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城市剛下過一場暴雨,幹淨而清爽,路燈和霓虹燈亮了起來,映著濕漉漉的地麵,顯得格外的氤氳迷人。地上積了一些小水窪,卻一點都沒有影響到城市的夜生活。

酒吧裏音樂和燈光搖曳,幽暗的光線中,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同。可像林森這樣一個人跑來酒吧刻意買醉的客人並不多,他已經喝了不少酒,可還是覺得不夠。

他還是清醒的,他能清楚地看到舞台上唱歌的小姑娘,她唱的歌是郭芷君以前最愛哼唱的。她的頭發也和郭芷君有些像,披在肩頭,偶爾會有一兩處滑落在胸前,她們是一樣的美麗……

他還是清醒的,他記得和郭芷君相遇相識相愛相守的每一刻每一秒,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在眼前呈現,是那樣清晰。

林森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了。

她說等自己第三次求婚時就會答應,可才一次而已,她就徹底將自己拒之門外。林森以為她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但並沒有,她甚至已經結交了新的男友。她怎麽能隨意就忘了他們之間所經曆過的事,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這到底算什麽?

與此同時,蘭可欣也在同一間酒吧,離開RJ後,她去了另一家很有發展前途的私立醫院,有了新生活、新同事、新朋友,她今日就是和同事一起來泡吧的,卻沒想到看到了林森。他向來沉穩,對自己要求嚴格,竟然喝到爛醉。

蘭可欣覺得自己還是沒辦法對他做到不聞不問,她輕輕推了推林森的胳膊:“你怎麽了?為什麽要喝那麽多酒?”

林森抬頭看著眼前模糊的身影,還以為是郭芷君:“芷君,你回來了,”他一把將蘭可欣拉進懷裏,緊緊抱著她,再也不肯鬆手,“你終於肯回來我身邊了嗎?”

“你喝醉了。”他和郭芷君怎麽了?吵架了嗎?蘭可欣從林森的懷抱掙脫出來,扶住了他,“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郭芷君,我是蘭可欣。”

林森的腳步虛浮,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看清麵前的女人果然是蘭可欣,心中的喜悅和期盼頓時消失了。原來是喝醉了才會產生錯覺,那就繼續喝醉吧,至少還能在夢裏見到郭芷君,天知道自己有多少話想對她說卻沒有機會,林森拿起桌上的酒瓶往嘴裏灌。

蘭可欣奪下酒瓶,酒灑了出來,弄濕了兩人的衣服。

林森生氣地吼道:“為什麽不讓我喝?喝醉了就不會那麽痛苦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蘭可欣也生氣了,把酒瓶放回桌上,發出很大的聲響。她從未見過林森如此狼狽,難道一個郭芷君就能牽動他所有的情緒嗎?愛一個人,怎麽能愛到失去自我,沒有自尊的地步?

林森現在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就是失去了郭芷君,他的人生從此都黑暗了。他喃喃道:“芷君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眼角有不爭氣的淚水滾落下來,林森不自覺地縮進沙發,像是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郭芷君她……”有一件事其實在蘭可欣心裏隱藏了許久,她早就應該告訴林森的,可她嫉妒他們之間的感情,始終不肯說出口,可現在見林森如此痛苦,她覺得不應該再隱瞞,“林森你醒一醒,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說,是關於郭芷君的。”

可林森醉得太厲害了,根本聽不清蘭可欣在說什麽,他歪倒在沙發上,醉得不省人事。蘭可欣拍了拍他的臉,沒辦法叫醒他,隻能叫來酒吧的侍應生,給了對方一些錢,請對方幫忙送他回去。

林森第二天酒醉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了,他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可他昨晚是怎麽回來的,卻一點印象都沒有。這還是他第一次喝到斷片,躺在**迷糊了很久。

今天雖然沒有安排手術,可有個會要開,他得趕緊起床趕去醫院了。洗漱完畢,換了衣服剛準備出門,他卻看到蘭可欣在客廳桌上留下的一張字條:

林森,很抱歉,有一件事直到今天才願意與你說出實情。其實早在RJ時,我就發現郭芷君身體的秘密了。她經常莫名其妙地過敏,你給她做了許多檢查,都沒查到過敏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的。其實是……我在美國學習時,聽說過一種疾病,狀況與郭芷君大同小異,可因為在國內尚沒有這樣的病例,我也不敢肯定。昨晚我見你那麽痛苦,不知是否同這件事有關?隻是覺得我們同窗一場,我有必要告訴你這件事,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

蘭可欣

林森拿著字條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郭芷君身體的異常情況,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後來過敏現象慢慢消失了,他就打消了疑慮,可從未想過,會是醫學雜誌上提過的罕見病,還是經蘭可欣的提醒才反應過來。他顧不得去醫院開會,趕緊來到書架前翻找醫學雜誌。他記得裏麵記載這是一種至今為止全球隻有二三十例的罕見病,卻沒有治愈的先例,難道郭芷君是因為得了絕症,才和自己分手的?

