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七心浮氣躁地注視更衣鏡中的自己,一雙帶著淡淡血絲、深灰色的眼,醞釀著不為人知的風暴。他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壓抑幾欲噴湧而出的欲望。

欲望!他看著眼中那怎樣掩藏,也無法消除,反卻愈加強烈的欲望,忍不住閉上眼。為了逃避相親,而死活也不肯回家的東朕,徑自住進海燃園。看他每日在他眼前走進走出,似一朵盛放中的白色曼佗羅花,散發出麻痹神經的毒香,明明想要抗拒,可是卻讓他越陷越深。

他不知道還可以這樣隱忍多久,也不知道,一旦一切爆發出來,會不會被鄙夷。他隻知道,他早已經無法回頭,隻能不斷掙紮著抗拒發自靈魂的渴切,不想就此沉淪。

苦笑著,他緩緩睜開眼。他可以騙得了自己多久?他又可以騙得了世人多久?

他的感情,究竟從何時起,變了質呢?隻有萬能的造物主,才能回答這個糾纏了他許久的問題罷?

現在,他對東朕的抗拒,已不僅僅是出於安全考量,還有更多的,曖昧不明的,對命運的抗拒罷?

輕輕太息一聲,鏡中人恢複成素日冷淡威嚴的任七。

走出房間,他下樓到餐廳。現在,隻要二爺沒有不得不參加的應酬,就一定會回家吃飯。餐桌上的氣氛愈發熱鬧,如今多了一個有家不歸的東朕,更是使餐廳裏笑聲不斷。

席間,海嘯宣布暑假要帶英一外出度假。

“我也要去!”東朕笑嗬嗬舉手。

“不識相。”任七冷冷拋下一句,受不了他的老天真。

“東老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你不想結婚生子也無妨,但他明年此時要抱孫子。”海嘯微笑,提醒惟恐天下不亂的東朕。“令尊要我轉告你,如果你無法達成他的心願,他就把東堂扔給你,他自己逍遙快活去。還有,他警告你,除非你有本事一輩子躲在海燃園裏,否則……”

想必東老已經對兒子四處招搖,戀情卻總是無疾而終的生活方式徹底失望,所以才會寄希望於通過讓他結婚生子來約束他罷?希望有妻有子之後,他能安定下來,擔當起人夫人父的職責。可惜,他看成效不彰。這小子逃跑工夫一流,直似泥鰍。

東朕笑嘻嘻聳肩。“無所謂,大不了學任伯伯,扔給能幹的下屬打理,自己落個無事一身輕,早早退隱江湖去。”

“退隱江湖?”任七想到自己,想到因他而帶來的無法彌補的憾恨,忍不住冷哼一聲。“有人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

所以,很難真正擺脫,除非死亡來臨。

一直專心吃飯的宓心羅聽見他的話,輕笑起來。她一直覺得任七性格沉冷,比海嘯還不苟言笑,想不到他竟這樣可愛。不過他說的不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睇了一眼嬉笑如恒的東朕,心羅不希望與他形成一個極端的任七因為太過在意而錯過重要的細節。原來,再冷靜的人,一旦事涉己身,也會有盲點。喝一口水清淨口腔,她徐徐開口。“東少。”

“心羅親愛的,有什麽事?”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永遠不會被拆穿的秘密。被少數人所掌握的秘密,會是致命的弱點,而公之於眾的秘密,也許就不會再造成任何困擾了。你認為呢,東少?”

東朕優雅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冷冽,隻有他嘴角魅惑的笑容未改。然後,他詫異而銳利的眼光消失,仿佛稍早的肅殺隻是錯覺般,他又變回了原來那個似是永遠也沒有正經的花花大少。

“宓心羅,我從未真正佩服過一個人,但我實在佩服你。若不是早有人為你神魂顛倒動了春心,警告我別碰你,我倒很想娶你當老婆呢。”海嘯的手段,他可是見識過了。

“怕隻怕我真答應你,你又惟恐避我不及了。”心羅失笑。她一直不敢確定她心裏的怪異感覺,直到不久前,她看見任七閃避東朕的接觸,而東朕明明看見任七紅了臉,卻更加促狹捉弄,眼中不純然是惡作劇顏色,而是……愛恨交織的矛盾掙紮。任七,也在掙紮罷?如果他知道真相,是否就不會這麽遲疑痛苦了呢?她望向海嘯,他回望她,鎮定如常。

