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吳、曾兩生至,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誌向肯用功者,每見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
【譯文】
吳、曾兩位學生到來了,他們詳細地講述了道通的情況,以及他對學問的懇切追求,這讓我感到非常欣慰。如果道通真的如此專注於學習,那他真的可以被稱為是一個深信並熱愛學問的人了。在我病痛困擾的時候,不能與兩位學生深入討論,但他們兩人都是有誌向、願意下功夫的人,每次見到他們,我都能感覺到他們在進步。對於他們的遠道而來,我確實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不能給他們足夠的指導。但對於他們來說,隻要他們能從這次訪問中有所收獲,也就不枉此行了。
在他們臨別的時候,我寫下這些話,以此表達我對道通的關心和期望。我現在思緒混亂,無法說出太多有深度的話,就隻能就道通來信中提出的問題,簡單地回答一下。我的回答可能不夠詳細,但我相信兩位學生應該能夠理解並領會我的意思。
【解讀】
這是王陽明先生寫給周道通的一封信的開篇部分。王陽明是明朝著名的哲學家,特別注重人與人之間的真誠交往和學問的傳承。在這段文字中,他提到了吳、曾兩位學生前來拜訪他的情景。
那時,王陽明先生正在守喪,心情自然十分憂傷。但盡管如此,他還是非常珍視吳、曾兩人的到訪。從文中“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殊慰相念”可以看出,吳、曾兩人不僅遠道而來,還帶來了他們對學問的真誠追求和對王陽明先生的深切思念,這讓王陽明先生感到非常欣慰。
王陽明先生雖然因守喪而不能與兩位學生深入交流,但他依然盡力給予他們指導和鼓勵。他稱讚兩人有誌向、肯下功夫,每次見到他們都能感覺到他們在進步。這種對學生的關心和鼓勵,體現了王陽明先生作為一位教育家的責任感和愛心。
【原文】
來書雲:“日用功夫隻是立誌,近來於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誌才精健闊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隻靜坐,或看書,或遊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誌,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離群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此段足驗道通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腦,隻是立誌。所謂困、忘之病,亦隻是誌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嚐病於困忘,隻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癢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設也。
【譯文】
你來信說:“日常下功夫,無非就是立誌。近來,我時常體驗先生的教誨,愈發覺得明白透徹。然而,我與朋友不能一時分開,若能與朋友一起講習學問,這個誌向才能更加堅定、廣闊,也更有生機。如果三五天不能與朋友相聚交流,就會覺得誌向變得微弱,遇事便會感到困惑,甚至有時會忘記。如今在沒有朋友相聚的日子裏,我隻能靜坐,或者看書,或者隨意走走,無論目光所及還是身體所動,都用來培養這個誌向,感覺倒也舒適。但終究不如朋友相聚交流時那樣精神振奮,收獲更多。對於那些離群索居的人來說,應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呢?”這段話足以看出你對學問的領悟又有新的提升。
我們求學問道,最關鍵的就是立誌。所謂困惑、遺忘的毛病,也隻是因為誌向不夠堅定。就像好色的人,他們從未因困惑、遺忘而苦惱,隻是因為他們的誌向足夠堅定。自己的問題自己必須清楚,自己必須會解決,既然知道自己有問題,自己就不能不去解決,佛家稱之為“方便法門”。這需要自己調整斟酌,別人很難幫忙,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替代。
對於那些離群索居的人來說,他們應該更加堅定地立誌,並在日常生活中不斷體悟、培養這個誌向。可以通過靜坐、讀書、行走等方式來培養誌向,保持內心的堅定和活力。隻有這樣,才能在求學的道路上不斷前進,不被困惑和遺忘所困擾。記住,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不能放棄自己的誌向,要時刻保持清醒和堅定。
【解讀】
王陽明先生在回複他的弟子的信中,展現了真摯的態度。他坦率地告訴弟子,在追求學問的旅途中,每個人都會麵臨一些共同的挑戰:疲勞和遺忘。他明確表示,這些困擾是無法徹底消除的,因為它們是人性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然而,王陽明先生並沒有讓弟子因此而氣餒。相反,他鼓勵弟子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學問。他強調說,學問的真正關鍵並不在於你花了多少時間、寫了多少筆記或者讀了多少本書。這些雖然都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內心的態度是否真誠。換句話說,你是否真心熱愛學問,是否全身心地投入其中,這才是決定你能否在學術上取得成就的關鍵。
為了進一步闡明這個觀點,王陽明先生提到了“立誌”這個概念。他認為,立誌是追求學問的基石。隻有當你立下堅定的誌向,明確自己的學術目標,你才能在研究過程中保持持久的熱情和動力。一旦你達到了這種“真切”的境界,疲勞和遺忘就不再是你的攔路虎,因為你對學問的熱愛和追求已經超越了這些身體的極限。
【原文】
來書雲:“上蔡常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雲:‘有此理,隻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功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的氣象,一並看為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功夫,恐又墮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隻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隻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子《係辭》原旨稍有不同。《係》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隻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雲“殊途”,雲“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邪?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天理隻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隻是要複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雲:“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功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尹川卻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雲“卻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
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為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譯文】
來信寫道:“上蔡常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說:‘有此理,隻是發得太早。’學者的功夫,固然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而也必須認識‘何思何慮’的氣象,一並看作是功夫。如果不認識這個氣象,就會有正與助長的毛病;如果認得‘何思何慮’,卻忘了‘必有事焉’的功夫,恐怕又會墮入空虛。必須是不滯留於有,也不墮入於無。這樣說對嗎?”