林森把書架上的書都扔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找到他需要的那一本,他加快了翻閱的速度,當他把有關疾病的那一頁認真看完後,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仔細對照了郭芷君的病症,發現每一條都符合描述,蘭可欣的猜測是有道理的。

林森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這簡直是比分手更讓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不知過了多久,林森醒悟過來,他要找郭芷君問個清楚。他抓起雜誌出了門,取了車後,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郭芷君搬去了哪裏。他想了想,驅車前往陸奕和李梓潼的新家。

陸奕和李梓潼的新家還洋溢著新婚的喜慶氣息,他們剛度完蜜月回來,陸奕原本還想在國外多玩一段時間的,李梓潼卻說放不下郭芷君,兩人提前結束了旅行。

李梓潼今天剛給郭芷君打了電話,讓她來家裏吃飯。李梓潼和陸奕一起去超市買了許多菜,準備親自下廚,好好表現一下。

剛回來沒多久,就聽到門鈴聲響了,李梓潼在廚房洗菜,騰不出手,指揮陸奕去開門。

“芷君,你們這麽早就來了?”李梓潼在廚房喊了一聲,外頭卻靜悄悄的,無人理睬,就連陸奕也沒有說話。她忙擦幹淨手走了出來,卻見門口站著一個氣勢洶洶的人,並不是郭芷君,也不是和郭芷君同進同出的肖子堯,而是林森。

林森此時無疑是狼狽的,頭發沒梳,衣服也沒整理過,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楂,邋遢得就像街邊的流浪漢,著實把李梓潼嚇了一大跳。

“你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芷君在哪裏?”林森的模樣簡直要吃了李梓潼。

陸奕感覺到氣氛不對,忙把妻子護在身後。

“你找芷君什麽事?”李梓潼有些詫異,他不是想通了嗎,默認了已經分手的事實,今天怎會跑來自己家裏要人?

“她在哪裏?”林森毫無耐性,把手裏的雜誌狠狠摔在茶幾上,“她不在,我找你也是一樣的。”

他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嚇壞了李梓潼,她心虛地躲在丈夫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問:“你找我什麽事?”

“林森你是瘋了嗎?”陸奕心疼老婆,“你冷靜一點。”

“我沒辦法冷靜,”林森伸手指向李梓潼,大聲質問,“我問你,你是不是幫芷君隱瞞了什麽事?”

李梓潼看他的表情,十有八九已知道真相了,可又不是十分確定,隻好硬著頭皮回答:“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林森你到底想說什麽?”陸奕也是一頭的霧水,想要安撫暴怒的林森,林森卻一把甩開了他,眼睛紅得像是一頭失去理智的獅子,飽含熱淚,卻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害怕,他翻開雜誌,拿給李梓潼看。

李梓潼張大了嘴,脫口而出:“你……你都知道了。”

答案寫在了她的臉上,林森心痛難忍,他捂著胸口,嘶啞著聲音說:“原來是真的。”

“芷君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得了這個病,隻是去國外檢查時,醫生說發病的時間或許能推遲到老年期,而她也不希望周圍的人把她當成病人來看待,除了她的父母之外,就隻有我知道這件事。後來,就是去山裏進行文物現場修複那一回,她發現身體有異樣,就去A國做了檢查……”

李梓潼知道沒辦法再隱瞞下去了,一股腦兒地說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實:“芷君回來之後找到了我,說不希望讓你麵對她的死亡,要和你分手,讓我務必幫她,所以才會出現後麵的這些事,其實我也勸過她,讓她告訴你真相,可她堅決不肯……”

李梓潼還沒說完,林森已是淚流滿麵。他想過郭芷君突然提出分手,一定不是因為不愛自己了,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和理由。可他做夢都沒想到,會是因為患了絕症。他現在寧可她是因為變心而拋棄自己,也不願麵對這樣殘酷的事實。

同樣震驚的還有陸奕,他喃喃低語:“梓潼,你居然幫芷君隱瞞下這麽大的事……”

巨大的打擊讓林森的反應變得遲緩,他看著不知所措的李梓潼,再次問道:“芷君現在在哪裏,我要見她。”

李梓潼張了張口,此時門鈴聲再度響起,林森搶先一步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郭芷君和肖子堯,他們是來赴約的,孰料第一眼見到的卻是林森,他滿目赤紅,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

郭芷君意外極了,李梓潼不停地向她使眼色,可惜她並沒有看懂是什麽意思,隻能挽住身邊肖子堯的胳膊,狀似親熱,還好她沒忘記肖子堯是最好的擋箭牌。

林森卻不顧一切地把郭芷君摟進懷裏,他摟得那麽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芷君,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郭芷君不甘心地掙紮,可林森的舉動就好似自己下一秒就會消失似的,手臂越收越緊。郭芷君向李梓潼投去求救的目光,李梓潼撫了撫額頭,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郭芷君隻能推了推林森:“你快放開我,肖子堯……”

肖子堯自然知道郭芷君想讓自己救她,可他其實完全沒有立場,林森應該已經知曉他們之前是在演戲了,所以這個時候,他隻能裝作看不到也聽不到。

“你以為找一個假男友來氣我,我就會相信你不愛我了嗎?你以為默默離開我,就很偉大是嗎?你這麽做隻會讓我更加恨你,我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林森又氣又急,心痛無以複加,眼淚掉在郭芷君的脖頸裏。

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林森已經知道了她的病情。

“對不起,林森。”郭芷君有些慌,伸手幫林森拭去眼淚。

林森心理強大,從不掉眼淚,卻因為自己的事而變得脆弱。如果可以,郭芷君希望他從未遇見過自己,這樣的話,兩人過著各自的人生,不會如此惆悵。

“我不需要你說對不起,我隻要你答應我,再也不會從我身邊逃走,無論你的生命還剩下多少天,一年也好,一天也罷,都讓我陪著你,我們一起度過,好嗎?”林森的神情有些可憐,他握住郭芷君的手,執意要聽到她的答案。