“你知道什麽嗎?”她忍不住問。精明如他,理應不會一無所知。

“知道什麽?”海嘯反問,神色平靜。

心羅猶豫地看看東朕,東朕漂亮的眼也一霎不霎地盯著她。未幾,她歎息一聲。罷了,這麽複雜的事,不是她該操心的,順其自然大抵是最好的辦法。“我的好奇心在醒來數分鍾之後,再度沉睡去了。我吃飽了,失陪。”

她放下餐巾,微笑起身告退。

東朕深魅的鳳眼中閃過異芒,衝著她纖細的背影說:“心羅,如果你在海燃園裏呆膩了,歡迎你來東堂做客。”

“不會那一天的。”海嘯肅殺的聲音冷冷地代答。

東朕微笑,真是聰明女子。她大可以當場揭穿他,卻將選擇權丟還給他。而她才認識她多久?輕瞟了任七一眼,他喝一口酒。兩年,整整兩年過去了,他卻毫無所覺。是他做得太成功?還是太失敗?亦或……其實是他作繭自縛?所以,在折磨任七的同時,他也一樣倍受煎熬。他靠他那麽近,近得可以看清楚他皮膚上的細節,可他們的心卻迢遙無比,如隔參商。

他深吸一口氣。是他用錯了方法罷?

恨自己所愛的人,是這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是他自己給自己造就了這樣的牢籠。

“海嘯。”他鄭重地喚。

海嘯不是不意外的。重見至今,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東朕這樣鄭重其事地叫他的名字,而不玩笑般地稱他“二爺”。

“心羅是個值得珍惜的女子,別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東朕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與天使容顏相得益彰的純淨笑靨。

“我會”海嘯毫不猶豫地承諾。

東朕再次笑了開來,轉而望向悶頭吃飯,權當他是空氣般的任七,心中有淡淡歉意。他始終不是任七在意的那人,卻以複仇者的身份,闖進他的生命。也許,兩年的刻意撩撥與折磨已經足夠,是該還他平靜的時候了。

隻是,不甘心嗬。

那個溫柔似春熙的男孩,從不曾為他,隻為他,而一展笑顏。

“如果我不是我,你還會是你嗎?”他問任七,也問自己。如果他不是東朕,任七還會是眼前這樣的任七嗎?疏離淡漠。還是,連疏離淡漠的譏誚,也維持不下去了呢?

東朕笑了,起身向外。宓心羅比他聰明。當愛情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折磨和痛苦時,她選擇走開,重新生活,所以她現在平靜而幸福。隻這一點,就需要要有大智慧。他不如她。他幾近自虐似的,徘徊不去。可是任七呢?他完全不知道他所遭受的痛苦。

無知,有時候真是上帝的恩賜。不象他,獨自背負著所有憾恨的記憶,發誓要讓任七受到懲罰。卻也,苦了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嗎?這個造成一切遺憾的人,自始至終,都是無辜的。

遊戲玩到這裏,早已經走樣。現在,是時候結束了。

任七看見東朕起身離去時眼裏閃過的刹那光芒,痛苦而流連,那麽清晰,以至於竟刺痛他的眼他的心。怎麽會這樣?為什麽他會感同身受?

望著那道優雅遠去的身影,他隱約知道,一切都不複往日,無論是他或是東朕。而他苦苦壓抑的感情,咆哮著似要決堤而出。他,不知所措。

“小七,快去追,告訴他你的答案。否則,你永遠也沒機會說。”全叔催促呆坐在原地的任七。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固執,一個比一個遲鈍。心事全藏在嬉笑或者冷淡的麵具之下,讓人無法窺知。

任七緩緩搖頭,追上去說什麽?對不起我愛你嗎?

