時候,就開始讀史書,得到和帝稱讚。可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劉祜長大,越顯得才智平平,而且性格也懦弱,使她一直無法放心交政。

安帝此時已經泣不成聲。

鄧騭和楊震也淚流滿麵,兩人一再安慰太後:“太後,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太後正要說話,卻突然間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胸部劇烈起伏著。

一種不祥的感覺立即籠罩在人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