郭芷君很想說好,卻咬著嘴唇遲遲開不了口,這個字說出來容易,可她真的不希望因為最後幾個月的時光而讓林森痛苦一輩子。

之前一直都沒有說話的肖子堯站了出來,抓住了郭芷君的肩膀:“你就答應他吧,就算你不答應,他也不可能離開你。你想要過平靜的生活,享受平常的喜怒哀樂,這原本就是屬於你的愛情,你也應該坦然接受。”

“我很後悔幫你隱瞞林森那麽久,你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還要繼續蹉跎嗎?”李梓潼的視線變得模糊,哽咽著說道。

無論是李梓潼還是肖子堯說得都沒錯,林森原本就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沉默半晌,終於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點頭:“好。”

這個“好”字卻讓所有人的淚腺都要崩壞了,林森緊抱住郭芷君。李梓潼、肖子堯、陸奕圍繞在他們身邊,他們不知該用什麽言語來安慰這對飽受折磨的愛侶,但願意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他們。

見兩人言歸於好,李梓潼也放下了心裏的一塊大石頭,她回到廚房忙碌,時光苦短,他們每一個人都應該過好每一天,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

這天晚上他們都喝醉了,也許在悲喜交加的時刻,隻有酒精能麻痹一切。等到醉酒醒來,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更多勇氣去麵對未知的未來。

郭芷君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在林森家裏。屋裏有她熟悉的林森的味道,還有從廚房飄來的烤麵包的香味。回想起這段日子的紛紛擾擾,她覺得就像是做了一場夢。李梓潼說得對,她之前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和生命。她所有的想法其實都是多餘的,和林森一起度過的每一天才最珍貴。

郭芷君赤腳跑出臥室,跑到一半想起林森從前的叮嚀,忙回來穿上拖鞋。她來到廚房,見林森正在做早餐,她從身後抱住了林森,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鍋裏正“滋滋”冒著熱氣,林森手裏舉著鍋鏟不敢動彈,生怕油漬會濺到郭芷君身上,任由她抱了一會兒,把她往外推:“你去洗漱,吃完早飯我送你去上班。”

郭芷君又抱了他一會兒才鬆開手臂,洗漱回來後,看到客廳桌上的花瓶插著新鮮的玫瑰,花瓶下壓著一封信,她好奇地問:“是誰的信啊?”

廚房裏傳來林森的聲音,語氣酸溜溜的:“是肖子堯寫給你的,我早上出去買花時看到的,是從門縫裏塞進來的。”

原來林森一大早就出門買花了,郭芷君深深吸了口玫瑰花香甜的氣息,拆開了信,是肖子堯龍飛鳳舞的字體。

芷君,我親愛的朋友,當你看到信時,我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先申明,不是我想不告而別,實在是大家對我的存在表示了十二分的不滿。我這個人也不喜歡麵對離別,還是悄悄離開的好。我心裏其實對你很是不舍和擔憂,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也是最勇敢的女孩。我曾經想過要一直陪著你照顧你,但現在顯然林森比我更合適。希望你們能幸福,也請你記得有我這樣一位朋友在遠方默默為你祈禱。

你永遠的朋友 肖子堯

透過書信,郭芷君仿佛能看到肖子堯不正經的笑臉。他愛開玩笑,愛耍寶,在她心情最糟糕時給予了無限溫暖和感動。他連告別的方式都那麽特別,沒有給她說聲謝謝的機會。

林森端來豐盛的早餐,見郭芷君眼圈泛紅,吃味地抽走她手裏的信紙,瞄了一眼:“是不是特別舍不得這個新歡?”

郭芷君白了他一眼,故意氣他:“對啊,他可比你可愛多了。”

“你竟敢當著你未來老公的麵誇獎別的男人,看來不好好收拾你一頓是不行了。”林森把郭芷君壓在沙發上,低下頭就要親吻她的唇,郭芷君卻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無聲地搖了搖頭。

林森微微皺起眉頭:“為什麽?”

“我擔心……我的病會傳染給你。”郭芷君說出了心中的憂慮。

原本溫馨美好的氣氛,一下子凝結住了。林森並沒有鬆開她,神情卻黯淡了許多:“芷君,我會努力尋找治療你的方法。”

郭芷君心裏很感動,雖然知道林森不可能找到有效的方法,在國外尚且沒有治療方案,而在國內根本沒有先例,也沒有研究的醫學領域。隻是她不願打破美好的夢想,點了點頭。

“還有,你別擔心會傳染給我,別說沒有發現傳染的依據,就算傳染給我,我也心甘情願,這對我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吧的痛苦我能感同身受,與你一起分擔。”林森真誠地說,“所以我不允許你再說這種話。”

郭芷君重重點頭,林森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後,這才扶她起身。

林森邊擺碗筷,邊不經意地說:“我已經給你父母打過電話了,向他們鄭重請求把你嫁給我,他們答應下個月回國,親自主持我們的婚禮。”

郭芷君驚訝地說:“你說什麽?你把我的事告訴我爸媽了?”