海嘯看了,忍不搖頭。海吟就這一點讓人不放心,他的心事,從不與人分享。曾經,那個可以與他分享的人,現在已經變得麵目全非,讓人牙癢手癢無比。

全叔也搖頭。這些孩子究竟是粗心還是自欺?連心羅都看得出來的蹊蹺,閱盡人間滄桑的他豈會看不出?唉。“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小七,你莫後悔就好。”

他們之間的結,除了他們自己,別人解不開,隻能旁觀。但願他的暗示,足夠點醒小七。

“初星,你愛過嗎?”

素初星的香閨裏,東朕趴在雪白地毯上,以手支頤,柔軟黑發垂在額前,被暖暖夕陽攏在其中,竟平添許多婉約嫵媚之感。閑閑聽了會兒音樂,他突然天外飛來一句。

正在看解剖學的初星抬起頭,望向慵懶如貓的東朕,很意外他會這樣問。花心風流到一種境界的東少,竟然會問她這個生活簡單到如果不是有他加入,會顯得格外平凡的人是否愛過,這裏大有文章。

東朕瞥見她狐疑的表情,徑自笑了起來。“嗬嗬,我忘記了。小星星和簡大律師出雙入對,甜蜜的很,怎會沒愛過?真是問錯了問題。”

“你戀愛了?”初星腦中靈光一閃,放下手裏的書,滑坐到地毯上,迎進東朕的笑眼裏。“男人還是女人?我猜……是男人罷?苦惱身份問題?”

東朕仍懶洋洋地笑,紅唇間溢出一聲輕喟。“我什麽地方露出馬腳?你是今天第二個來觸碰我秘密的人。”

初星笑了,伸出幹淨的手指刮他的鼻梁,極輕,怕在他細嫩到似能掐得出水的皮膚上留下痕跡。“科學啊。我好奇,想知道你究竟是無分性別的天使,還是雌雄同體的怪物。所以,救你的那次,拿你的血液到醫院去做了染色體分析。”

啊?東朕手掌一滑,徹底跌趴在地毯上。想不到狠角色竟然在這裏,不愧是學醫的。“天啊!女人的好奇心真是可怕!”

初星爽朗地笑。跟狐狸男相處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難不受影響。

“簡對你可好?這家夥口風緊得很,從不肯和人談私事。”東朕在地毯上翻身,素麵朝天,歪著頭問。

初星也趴下來,側頭想了想。“很尋常,吃飯、看電影,沒有什麽太浪漫的舉措。感覺很塌實,不必提心吊膽。”說話間,她瞟了東朕一眼。

“唉,真是傷人於無形嗬。言下之意是指跟我在一起提心吊膽嘍?”東朕笑悠悠問。原來,這樣簡單的幸福之於他,竟也是奢侈。

“愛他,就去告白罷。”初星認真地建議。

“如果,知道真相,他會恨我。”東朕淡淡說,眼神深幽無比,臉上的笑容卻更形燦爛。他發過誓,要笑著度過每一日。

初星與他並肩躺在地毯上,兩人齊齊望著天花板上巨大香水廣告海報中的裸背男子。“你不給他機會知道真相,單方麵終止‘遊戲’,對他才不公平,他才真會記恨你。”

兩年時間,讓初星變得更生疏。在醫院中見多了生死的她,更懂得珍惜生活,也更感激命運帶來的相遇。這讓她的人生,變得多彩與充實。所以,她希望令得她與簡恩相遇的東朕,也可以幸福。

東朕始終笑而不答。

“他還賴在你家?”相約散步的簡恩與初星坐在街心花園裏,看著小孩在沙坑裏玩耍。

初星聽見他語氣中的醋意,微笑著將頭靠在他肩上。

“他怕被捉回去相親,暫時跑來克難。”

簡恩執起她的手,合在掌心。她的手,幹淨修長,每天為無數患者量體溫,處理患處。這是一雙觸摸生死的手,也是一雙他想相執一生的手。

“等一切塵埃落定,和我回家,見見我的家人朋友罷。”他微笑要求。

噫?初星十分不解風情地張大嘴巴,腦子裏一片糨糊,什麽意思?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罷?