所談論的也相差不遠了,隻是還沒有完全領悟。上蔡的問和伊川的答,也隻是上蔡、伊川的意思,與孔子《係辭》的原意稍有不同。《係辭》中所說的“何思何慮”,是說所思所慮的隻是一個天理,沒有其他的思慮罷了,並不是說無思無慮。所以說:“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說“殊途”,說“百慮”,難道是說“無思無慮”嗎?心的本體就是天理,天理隻有一個,還有什麽可以思慮的呢?天理原本寂靜不動,原本感應而通達。學者用功,雖然千思萬慮,也隻是要恢複他本來的體用而已,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的。所以明道說:“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如果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就是用智自私了。“何思何慮”正是功夫,在聖人那裏是自然的,在學者那裏就是勉強的。尹川卻把它當作效果來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的說法。接著又說“卻好用功”,說明他已經自覺前麵的話沒有說盡。周敦頤的主靜之論也是這個意思。
現在你所講的話,雖然已經有一些見解,然而也還不免存在兩個問題。一方麵,你還沒有完全理解“何思何慮”的真正含義,另一方麵,你對於如何在實踐中運用這一理念也還不夠清晰。因此,你需要進一步深入思考和實踐,才能真正掌握這一理念的精髓。
【解讀】
王陽明對《係》中的“何思何慮”有著獨到的理解。他認為這句話並不是說我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有顧慮。相反,他所強調的是,我們的所思所慮應該都集中在一個核心上,那就是天理。換句話說,我們的思考和顧慮不應該被雜念所幹擾,而應該始終圍繞著這個唯一的天理。
為了進一步解釋這個觀點,王陽明引用了“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的說法。他認為,雖然人們的思考路徑和方法可能各不相同,但最終的目標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追求天理。因此,他強調說:“天下何思何慮?”意在表明天下人都在追求同一個天理,沒有其他的思考和顧慮。
那麽,為什麽人們的思考和行為會有如此多的差異呢?王陽明認為,這主要是因為人們在功夫上的不一致。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是因為他們始終在天理上下功夫,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能以天理為準則來思考和處理。而普通人則常常被外界的紛擾所幹擾,他們往往會被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和身體所感知到的外物所吸引,從而產生各種各樣的雜念和分別心。這些雜念和分別心不僅會影響他們的思考和行為,還會讓他們陷入紛繁複雜的困境中無法自拔。
【原文】
來書雲:“凡學者才曉得做功夫,便要識認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乃就實地做功夫去,才不會差,才是作聖功夫。未知是否?”
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嚐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秤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程子嚐雲:“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雲:“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譯文】
來信寫道:“但凡學者剛開始下功夫,就需要認識聖人的氣象。大概認識了聖人的氣象,把它作為標準,這樣才可以實地去做功夫,才不會出現偏差,這才是成聖的功夫。不知對不對?”