“我隻是告訴他們,我要娶你。”林森捏了捏郭芷君的臉蛋。

“那也不可以,我還沒答應要嫁給你。”

“怎麽沒有?”林森耍起無賴,“你曾經說過,隻要我向你求三次婚就會嫁給我,我在心裏已經向你求過千次萬次了,我給你父母打電話的時候又求了一次,所以你就隻有嫁給我這一種選擇。”

郭芷君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林森一把,不知是否用力過猛的緣故,她的手突然很痛,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就好像觸電一樣一路蔓延進她的心髒。

林森趕緊攙扶住她。他對郭芷君的病症還不是完全了解,但很清楚應該是發病引起的,他有點緊張地問:“芷君,你哪裏不舒服?”

“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郭芷君忍住了那一波疼痛,她最近越來越脆弱,全身乏力,連推門都會覺得異常沉重,胳膊也會莫名鈍痛,就像剛才,隻是稍微使了一下勁就疼成這個樣子。她生怕林森擔憂,故作輕鬆。

林森則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吃完早飯,林森送郭芷君上班後,來到醫院查閱有關病症的資料。醫院檔案庫裏對於這種疾病的描述很少,隻是知道疾病不發作時與常人無異,但會頻繁導致過敏,一旦到了發病期,發展迅猛,肢體功能會逐漸喪失,痛感加劇,簡單的碰觸都有可能扭傷手腳,苦不堪言。

林森一時間也有些束手無策,除了更加用心地照顧郭芷君,他目前沒有任何解決辦法。

郭芷君正手把手教安安修複一件青銅器,這是一尊青銅酒器,已經腐蝕得不成樣子,郭芷君一邊告訴安安有關青銅器的曆史背景,一邊教導他不同的修複方法。

郭芷君最近動手的機會越來越少,一來安安的確能幹,膽大心細,完全能勝任修複工作,二來郭芷君也希望能盡快把他帶出師,自己病情的發展速度已超出預估,她擔心時間不夠,不能將所有本事一一傳授給安安。

所幸安安很爭氣,一放學就跟著郭芷君學本領,吳館長也對他讚賞有加。

“這地方不能這樣處理。”郭芷君倏然抓住安安的手,語氣嚴厲了幾分,“這裏的銅綠與你需要處理的部分完全不同,是由不同年份造成的,如果你沒有仔細分辨,不僅修複不好,反而會破壞曆史痕跡。”

安安有些手足無措,郭芷君從他手中接過青銅酒具:“還是我來吧,你看好了。”話音未落,手上的青銅器砸在了地上,隨後滾出去很遠。

安安忙撿了回來,回頭卻見郭芷君盯著自己的手腕發呆。

“師父你怎麽了?”安安還以為郭芷君不過是一時失手,可郭芷君臉上的表情震驚又無奈。

“師父,”安安小聲道,“你還好吧?”

郭芷君知道自己和林森都想要忽略病情帶來的影響,可不提不代表就不存在,她無聲歎了口氣。

“我沒事,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吧,我送你回去,正好看看你的媽媽。”郭芷君想起自己已經太久沒有關心過安安的媽媽了。

安安很高興,媽媽總念叨郭芷君,說她是恩人。媽媽的身體好了許多,能做一些家務了,換了新的生活環境後,比起從前幸福太多,希望能向郭芷君表達謝意。安安幾次都想邀請郭芷君去家裏做客,可前一段時間她和林森鬧分手,精神也不太好,就沒敢提,現在她主動說起,安安正是求之不得。

兩人回到安安居住的小區,安安的新家不大,收拾得很整潔,安安媽媽見到郭芷君開心極了,邊拉著她進屋,邊責備安安為什麽不早點告訴她,好讓她做一些準備。

郭芷君見安安媽媽忙前忙後的,忙拉著她坐下:“您再這麽客氣,我可要走了。”

“那怎麽行呢,一定得留下來吃一頓便飯。林醫生呢?他怎麽沒有一起來?”

“他有一個重要的手術要做,晚點回來接我回家,所以在這之前,我就要打擾你們啦。”郭芷君在屋裏轉了一圈,“家裏還缺什麽東西嗎?”

“什麽都不缺,還得多多感謝你和林醫生。安安能遇到你這樣的好師父,簡直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郭芷君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哪有,安安很聰明,也很努力上進,是我應該感謝您送給我一個好徒弟才對。”

“隻要安安沒給你添麻煩就行。”安安媽媽把安安叫過來陪著郭芷君,“我去做幾個小菜。”

安安聽話地坐到郭芷君身邊,拿水果刀削蘋果。

郭芷君見牆上掛著一張相片,應該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相片上的男子笑得十分燦爛,眉眼間和安安有幾分相似。

“他是?”

安安自然知道郭芷君問的是誰,連頭都沒有抬一下,隻顧低頭削蘋果:“我爸。”

郭芷君坐回沙發上,接過安安遞過來的蘋果咬了一口,沉吟道:“你好像不太喜歡你爸爸?”

“談不上喜不喜歡,隻是沒有感情罷了。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拋下了我和媽媽,在我的字典裏沒有父親這個詞,所以沒有愛也沒有恨。隻是媽媽還是很牽掛他,經常會看他的相片。”

從安安的神情能看出他對父親這個詞是真的很淡漠,許是從小就沒有體會過父愛的緣故吧。

懂事的安安在說這些話時還刻意壓低了聲音,生怕母親聽到後會傷心。

“你知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母親依舊忘不了你的父親?”郭芷君看了一眼安安媽媽的背影,她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多年來一個人把安安拉扯大,對安安爸爸毫無怨言,默默期盼他能回來。郭芷君還記得之前搬家的時候,安安媽媽最擔心的就是安安爸爸回來後找不到他們,最後還是老鄰居再三向她保證,一有安安爸爸的消息就會通知她,她才肯搬家。