簡恩見了,忍不住輕笑,這是初星最可愛,而她始終不自覺的地方。即使錢財美色當前,她有時候也木知木覺。可是偏偏,她卻能一眼看穿他的本質。想騙她很不容易呢。

執著初星的手,他放在唇邊啄吻,低聲在他耳邊呢喃,象魔鬼**天使般引誘著。

“我上無長輩,下頭有一個出賣色相的弟弟Alexie J,一個死也不肯承認我的異母妹妹簡丹。他們各自住在外邊,一年也見不到三五次,你完全不用擔心婆媳問題。”

初星仍處在呆滯狀態,過了半晌,才猛然將聽見的訊息消化。

“A.J.!我家天花板上那個裸男,是你弟弟?!”

簡恩啼笑皆非地吻吻她半張的紅唇。

“初星,你現在不應該求證你家天花板上的裸男是不是我弟弟。”他早在第一次見到東朕送給她的那張該死的海報時,就想撕下來毀屍滅跡了。輕輕側首吸吮初星的耳垂,銀邊眼鏡後的長眸閃過熾熱光亮。“先搬來同我住,盡早適應兩個人的生活,好不好?一會我們去收拾你的東西。或者,什麽也不用帶,有你便足夠。”

初星被他火熱的唇舌在她耳側製造的酥麻感覺給迷惑到忘情,幾乎要象貓咪般發出舒適呻吟,但仍不忘掙紮著用最後一絲理智問:“等什麽事塵埃落定?”

簡恩的唇頓在初星頸側,良久,他笑了起來,肩膀聳動。天!色誘也不能令初星放棄她的本質。她是這樣獨特的女子,對待事物的角度,一貫的與眾不同。

在她脖頸咬了一口,留下一個淺淺牙印在她健康而有彈性的皮膚上。抬起頭,他的視線落進她略帶一絲情欲餘韻的幹淨雙眼裏。笑,“被鎮深潭的蛟龍,如果斬斷束縛它利爪的鎖鏈,會怎樣?”

“騰空出世,引發翻天覆地連鎖反應。”初星想了想,揣測。

聰明!簡恩讚賞。初星不見得是最智慧美麗女子,但她那天生的可以望穿事物本質的眼,已經彌補了一切。“等蛟龍歸海,我就自由了。”

當鎖鏈再也不能成為困囿阻擋蛟龍出世的理由時,蛟龍還有什麽顧忌?

初星眨眨眼,然後唇畔逸出銀鈴般的笑聲。“好。”

簡恩揚眉,接著朗笑擁抱她,兩人的身影在瑰色夕照中,交織成相依相屬的疊影。

全叔和任七站在暢翠居門口,看著心羅與英一在盛放的藤蘿花下架閑坐對弈。那是一幅溫馨美麗的圖畫。

任七有些心不在焉。他已經很多天沒有見過東朕那雙蘊藏無盡秘密的幽魅笑眼,也沒有聽見那管略形沙啞,帶有獨特腔調的聲音了。

三天前,已經與二爺公開戀人關係的心羅對他說,無論他擔心什麽,都要先把人留住,再思解決。因為,很多時候,一旦失去,便再難挽回。

他知道她是對的。他曾經失去過一次,不想錯過又一次。無論東朕會不會發覺,能不能接受,無論怎樣,他不能忍受沒有東朕的生活,哪怕隻是偶爾看上一眼,鬥幾句嘴。他以右手輕按左胸,那裏鼓噪著:快些,再快些,不要放手。

但是,他垂下眼瞼。還不能心軟,不能讓對手再有機會傷害東朕。整整兩年的運做,陷阱與圈套,誘餌與牢籠,都已經準備好,隻等對手上鉤。隻為這一刻。他不能功虧一簣。他要對方滿盤皆輸,再也無法興風作浪。

等一切風平浪靜,他會向東朕道歉,求得原諒。即使晚了十五年,即使會被鄙視唾棄,他也無所謂。

“總管,徐若葉小姐來訪。”耳機中傳來訊息。

徐若葉?他望向全叔,重複一遍。真是多事之夏,二爺才和心羅有了發展,小少爺的生母卻回來攪局。一切,是否隱隱中平生變數?