關於要先認識聖人的氣象,以前的人確實有這種說法,然而這種說法也缺乏要領。聖人的氣象自然是聖人的,我們從哪裏去認識呢?如果不從自己的良知上去真切體認,就好像是用沒有準星的秤去稱輕重,用沒有開光的鏡子去照美醜,真可以說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那麽,聖人的氣象怎樣才能認識呢?自己的良知原本和聖人就是一樣的。如果真切體認了自己的良知,那麽,聖人的氣象就不在聖人那裏,而是在我這裏了。程子曾經說過:“看著堯,學習他行事的方法,如果沒有他那麽多的聰明睿智,又怎麽能像他那樣一舉一動都合乎禮節呢?”他又說:“心與天道相通之後,才能明辨是非。”現在暫且不說“心與天道相通”在哪裏,“聰明睿智”又從何處而來呢?
其實,“心與天道相通”以及“聰明睿智”都是從我們自己的良知中來。隻要我們能真切地體認自己的良知,就能與天道相通,就能擁有聰明睿智,也就能像聖人那樣行事合乎禮節,明辨是非了。所以,成聖的功夫並不在外麵,而是在我們自己的內心。
【解讀】
每個人都渴望將聖人作為自己的榜樣,希望通過效仿他們來提升自己的身心修養。然而,盡管目標相同,每個人對待聖人的態度和理解卻千差萬別。有些人隻是膚淺地看到聖人的外在表現,這就像手裏握著一根沒有準星的秤杆,無法準確衡量事物的真實價值。這種情況下,他們很容易用自己的狹隘心態去揣測聖人的寬廣胸懷,即所謂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麽,如何才能避免這種誤解,正確地理解並效仿聖人呢?王陽明給出了明確的答案:我們需要從內心深處去真切地體認和理解。換句話說,我們不能僅僅停留在表麵的模仿上,而是要深入挖掘聖人思想背後的精神實質,從自己的良知出發去感悟和實踐。隻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踏上通往聖人境界的堅實之路。這種以良知為基礎、注重實踐和體驗的效賢方法,被王陽明稱為踏實的“聖算”。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僅要學習聖人的言行舉止,更要理解他們為什麽這樣做,以及這樣做背後的深層含義是什麽。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可以逐漸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使自己的行為更加符合聖人的標準。同時,我們也能更好地理解聖人的智慧和胸懷,從而避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誤解。
【原文】
來書雲:“‘事上磨煉’,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隻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隻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仍有處得善與未善,何也?又或事來得多,須要次第與處,每因才力不足,輒為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如何?”
所說功夫,就道通分上也隻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為學,終身隻為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隻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尚為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矣。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毀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卻恐正是牽於毀譽得喪,自賊其良知者也。
【譯文】
來信寫道:“關於‘事上磨煉’,我理解的是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有事還是無事,我們都要一心一意地去培養自己的本源。如果遇到事情產生了感觸,或者自己有了某種感覺,那麽心裏就會有所覺察,這怎麽能說是無事呢?但是,我們隻需要根據事情稍微凝心靜氣一會兒,大概就會覺得事理本該如此,隻需要像沒事時那樣去處理它,根據自己的本心去做就好了。然而,處理事情的結果還是有好有壞,這是為什麽呢?又或者,事情來得太多,需要一件一件地去處理,但由於自己的才力和能力不足,常常被事情所困擾,雖然極力去應對,但精神已經感覺衰弱。遇到這種情況,不免要退下來反省自己,寧可不把事情處理完,也不能不去培養自己的本源。這樣做對嗎?”