安安才十多歲,自然不懂這男女間的感情,也不太能理解母親的所作所為。他茫然地搖了搖頭:“她傻。”

“她不是傻,那是愛。你媽媽因為愛你的爸爸,才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嫁給了他,也因為愛你爸爸,所以這許多年來都不曾忘記他,無論他做過什麽事,你媽媽都義無反顧地愛他,期待他有朝一日能夠回歸家庭。”郭芷君原本也不能理解這種感情,她一直覺得愛是相互的,可她現在漸漸發現,真正的愛是不需要回報的,能一個人默默堅守,也是一種幸福。

“安安,你隻需要明白你媽媽愛著你的爸爸,所以任何時候,你都要支持她的決定。”

安安懂事孝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安安媽媽很快端上了四菜一湯,她給郭芷君盛了一碗湯,郭芷君伸手去接時,手上沒有力氣打翻了湯碗,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安安媽媽趕緊把郭芷君拉到水龍頭底下衝洗,她用力握了握拳頭,發現拳頭都有些握不住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也太突然,一天之內出現兩次這樣的情況,這是不是代表今後這種情況會愈加頻繁,也會越來越嚴重?這樣下去的話,沒過多久,她就會失去自主能力。

“我去拿一些燙傷膏。”安安媽媽不知郭芷君為何發呆,以為她被燙疼了。

郭芷君搖了搖頭:“不用了,我不疼。”

“手燙得這麽紅怎麽會不疼呢?”安安媽媽執起她的手仔細看了看,“還好沒有起泡,否則會更麻煩。”

郭芷君情緒低落,也沒了吃飯的心情,正好林森來接她,她告辭後離開。

回去的路上,郭芷君一直沒有說話,她摸著麻木的指尖,心裏很痛。

林森邊開車邊觀察她的一舉一動,最後還是猜到了一些,輕聲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郭芷君不想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也沒有任何用處,那何必要讓林森擔心呢?

林森撫上郭芷君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對不起,今晚醫院有重要的手術,沒能陪你,還讓你等了這麽久,以後不會了,我會多抽一些時間陪你,照顧你的。”

他以為郭芷君是因為自己晚到所以生氣,卻不知她是為了悄悄改變的身體狀況而懊惱。

郭芷君強顏歡笑,表示自己不在意。

到家後,郭芷君趁林森洗澡,打開電腦聯係上了A國的布朗博士,告知了自己最近的狀況。布朗博士遺憾地告訴她,病情已進入高速發展期,希望她能盡早做好準備。

她還能做什麽準備?郭芷君心慌意亂。剛結束和布朗博士的對話,林森就出了浴室,邊用毛巾擦拭頭發,別往她身邊靠了靠:“在看什麽?”

“看看新聞。”郭芷君不動聲色地合上筆記本電腦,拿過林森手裏的毛巾幫他擦拭頭發,這種事情自己為他做一次就少一次了,很快自己可能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了。

林森享受這溫馨時刻,又擔心郭芷君會累著,讓她坐到自己懷裏:“陪我說說話吧。”

郭芷君心事重重,輕輕“嗯”了一聲。

林森執起她的一縷長發在指尖纏繞:“芷君,我和院長交流過你的病情,因為病情的特殊性,院長同意我在RJ醫院組織一個研究小組,共同尋找辦法,你放心,我們醫院人才濟濟,一定能夠找到治療方案。”

這種話不過是在安慰自己罷了,郭芷君心裏清楚得很,A國專家不停實驗研究,始終沒有找到對症的方法,林森他們又怎麽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就會有所成就呢?

“你不相信我嗎?”林森有些急了。

“我當然相信你,”郭芷君帶著笑意看向林森,“我現在覺得還好,並沒有你說的那麽孱弱。”

林森抱緊了她:“因為個體的差異,病情的發展也許會很緩慢,你別擔心。”

郭芷君默默頷首。

林森繼續說道:“我還有很多事要和你一起完成,我們要結婚,還要生一堆孩子,看著他們長大,我相信你教出的孩子一定很聰明,看安安就知道了……”

他描述的是一幅多麽美好的畫卷,郭芷君也忍不住陷入遐思,如果真有那麽一天該多好。

“對了,我們好像還沒有一起出去旅遊過呢,工作再忙也應該放一放,我們每年都帶著孩子出去遊玩好不好?可以爬山,去國外度假,去你喜歡的任何一座城市……”

林森邊憧憬未來的美好生活,邊輕拍郭芷君的後背,郭芷君不一會兒就在他懷裏睡著了。

直到確定她已睡熟,林森小心抱起她,將她放在**後,還替她掖好被子。

林森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電腦頁麵停留在郭芷君和布朗博士的聊天上。林森看了許久後,默默合上了電腦。

其實郭芷君的改變,林森通通看在眼裏,可他不敢說出口,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隻能在郭芷君睡著後,才能深深歎一口氣。

林森從包裏取出幾本厚厚的醫學書籍認真翻閱,他很想找出對付疾病的辦法,所以要提前做功課,記下有用的信息,明天到醫院後,再和其他專家一起討論該怎麽幫助郭芷君。

郭芷君的情況還是一天比一天糟糕,半個月之後手部無力的感覺又加重了,她沒辦法再去工作,隻能請了長假。

林森急在心上,對她的照顧愈加用心。

這天早上,林森把早飯端上桌後,郭芷君剛想拿起碗,林森搶先奪了過去:“芷君,今天讓我來喂你。”