他忍不住歎息,他自己的感情,傾注在一個同性身上;二爺才稍有進展,又橫生枝節。他們兩兄弟的情路,還真不是普通的坎坷。可惜,他本身已經自顧不暇,二爺的情事,他隻能衷心地奉上萬分的祝福。

“快請。”雖然二爺與徐若葉之間從不存在婚姻關係,但她始終是小少爺的母親。

“我去通知二爺。”全叔微笑,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所有的事,真是湊巧得仿佛事前策劃好了。這園子裏,久已不曾這樣熱鬧了。

任七卻隻覺頭皮一麻,有風雲變色的詭異預感。

盛夏來臨,海燃園裏的氛圍一如天氣般燠熱鬱悶。侍衛傭人悉數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說錯話,觸及二爺心裏頭的禁忌。又擔心得罪宓小姐,徐小姐。總之,人人自危,氣壓低迷。

是故當穿白色真絲長衫,配一條同色純麻漁夫褲,趿一雙白色真皮露趾拖鞋的東朕,一路走進暢翠居,傭人無不鬆一口氣。這位大少爺是唯一有膽量和本事與二爺同任七唱對台戲的人物。有他在,氣氛大抵會緩和些。

東朕挑眉而笑,他不過半個月沒來,怎麽這些人看到他仿佛見到救星一樣,滿眼熱情光芒?

“怎麽了?全想我了不成?”

“東少,好久不見。”全叔睿智的眼閃過欣慰,這漫長的兩周,沒有白等。

站在全叔身後的任七,竭盡全身之力,才掩去激動渴切的眼神,冷靜注視踱進來的人。

“是啊。”東朕舉起右手壓在眉尾致禮,淡笑如儀。“全叔,任七,各位,中午好。”

話音落地,舉室錯愕。這人可是東少?還是,某個侵占他肉身的怪物?竟然用疏淡客氣口吻同任七說話,不可思議,簡直日出西方。

任七俊顏微沉。這不是他想要的嗎?和平相處。可是,為什麽相對而言,他更喜歡那個揮舞紅布挑釁他的東朕,滿腹詭詐,滿眼狡黠。他暗暗自嘲,兩年相處,習慣成自然。早前他惟恐避之不及,不料沒人同他拌嘴,竟然不適應,渾身不自在。算不算自虐?

東朕隻當沒看見他們怪異的表情,徑自笑,“心羅在嗎?”

“夫人在遊泳池旁。”全叔微笑。

夫人?東朕勾起唇,頗有深意地一笑。“我自己過去找她,不麻煩各位。”

一室默然,望著他優雅行開的背影。這二爺和宓小姐、徐小姐之間的氣氛已經夠詭異了,怎麽東少這邊也不遑多讓?一樣難以琢磨啊。

全叔隻是嗬嗬笑。這孩子是打算要打破一直以來的僵局麽?還是另有文章?他可是十分期待嗬。

任七則斂下眼瞼,不讓任何人窺知他幾乎狂亂的眼神。原來,冷淡有禮的疏離,竟也可以傷人嗎?不然,為什麽,他的胸口怎會象烈焰焚燒般,炙熱灼痛?是否。兩年來,東朕也曾經,因他的疏淡而心痛過?

抽光池水,改建中的泳池畔,以天藍帆布搭就的涼棚下,心羅捧著閑書,手旁茶幾上置一壺清涼消暑的檸檬茶。她靠坐在竹躺椅上,十分自在愜意。聽見緩緩接近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並不意外地頜首。

“東少。”她輕拍身側另一張躺椅,示意他過去坐。

東朕落座,不忘調侃。“英一那小家夥怎麽沒有纏著你?”

