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轟隆”的聲響持續不斷,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終於一切都回複了平靜。

我用身體去推撞爐門,但是卻紋絲不動,可能是被倒下來的東西堵住了。我用腳拚命地踢著爐門,發出了“咚咚”的聲響,但是外麵沒有任何回應。小泠死了嗎?我頹然地坐了下來,這數十噸的鋼鐵倒塌下來應該是沒有人可以幸免的。但我卻被困在了這裏,豈不是等於被活埋了一樣?

“唔、唔”,黑暗中響起了輕輕的嗚咽聲,我的心突然激動得快要蹦出來了,我知道那個聲音是屬於誰的!

小泠曾經說過她把薛柔藏在了一個“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因為我昨天才在這裏挖地三尺地找薛柔,所以這裏才是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小泠臨死前告訴我,“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所以,在這高爐裏的就是薛柔!

“薛柔,是你嗎?”我一邊叫喚著一邊向著那聲音靠攏,我的腳碰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我轉過身來,慢慢地蹲下去,用被反綁著的手摸索著。我摸到了一具暖溫而充滿彈性的身體,“唔”,我聽到了一聲驚叫,那身體立刻就強烈地扭動起來。

“對不起!”我慌張地說,我想我可能摸到她某些敏感的地方了,但是沒辦法,黑暗中無法視物,反綁的手也不像正常情況下那樣靈活,隻能一寸一寸地去觸摸,才能感覺她的頭身手足在什麽地方。

我摸到了她身上捆綁的繩索,從她的聲音判斷,她的嘴巴也被捂起來了。我沿著她的上臂,慢慢地摸到了她的臉,果然,嘴上被綁了一根布條。

我用力把布條扯開,立刻就聽到了薛柔那嗚咽的聲音:“簡真,是你嗎?”

“是我!”我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薛柔真的找到了!

解開薛柔繩索的過程是漫長而又令人“心驚肉跳”的,而她在恢複自由後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抓著我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幹嗎?”我痛得哇哇大叫。

“我要咬死你,誰叫你占我便宜!”果然是薛柔的本色。

“誰占你便宜了!”我哭笑不得地說,“我像你一樣,被人捆成大粽子了,快幫我解開繩子吧!”

解開了我的繩子之後,薛柔終於忍不住撲到我身上大哭起來。我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她現在需要通過哭泣來發泄瀕臨崩潰的情緒。被人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一天一夜,她還沒有瘋掉就算是很堅強了。

“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找到我了!”薛柔哭了好久才逐漸平息下來。

“傻瓜!”我也重複著她對我說過的話,“我們是朋友,朋友是永遠都不會放棄對方的。”

“外麵怎麽了,我們還能出去嗎?”薛柔擔心地說,剛才平台倒塌的轟鳴聲她是聽到的。

“會的,我們一定能夠出去的!”我拉著她,摸索著來到門邊,兩個人一起用力去推門。但爐門外麵可能壓了幾十噸的重物,任我們怎樣竭盡全力依然紋絲不動。

薛柔惱怒地對著爐門拳打腳踢,大叫著救命,最後終於頹然地坐到地上。

“簡真,我們是不是會死在這裏了?”薛柔突然問。

“怎麽會呢。”我竭力地用平靜的語氣說,但我心裏最清楚不過,我們確實是被困死在這裏了。

“但是我們已經出不去了。”薛柔又說。

“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我用無比堅定的語氣說,但我心裏卻有另外一個冷冷聲音在說:“會嗎?根本就沒有人知道你們在這裏!”

“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裏嗎?”薛柔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對,唐可,唐可會來救我們嗎?”

“會的,一定會的。”我艱難地說,我不可以告訴她,唐可為了救她而身負重傷,生命垂危。

“但他在哪裏?他怎麽還不來?”薛柔尖叫著說,“我不想在這裏,我一秒鍾都不想待在這裏了!”

“薛柔,薛柔!”我用力地箍著她,避免她的過分激動,“我們要相信我們的朋友!”

“我在瘋人院的時候,曾經懷疑過你們不會來救我,但是最後你們還是出現了!你在過去的一天一夜裏,是不是也曾經絕望過,認為別人再也找不到你了,對不對?但是,我也不是也出現了嗎?所以,總是會有希望的!”我強忍著淚水,哽咽著說,“我們要相信唐可!他現在一定是正為我們而戰鬥著!”

我說得沒有錯,在遠方的醫院裏,唐可一定還在與死神搏鬥著,他不會那麽容易死的。隻要我們不放棄信念,那麽詛咒就永遠也無法將我們征服!

“唔,”薛柔的情緒平靜下來一點了,“但是我真的很想離開這個地方,這裏好黑,再待下去我會瘋掉的!”

“不要這樣想,”我竭力地安慰她說,“我們要想一些開心的事情,想一些最值得你回憶的東西。你就當現在正在睡覺,你看現在燈關了,四周是多麽的安靜,正好可以甜甜地睡一覺。等睡醒了,天就亮了。”

“唔……”薛柔真的聽話沉思起來,忽然她“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想起什麽好笑事情來了?”我問她。

“想起了我們的初次見麵。”薛柔笑著說,“你的樣子真的好狼狽!”