關於你所說的功夫,就你的理解來說也隻能這樣去用了,但這樣理解還是難免有出入。人的一輩子做學問,隻為這一件事,從年少到老,從早上到晚上,不管有事還是無事,做的都是這一件事,也就是所謂的“必有事焉”。你所說的“寧可不把事情處理完,也不能不去培養自己的本源”,這還是把做學問和處理事情當成了兩件事。“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當事情來臨時,隻需要完全根據自己的本心良知去應對它,這就是所謂的“忠恕違道不遠”了。處理事情的結果有好有壞,以及有困頓失序的憂患,這些都是由於被毀譽得失所牽絆,不能實際地致得自己的良知。如果能實際地致得自己的良知,那麽就會看到,平日裏所認為的好的地方未必就是好的,所認為的不好的地方,卻恐怕正是由於被毀譽得失所牽絆,而自相殘害自己的良知了。
【解讀】
王陽明一直堅定地主張,學者們的真正努力應該集中在“致良知”這個核心之上。這裏的“致良知”源於古代經典《大學》中的“致知”概念。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致知”中的“知”主要指的是知識,而“良知”則更深層次地指向了人們內心的善惡辨識能力。
對於做學問的人來說,他們的一生,無論是從年幼到老年,還是從清晨到夜晚,往往都在不懈地追求知識。然而,周道通有一種觀點,認為真正的修養不在於日常的做事,而在於靜坐冥想,通過內心的體認和反思來達到修養的目的。
但這種看法正是王陽明所不讚同的。王陽明提倡的“事上磨煉”,正是為了糾正這種偏向。他認為,真正的修養和學問,不僅僅是在書本和冥想中獲得,更應該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上得到實踐和鍛煉。通過實際做事,人們可以更好地體認自己的良知,更清晰地分辨善惡,從而真正地達到“致良知”的境界。因此,王陽明的“事上磨煉”不僅是一種實踐方法,更是一種全麵的人生修養哲學。
【原文】
來書雲:“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為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須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並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雲雲。
格物是致知功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功夫亦未嚐知也。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往一通,細觀之當自見矣。
【譯文】
來信說:“對於致知的學說,春天再次承蒙教誨,已經比較知道如何努力,感覺比過去更為簡單易懂。但我認為,對於初學者來說,還需要帶有格物的意思,讓他們知道從哪裏開始。本來致知和格物是一起進行的,但對於初學者來說,他們不知道如何開始努力,所以還需要說到格物,才能明白致知。”等等。
格物是致知的功夫,如果知道致知,那麽也就知道格物了。如果不知道格物,那麽致知的功夫也未曾真正了解。最近我寫了一封信給朋友,詳細討論了這個問題,現在寄給你一看,仔細閱讀後你應該能自己理解。
【解讀】
“格物致知”這四個字聽起來有點古老和深奧,但其實它是《大學》這本書裏提到的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宋明時期的儒學家們,像朱熹和王陽明,都對這個話題有著自己獨到的看法。
朱熹這位大學問家認為,要想真正理解事物的道理,就得從“格物”開始。啥是“格物”呢?簡單來說,就是深入研究事物。朱熹覺得,隻有通過對實實在在的事物的探究,我們才能逐漸理解它們背後的道理。而且,你研究的事物越多,你的知識也就越廣泛。從研究一個一個小事物開始,逐漸積累,最後你會發現所有的知識都連成了一片,豁然開朗。這個過程就像我們平時學習一樣,先從簡單的開始,然後慢慢深入,最後達到精通。朱熹還提到了學習的四個步驟: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也就是說,我們要廣泛地學習,仔細地提問,認真地思考,最後才能清楚地辨別是非。
而王陽明這位思想家呢,他的看法有些不同。他認為“致知”是我們真誠心意的基礎,而“格物”則是實現“致知”的具體行動。換句話說,“格物”就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致知”,也就是更好地理解事物的本質。王陽明覺得,隻要你真正理解了“致知”的含義,自然也就明白了“格物”的方法。不過有趣的是,雖然王陽明經常跟學生們講這個道理,但學生們還是經常被朱熹的理論搞得暈頭轉向,搞不清楚誰說的是對的。
【原文】
來書雲:“今之為朱、陸之辨者尚未已。每對朋友言,正學不明已久,且不須枉費心力為朱、陸爭是非。隻依先生‘立誌’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誌來,決意要知此學,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陸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又嚐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為動氣。昔在朱、陸二先生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亦見二先生功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矣。觀其與吳涉禮論介甫之學雲:‘為我盡達諸介甫,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凶氣象何等從容!嚐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誌,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也。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謗也,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為善,皆是砥礪切磋我也,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乎?
【譯文】
來信寫道:“如今為朱熹和陸九淵的學術爭論還沒有停止。我對朋友們說,真正的學問已經很久不明確了,我們不必再浪費心力為朱、陸爭論是非。隻要按照先生說的‘立誌’這兩個字去啟發人,如果這個人果真能辨別自己的誌向,並決心要了解這種學問,那麽他已經大體上明白了。即使不去爭論朱陸的是非,他自己也能感覺到。我還曾經發現,朋友們中有人聽到別人議論先生的話,就十分氣憤。以前,朱熹和陸九淵兩位先生之所以給後世留下了很多爭議,也可見他們的功夫還不夠純熟,分明也有動氣的毛病。如果是真正明道的人就不會這樣了。先生曾在與吳涉禮討論王安石的學問時說:‘你為我把這些都告訴王安石,即使對他沒有好處,也對我自己有益。’這種氣象是多麽從容啊!我曾經看到先生在給別人的信中也引用了這句話,希望朋友們都能這樣,您說怎麽樣?”