郭芷君很想拒絕,可昨天早上喝粥時,她因為手指感統失調的緣故,全灑在了桌上,所以林森今天才要喂她吃飯的。

“芷君,今晚我陪你去試婚紗,順便敲定婚宴細節,按照你喜歡的風格布置,雖然我們不能去其他地方舉辦婚禮,但你相信我,婚禮會很隆重,我要讓你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林森把粥一勺勺喂進郭芷君的嘴裏,“再過幾天,我們的父母就會趕回來,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了,你應該高興才是。”

可郭芷君實在沒辦法高興,她原本以為自己的身體至少能拖到婚禮之後,可現在病情惡化得太快,她失去了信心和勇氣。她再一次退縮了,她難以想象如果結婚那天連酒杯都無法端起,如何還能坦然地進行婚禮儀式,還要接受各種同情好奇的目光。

“林森,也許再過幾天我連路都走不了了,還怎麽和你一起步入禮堂?”郭芷君說出了心中的想法,“所以這場婚禮還是……”

林森忙用食指堵住了她的唇:“你別胡說,婚禮一定要照常進行,請柬都發出去了,所有親朋好友都會參加,如果你覺得走路吃力,我們可以坐輪椅,總之,我一定要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郭芷君苦笑了一下,他的心意是好的,可哪有坐輪椅去結婚現場的新娘子。

“芷君你乖乖的,我現在要去醫院上班,一會兒李梓潼會來陪你。”林森說話的語氣就像在哄孩子一樣,郭芷君覺得自己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林森走後沒多久,家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蘭可欣。

郭芷君冷冷地說:“林森去上班了,不在家,你有事找他的話,直接去醫院吧。”

蘭可欣卻微笑著把手裏的鮮花遞給郭芷君:“我是來看你的。”

“來看我?”她有什麽好看的?

“怎麽,都不請我進去坐一坐嗎?”

伸手不打笑臉人,郭芷君側了側身子,把蘭可欣讓進了屋。

“你想喝什麽?”郭芷君努力不讓自己的行動看起來異常,打開冰箱後問道,“喝水還是果汁?”

“我想喝咖啡。”蘭可欣一點都沒把自己當外人,“林森喜歡喝咖啡,對口味很是挑剔,你們家應該備有上好的咖啡吧?”

郭芷君在廚房衝咖啡,蘭可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量她忙碌的背影。

“我前幾天收到了請柬,林森邀請我參加你們的婚禮,所以我想到來看一看你。”

“謝謝。”郭芷君才不相信她那麽好心呢。

郭芷君端出咖啡,可才走出廚房,腳下一軟,手裏的咖啡飛了出去,而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咖啡濺到白色的裙子上,滿地狼藉。

蘭可欣被嚇了一大跳,趕緊上前扶她起身:“你沒事吧?”

“我沒事。”郭芷君忍住大哭的衝動。

蘭可欣把郭芷君扶到沙發上坐好,又收拾起玻璃碎片扔進垃圾桶,剛準備找東西拖地板時,郭芷君忍無可忍地道:“你不用為我做這些,我一會兒自己來就可以了。”

“你連路都走不穩了,還逞什麽強?”蘭可欣脫口而出,卻在見到郭芷君通紅的雙眼時,歎了口氣,猶豫了半天才問,“你的病已經到這麽嚴重的地步了嗎?”

“你怎麽知道的?”郭芷君苦笑,“是林森告訴你的嗎?”

“應該說是我告訴林森的才對。”蘭可欣把實情和盤托出,“之前你反複過敏我就開始懷疑了,因為你身上出現的症狀,和我在國外學習時偶然接觸過的很像,而在國內尚且沒有發現此類病症,所以林森並不知曉。我當時還不能肯定,後來林森因為與你分手的事很不開心,我就把懷疑告訴了他,隻是沒想到一語成讖,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知道自己患了絕症,為何還要和林森結婚?”

她最後的一句問話徹底紮痛了郭芷君的心,是啊,既然注定要走上不歸路,為何還要結婚呢,自己怎麽能讓林森承受新婚不久就要失去妻子的打擊?

“對不起,我不該這麽問的。”見郭芷君臉色突變,蘭可欣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不是有意的,離開RJ後,她反而想清楚了,林森深愛郭芷君,而她對他不過是堅持了許多年的執念罷了,與其把時間花費在不屬於自己的男人身上,不如灑脫地放手。隻是她同時也很擔憂郭芷君究竟是林森的幸還是不幸,如今看來,應該是屬於前者。

“林森知道你得了這樣的病,還是要和你結婚,可見他是真心愛你的,我祝福你們。”

蘭可欣能說出這種豁達的話,郭芷君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可她剛才的話已深深烙入了自己的心裏,成為無法麵對的傷痛。

“你的祝福我收到了,我現在的狀況你也看到了,沒其他事的話,就請你離開吧,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對方都下了逐客令,蘭可欣也不好意思繼續待下去,隻是郭芷君的神情讓她憂心不已,她覺得自己這一趟是來錯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蘭可欣抱歉地告辭,剛出門就遇到從電梯裏走出來的李梓潼,她手裏拎著一些水果和日用品,正因為購買這些東西才來晚了一些,見到蘭可欣,她激動地衝過去,不分青紅皂白地質問,“你來這裏做什麽?”