“有嗎?”我故作糊塗地說。

“你忘記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嗎?”我仿佛看到了薛柔的嘴巴已經撅起來了。

“沒有啊!”那個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時刻我怎麽會忘記。

“那好,你把我們見麵的經曆再說一遍給我聽!”

“好像你不在現場似的,”我沒好氣地說,“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有什麽好說的?”

“不,我就是喜歡聽你講故事。你不跟我說,我又要發瘋了,我又要發瘋嘍!”

“好吧!”我又被她打敗了。

相傳在不久前的某月某日,大廈的某女職員在加班至深夜時,赫然聽到空無一人的女廁所裏傳出了京劇小調的聲音。某女戰戰兢兢地尋訪聲音之所,卻發現聲音竟然是從一個通風管道裏傳出的。某女福至心靈,竟問了一聲:“誰啊?”未幾,在管道中竟然傳回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你又是誰啊?”

某女魂飛魄散,落荒而逃,而大廈有鬼回聲之說就不脛而走,在流傳的過程中又衍生出一係列更離奇的故事。經過我的初步調查,那些衍生的故事毫無創意,基本上是由一些老掉牙的鬼故事“借鑒”而成的。唯獨回聲一事,在我千辛萬苦找到了女事主之後得到證實。

在人證、事發地點均真實存在的情況下,隻要到事發地點親察一趟就可知究竟了。但問題是事發時間是深夜,凡商業大廈在晚上十點之後都會閉門謝客的,想混進去不容易。而且事發地點是女廁,這對於身為男人的我又是一道天然的障礙。

不過這些問題都是難不倒我的,當晚八點我以正常途徑進入到某大廈,潛伏於大廈某層的男廁之內。首先以一次性如廁四小時打破了吉尼斯世界蹲廁紀錄,然後再悍然入侵到空無一人的女廁。

我第一時間就找到了那個傳說中會傳來異界聲音的通風口,然後在手機時間跳動到00:00:00的時候,按照標準程序對著通風口用親切慰問的語氣說一聲:“誰啊?”

“你又是誰啊?”

傳說竟然變成了真實,我居然真的聽到回聲了!不過和傳說中有點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是蒼老晦澀的男聲,而是清脆甜美的女聲;而且聲音並不是從通風口傳來的,而是從我的身後傳來的。

我驀然回首,就看到了一個嘴巴張成了O型的女孩子。我真佩服自己當時是如此的當機立斷、出手如電,竟然在她喊出那聲“有色狼”之前先捂住了她的嘴。

“別叫,我不是壞人!”我知道這樣的解釋是很難令人信服的,不是壞人幹嗎三更半夜跑到女廁所裏來?

幸好在這個關鍵時刻,通風口裏傳來了一陣嗚咽般的戲曲聲。雖然聲音很微弱,但是在寂靜的深夜,那效果絕對是石破天驚,我和那女孩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這就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聲音嗎?但是直覺告訴我,這個聲音並沒有什麽特異的地方。女孩子趁我發呆的機會,用勁掰開了我的手,但她說出的第一句話並不是大聲呼救,而是小聲地說:“你也是來聽鬼回聲的嗎?”

她這句話給我帶來的震撼甚至還大於“鬼回聲”,這樣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孩居然也敢到半夜來“捉鬼”?

就在這時候,廁所裏的燈光突然全滅了,女孩“哇”地驚叫一聲撲進我的懷裏。我的心立刻“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並非害怕,而是那種溫香軟玉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怎麽辦?”我聽到她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不用怕!”我鼓起勇氣,向著通風口大聲地問,“你是誰?”

通風口裏的唱戲聲突然停了下來,我隱隱感覺在通風口的彼端有人在窺視著我們。過了一會兒,竟然真的有聲音傳出來了:“你又是誰?為什麽在裏麵?”和傳說中一樣,是一把蒼老沙啞的聲音。

我感覺那女孩抱得我更緊了,身體還在抖。“別怕,他不是鬼,是人!”我把握十足地說。

“老關,你還在聽戲啊!沒看到電路跳閘了嗎?還不趕快去弄弄。”通風口裏傳出了第二個人的聲音。

“真奇怪,這個通風口又有人在說話了!”那把蒼老的聲音在狐疑地說。

聽到這裏,我立刻就已經明白了。其實事情很簡單,女廁所的通風管道和不遠處的電工房相連。晚上值班的老電工喜歡在淩晨時分收聽戲曲節目,收音機的聲音就通過管道現場直播到女廁所裏了。

但是我預料不到的是,我懷裏的女孩突然大叫起來:“保安哥哥,快來救我啊,我在女廁所裏!”