這段話說得非常非常對。希望你告訴所有的同道好友,各自隻管去反省自己的對與錯,不要再去爭論朱陸之間的是是非非了。用言語去誹謗別人,這種誹謗是膚淺的;如果自己不能身體力行,隻是誇誇其談、虛度光陰、浪費時日,這是在誹謗自己,這樣就嚴重了。現在,天下所有議論我的人,如果能從他們的議論中吸取到對自己有益的東西,那麽,他們都是在與我砥礪切磋,就都是對我成長德行有幫助的人。所以,對我來說到處都是提高警惕、反省自己、進德修業的地方。古人說“攻擊我短處的人就是我的老師”,作為學生又怎麽能去憎恨老師呢?
【解讀】
在明代,儒家學者們接著宋代的程朱之後,以《大學》《中庸》為基礎,對“格物、致知”等核心議題進行了激烈的爭論。可以說,整個明朝初期,朱熹的學說在學術界占據著主導的地位。但是,當王陽明的心學出現後,情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王陽明的心學不僅為儒學注入了新的活力,成為了儒學的一麵嶄新旗幟,引領了一代新的儒學風氣;同時,也因為其新穎、獨特的觀點,成為了眾多學者爭議的焦點。不少學者對他的學說提出了質疑和批評。
然而,麵對外界的質疑和指責,王陽明展現出了寬廣的胸懷和包容的態度。他深知,在學術的發展過程中,不同的觀點、爭議和批評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他認為,一個人應該更多地反省自己,體察自己的過錯,而不是去議論別人的是非。這種自我反省的態度,不僅體現了他高尚的人格魅力,也為後世的學者樹立了榜樣。
【原文】
來書雲:“有引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晦庵答雲:‘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每看書至此,輒為一惑,請問。”
“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為學者各認一邊,隻得如此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
【譯文】
來信寫道:“有人引用程頤先生的話‘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為什麽不容說?為什麽又不是性呢?朱熹回答:‘不容說,是因為還沒有性可言。不是性,是因為已經不能沒有氣質夾雜在裏邊了。’兩位先生的話我都不能理解,每次看書看到這裏,就感到困惑,請老師指點。”
“生之謂性”,其中的“生”字就是“氣”字,也就是說氣就是性。氣就是性,在人生而靜之前是不能說的,才剛剛說“氣就是性”,性就已經偏向了一邊,不再是性的本源了。孟子所說的“性善”,是從本源上說的。然而性善的端倪,必須在氣上才能發現,如果沒有氣也就無從發現了。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就是氣。程頤說:“論性不論氣,不完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了。”這也是因為學者們各執一詞,隻能這麽說。如果能夠清楚地認識自己的性,那麽氣就是性,性就是氣,原本就沒有性和氣之分。
【解讀】
王陽明先生在這裏非常明確地提出了一個觀點:“氣即性,性即氣”。這句話可能初聽起來有些深奧,但其實它講的是氣和性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氣,它其實是我們身體裏、生活中無處不在的一種能量或者說是動力;而性,通常我們指的是人的本性或者性格。王陽明認為,這兩者其實是緊密相連的,氣是性的基礎,性則是氣的表現。
吳廷翰在《吉齋漫錄》中也談到了性與氣的關係。他說:“性之名生於人之本有。人未有生,性不可名。”這句話的意思是,性的名字或概念是基於人的存在而產生的。在人還沒有出生之前,我們是不能談論或定義性的。換句話說,性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人有了生命之後才出現的,這就是“性即生”的意思。
那麽,人性到底是什麽呢?吳廷翰進一步解釋說:“其氣之凝而有體質者,則為之人生;疑而有條理者,則為人之性。”這句話告訴我們,當氣凝聚成有形的體質時,就形成了人的生命;而當這些氣在人體內以一種有條理、有規律的方式運行時,就表現為人的性。所以,性並不是超越形體和氣的懸空之理,它實際上是以氣為其物質基礎的。這就是“性即氣”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