蘭可欣優雅地理了理自己的頭發:“我知道你對我有偏見,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是錯的,但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我這次來隻是單純想要關心一下郭芷君,也是來祝福她和林森的。”

她越這麽說,李梓潼就越沒辦法相信。

蘭可欣也不介意李梓潼的想法,扭頭走進了電梯。

李梓潼趕緊開門進屋,見郭芷君身上的衣服都髒了,心急地問:“是不是蘭可欣欺負你了?你身上的咖啡是她潑的嗎?”

郭芷君默默地搖頭。

此時李梓潼見到地上的咖啡漬,又問:“這是怎麽回事?”

郭芷君蜷縮著身子窩進沙發,把臉埋在膝蓋間,蘭可欣的到來讓她意識到一個問題,她現在連一杯咖啡都端不了,稍遠一點的路都走不動,為何還要拖累林森?

李梓潼手腳麻利地擦幹淨地板後,蹲在郭芷君身前,仰起頭說:“無論蘭可欣和你說了什麽,你都別在意,她就是嫉妒你和林森要結婚了,想要給你添堵,如果你真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就是上了她的當。”

郭芷君在意的並不是蘭可欣怎麽想,而是自己現在配不上林森了。

李梓潼繼續勸說:“昨晚陸奕告訴我,林森準備請一段時間的長假,那就有更多時間籌備婚禮,也可以陪在你身邊照顧你。”李梓潼見郭芷君一臉驚愕,俏皮地眨了眨眼,“你還不知道這件事吧?那他一定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郭芷君的確不知道,林森從未和她說過這件事,他一向把事業看得非常重要,現在卻連工作都顧不得了,這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拖累,徹底打亂了林森的生活。

“梓潼,我想回房休息一會兒。”郭芷君捂著胸口,那裏鈍鈍作痛,她從小自尊心就極強,受不了自己是這樣的沒用,現在情緒稍微激動一些,胸口就會脹痛得厲害,如果總是給周圍人添麻煩的話,還不如早一點死了的好。這樣的話,他們或許會痛苦一時,卻不會痛苦一輩子,對誰都是一種解脫。

李梓潼把郭芷君扶進臥室,又給她拿來換洗的衣服。

李梓潼在浴室裏清洗衣物,以為郭芷君睡著了,其實郭芷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越來越虛弱,也越來越迷茫,她覺得自己留在這世間不過苟延殘喘罷了。

她想了許久,從**爬起,趁李梓潼在陽台上晾衣服,悄悄離開了家。她頭昏腦漲地走出小區,攔下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見她還穿著拖鞋,遲疑地問:“姑娘,你要去哪裏?”

去哪裏?天下之大,哪裏才有她的容身之處?郭芷君想了想,悲哀地說:“去海邊。”

司機看了看天色,好心地勸道:“姑娘,天氣不好,眼看就要下雨了,你去海邊做什麽啊?”

郭芷君哪裏聽得進他的話,自顧自坐進了後座,司機隻能閉上嘴發動車,往海邊駛去。

李梓潼發現郭芷君失蹤已是兩個小時之後了,她洗完衣服,以為郭芷君睡得正香,就去廚房燉湯。李梓潼最近新學了許多煲湯的方法,一有空就過來做給郭芷君喝。熬湯差不多用了兩個小時,她關掉火,想叫郭芷君起床喝湯,可推開臥室的門,她大吃了一驚,郭芷君不見了,不僅臥室,整個屋子都沒見到她的身影。郭芷君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李梓潼趕緊給郭芷君打電話,可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沒有人接聽。李梓潼急壞了,又撥給了陸奕和林森。

林森聽說郭芷君不見了,很是震驚,丟下手頭的工作趕了回來。

“我一直以為她在臥室睡覺,直到剛才才發現她不在家,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李梓潼感覺焦頭爛額,走來走去,“也許是趁我不注意時溜走的,她怎麽能這樣,明知我們會擔心,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了。”

“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林森見外頭狂風大作,陰雲密布,一場大雨就要落下來,心中無比焦急,“她現在行動不便,力氣很小,一個人跑出去很危險,我們要盡快找到她。”

陸奕實在不忍心責備已經懊惱萬分的妻子,把她護在懷裏:“芷君不接電話,她到底想要做什麽?”

“我要把她找回來。”林森衝了出去,再繼續留在這裏,一定會忍不住大罵李梓潼的,不過是想讓她幫忙照顧郭芷君,她卻把郭芷君弄丟了。

“我也去。”李梓潼跟了出去,如果找不到郭芷君,她的罪過可就大了。

陸奕在身後喊道:“要下雨了,你們至少帶把傘啊。”

可林森他們哪裏還顧得上下不下雨,隻顧著往前衝。

海邊,狂風大作,憤怒的海浪高高卷起,拍打著海岸上的礁石,似乎要把它們吞噬。

這種天氣很少有人來海邊,隻有一個纖弱的身影站在礁石上。

郭芷君已經在這裏站了一個多小時了,天氣越來越暗,烏雲黑壓壓的,很快就會把這片海域吞沒,看上去十分駭人。她卻像是磐石一樣,一動都不動。

海浪一波波地湧來,夾雜著海水特有的腥鹹,拍打著腳下粗糙的石頭,海水持續上漲,用不了多久就會淹沒她所在的這塊礁石,她卻像是不知道危險即將來臨。

如果浪花再高一點,就會把她席卷而去,又或許是將她一點點地淹沒。

郭芷君看著腳下白花花的浪尖,一點都不覺得害怕,死亡對她來說是早晚的事,不存在用什麽樣的方式。死在這裏,或許比漸漸失去全部功能,躺在醫院的病**,因呼吸衰竭而死要好得多。至少大家在想起她時還能記得她美好的笑容,曾經對生活的熱愛,而不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隻剩下一具軀殼。