後果是非常嚴重的,整幢大廈的保安都傾巢而出,把我這個擅入女廁者抓了個現行。更嚴重的是,原來我所“劫持”的女孩竟然是這幢大廈的所有者——薛家千金,薛柔。

我以為自己這次玩完了,沒想到薛大小姐在聽完了我的故事後,不但放了我一馬,還慷慨地借支一萬大元給我開辦網站。因為她覺得我的設想太好玩了,如果我蹲大牢她就找不到刺激了。

我講完故事,薛柔卻伏在我懷裏好像是睡著了。我也覺得一陣胸悶頭暈,雖然肺部用力地呼吸著,但總覺得喘不過氣來似的。

缺氧!我立刻明白發生什麽事了。爐門被頂死了,高爐裏的空氣得不到交流,這裏的氧氣馬上就要被我們用完了。

“薛柔,不要睡!”我拚命地搖晃著她,這時候千萬不能睡,一睡很可能就永遠醒不過來了。我連忙把薛柔挪到了最靠近門縫的地方,這裏也許會有一點點的新鮮空氣進入。做完這些之後,我覺得心髒跳得像是快要炸開了,我很想用手去按著它,但是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難道我們最後還是躲不開這個死亡詛咒嗎?”這一刻,我真的是絕望了,意識不斷地沉入到黑暗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模糊中我聽到了爐壁上傳來了“咚咚”的敲擊聲,好像還隱約聽到了有人在叫喊:“裏麵有人嗎?”

我很想回答,但是肺裏已經沒有足夠的氧氣來發出聲音。敲擊聲越來越響了,“嘩啦”一聲,幾塊碎磚頭掉下來,黑暗中出現了一個閃耀著白光的小孔,一股清新的氣流撲麵而來。

我貪婪地呼吸著這久違的新鮮空氣,終於可以大聲地叫出來:“救命,我們在這裏!”

小孔被迅速砸成了大洞,有幾個戴著口罩的人爬進來把我們抬了出去。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眼睛都睜不開,救護人員替我們戴上眼罩,因為在黑暗中待太久了,驟然看到陽光是可能會致盲的。

但是我的手卻死死地拉著薛柔不放,因為我看不到,我生怕我一鬆手她又會不見了。

“她還活著,隻是昏迷過去了!”救護人員竭力地勸告我說,“你這樣子我們很難給你們救治的!”

直到有另外一隻手搭在了我們的手上,我的心才終於安定下來。

“唐可!”我失聲叫出來,“他媽的太好了,你居然沒死!”

“在中槍的一刻,我以為自己死定了!”耳邊傳來的聲音雖然虛弱,但確鑿無疑是唐可的聲音,“因為我中了向陽廠的詛咒,連你都預報了我的死亡。但是在醫院昏迷中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告訴我,你們被困在向陽廠的高爐裏,隻有我可以救你們。”

“所以我對自己說,我一定不可以死的,我死了,就沒有人可以來救你們了。”

“唐可是幾個小時前才醒過來的,他躺在擔架**都要堅持來救你們。”旁邊有人在說。

“唐可……”我不禁哽咽了。

“不要說了,”唐可說,“是朋友的話,就不用說了。”

警察局花了幾天時間才把那坍塌的平台清理完畢,在下麵找到了譚振業的屍體,他犯有多項重罪,可算是死有餘辜。但是令我意外的是,下麵居然沒有小泠的屍體。也就是說,她沒有死。

唐可昏迷中聽到的那個聲音就是小泠的嗎?她是真心想讓唐可來救我們,還是想讓他在無力救人的折磨中死去呢?

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小泠到底是不是真的惡魔。帶著這個問題,我再度拜訪了古教授。

“對於靈魂和靈界是否存在,人類已經探索了幾千年,結果隻有少數人掌握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奧秘。要證明一個完全違反科學定律的靈異世界存在,是一個巨大的命題,不是那麽一兩個簡單事例就可以證明的。” 古教授卻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

“難道向陽廠裏發生的一切還不能夠證明嗎?”我不服氣地說,“譚小偉視頻裏的那隻手,把譚太太推下樓去的無形力量,還有附體在小玲身上的惡魔,這些難道可以用科學來解釋嗎?”

“可以解釋!”古教授卻肯定地回答,“譚小偉視頻裏的那隻手有可能是信號紊亂造成的,把譚太太推下去的有可能是風,因為在高處,突然有強風是不足為奇的。至於小玲身上的惡魔,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隻是人格分裂而已。”

“小泠在十二歲的時候,因為意外失火燒死了舅舅的全家,良心的譴責讓她的心裏產出了無法承擔的壓力,所以她的潛意識就製造出一個邪惡的人格——小泠,讓她來承擔所有的過錯,從而避免了主體人格的崩潰,這是一種人的自我保護本能。”

“嗯,”我點點頭,古教授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是我還有一個疑問未能解釋,“但是假如沒有鬼,小泠又如何知道白小蓮是被譚振業殺死的,而屍體又被埋在了高爐裏麵呢?”

“這個問題問得好!”古教授讚許地點點頭,然後他神秘地笑笑說,“也許有一天你可以再見到小泠,當麵問清楚她這個問題。”

小泠,我心中一顫,我還能夠再見到她嗎?我有一種預感,當這個天使與惡魔合二為一的女孩從我的眼中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這輩子她會和我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