心羅澄澈的眼裏泛開幹淨笑意。“東少耳目靈通,怎會不曉得英一的母親回來了?徐女士想與孩子多相處,所以我放假了。”

東朕雋秀飛揚的眉輕蹙,徐女士?徐若葉。他在腦海中搜尋關於此人的資料。往事悠悠浮上心頭。徐若葉,那個美麗的女孩,身世複雜,背景雄厚,從小就很有主見,知道自己要什麽,並且會不擇手段。與她相比,心羅並不占優勢,若葉畢竟是英一的母親,而心羅,她太習慣走開。

他翕動嘴唇,想提醒心羅,不要輕易認輸放棄,卻看見一個窈窕女子款步走來,一件克洛依大紅色連衣裙將她不施脂粉的臉映襯得格外豔光照人。

“我能加入你們嗎?”她風情萬種地向兩人微笑。

東朕以他的專業眼光歎賞地注視她,若心羅是濯清漣而不妖的芙蓉,那若葉就是桀驁不馴的野玫瑰,完全是兩個極端。瞥了一眼若葉臉上明顯的表情,東朕識相地聳肩,起身讓座。“我進向全叔討精致點心去。”

然後他跑開,將一方閑地留給兩個女人。以若葉的性格,遲早會找心羅攤牌。與其讓她在不受時間地點限製的情形下,說出傷人之語,弗如在可掌控範圍內,由他來替海嘯解決掉這個麻煩。

往廚房溜了一圈,笑著討了三人份精美甜點,擱在食盒裏。他一路笑悠悠回到遊泳池畔,從心羅臉上的洞悉明澈與若葉淡淡不安顏色看,談話想必已接近尾聲。

很好,若葉似乎沒占到便宜。

東朕邁著修長筆直的腿,走到兩人身邊,坐在心羅躺椅的扶手上,展開食盒。“四色點心,心羅。”

“你這就叫'借花獻佛'罷?”心羅笑看他拈起一塊巧克力慕思蛋糕,放進口中,三五七下已經咽下去,然後也拿起一塊水果餡餅,以同樣速度吃光。竟意猶未盡地去拿第三塊。她忍不住笑,某些時候,這位東少,簡直似小孩一樣。“以東少你吃甜點的速度同數量看,年底時候胖上三十磅應該是逃不掉的了。”

“啊。”東朕捧住漂亮的臉假意尖叫。

心羅啼笑皆非地看他裝模做樣,不想戳穿他。隻是,以她的經驗而言,眼前的人,心防築得比任何人都高,難以逾越。而逃避,實在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你下定決心了嗎?”

東朕倏然止住怪形怪狀的尖叫,一張魅惑俊顏貼近心羅的淡雅笑臉,連鼻息都拂在她唇畔。她卻不閃不避,始終鎮定平靜。

“親愛的,什麽都逃不過你美麗的雙眼,是不是?”他深褐色的眼望進她清澈的眸。

“嗬嗬,相信我,旁觀者清還是很有一點道理的。怎樣,決定了嗎?”心羅對他曖昧的靠近,並沒有一點心動。

“既然來也來了,自然是有了決定。你還明知故問,壞!”他哀怨地歎息,頭一低,在若葉以為他要吻上心羅的唇時,頭微微一側,下巴落在了心羅肩上。

“去!”心羅毫不留情地推開他的頭,這位大少爺撒嬌的工夫真正爐火純青。“當心旁人誤會。”

“隻要你不誤會就好,旁的人我管他去死!”東朕不以為然地撇嘴,口氣不屑且激烈,很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心口不一。”心羅的眼光瞟向架設在暗處的監控攝像頭。“想過嗎,事情未必順遂你的心意。”

“親愛的,你擔心我嗎?放心好了,我想要的,便會不顧一切去追逐。若得不到,至少將來不會後悔沒有嚐試過。”東朕笑,眸中流過異彩,反問心羅。“親愛的,你又如何?決定了嗎?”

心羅失笑,真是一點也不肯吃虧。她徐徐道:“我會仔細考慮什麽是我要的,什麽是我要拚盡全力也要保有的。我會十分認真地考慮。”

東朕微笑起來,幸福是要去爭取的罷?看著心羅臉上沉靜的表情,他已經知道,她今次不會退縮,不會走開。他轉而望向若有所思的若葉,挑眉。“下午茶時間結束。”

三個人帶著得體微笑,清楚地知道,無形的苦戰已經開始。

這是一場全無硝煙的鏖戰,無論輸贏,他們都將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