是不是隻要再多一些勇氣,縱身一跳,跳進這滔天的海浪裏,所有事情就會迎刃而解。再也不會有那麽多的苦惱,隻是她還有最後一絲不舍。

她舍不下人間的美好,舍不下遠在異國他鄉的父母,他們還不知道心愛的女兒就快被死神逼得崩潰了。

她也舍不下和李梓潼這麽多年的姐妹情,她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她也舍不得安安和他的母親,她還沒有將全部所學都教給安安,他現在還無法獨當一麵,繼承自己的事業。

最重要的是她舍不下林森。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有多愛他,愛了他有多久,比他想象中的更多一些。可如此熾烈的愛,會跟著肉體的消亡葬身於大海,還是跟隨她的靈魂永生不滅?

郭芷君還記得初遇林森時美好的感覺,好像全世界都被他點亮了,自己的人生從此充滿了光彩。她默默喜歡,暗自期許,後來他們終於在一起了。郭芷君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而現在,老天是不是終於覺得給予她的太多,所以想要收回來了?

“對不起,林森。”郭芷君捂住雙眼,淚水從指縫間滑落,與此同時,積蓄已久的暴雨終於落了下來,打在她的身上,很痛,她的痛感比任何人都強烈,可最痛的還是她的心。

手機在口袋裏不停地響著,李梓潼、林森、陸奕輪番給她打電話,可她一個都不想接。到後來安安也給她打來電話,還有其他同事和朋友。

郭芷君知道林森他們發現自己不見了,去到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尋找。隻是她真的不想再理會這些,他們的關心、他們的愛,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時時提醒她將不久於人世。

她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跳動著的林森的頭像,深深吻過,隨後把手機拋向浩瀚的大海。白色的手機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後,無聲落入海裏,瞬間失去了蹤影。最後一絲聲響也聽不見,她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也變得黑暗。她緩緩張開雙臂,幻想自己就是怒海上的一隻海燕,在電閃雷鳴中掙紮,在狂風中努力調整方向。可她要飛去哪裏,她要與誰搏鬥,她卻完全沒有目標,也沒有任何希望。她隻能投入大海,寂靜地了此一生。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很快淋濕了郭芷君的身體,海浪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就在耳邊滾過,還有海鷗的哀鳴聲,她覺得自己的聽覺變得敏銳,她貪婪地聽著這世界留給她最後的聲音……

“芷君你在哪裏?”一個熟悉的聲音隨風飄來,鑽入了郭芷君的耳朵裏,她睜開雙眼,看向空****的大海,她是不是出現幻聽了?為什麽她剛才好像聽到了林森的聲音?可是又不像。林森的聲音一直都很溫柔,每天早上叫她起床,如果叫不醒,就捏她的鼻子,直到她醒來,生氣地捶打林森。林森還會在睡前給她念書,她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入眠。

林森的聲音有一種魔力,仿佛要把郭芷君拉離這混沌的海邊。郭芷君猛然一驚,她到底在做什麽?

“芷君!”

林森趕來了,他跳下沙灘,遠遠就能見到礁石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無須懷疑,肯定是郭芷君。她站在那麽危險的地方,微微張開雙臂,像是隨時都會跳進海裏。林森嚇得心髒都快停止跳動了,他邊跑邊大聲喊道:“芷君,芷君。”

陸奕和李梓潼也看到了,雖然不太確定人影就是郭芷君,可見林森不要命地跑過去,他們也趕緊跟上。李梓潼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那就是郭芷君,也希望她來海邊隻是想要散散心。

呼喚聲越來越近,郭芷君終於相信這是真實存在的林森的聲音,而不是她幻想出來的,因為這聲音有些顫抖,充滿了恐懼,她覺得自己的心都揪到了一起,急忙轉身。

郭芷君剛一轉身就跌入一具溫熱的懷抱,大雨傾盆,兩人已被淋得渾身濕透了,郭芷君的身體涼得像一塊冰,而林森的懷抱卻像要冒出火來,郭芷君真實感受到林森的存在,她在大雨裏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林森,喃喃地問:“你怎麽來了?”

“你這個傻瓜,你是要嚇死我嗎?”林森大聲說道。他無法形容自己剛才的心情,眼睜睜看著郭芷君站在那麽危險的地方,他卻無法觸及,他恨不能飛到郭芷君的身邊保護她。現在緊緊抱著她,知道她不會掉進海裏,可心髒還是跳得很快,久久無法平複。

“你是不是想拋下我,一個人走?芷君我告訴你,不可能,就算是去地獄,我也要把你追回來。”

郭芷君的雙腿止不住地發軟,她很想告訴林森,剛才有一刻,她真的很想那麽做,卻因為舍不得他,還是回來了。

大雨滂沱,她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沒法再回應,倒在林森懷裏,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後,就陷入無邊無際的昏暗中。

此時陸奕和李梓潼也趕到了,忙把雨傘罩在他們的頭上。

陸奕問:“芷君怎麽樣了?”

“沒事,隻是昏過去了,我現在送她去醫院。”林森將郭芷君緊緊抱在懷裏,讓她盡量不要淋到雨,一路狂奔送進停在海邊的車裏後,帶著她往醫院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