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歡記事開始學的第一個字是“虞。”
一筆一劃的繁瑣又難寫。
保姆卻空前強硬。
看虞歡小臉耷拉著不情不願,威脅恐嚇都無濟於事,於是退而求其次的偷偷拿她從沒見過的零食引誘她。
虞歡的飲食是經過嚴格計算的,每一餐都精準到兩和克,健康、清淡、營養,卻單一到索然無味。
一周七天,一個月四周,明天吃什麽喝什麽,幾點吃幾點喝,睜開眼的瞬間便已經被定好了章程。
被這麽刻板又枯燥的養著,按說該是個大家閨秀或逆來順受的膽怯小姑娘。
卻不是。
從那個零食開始,世界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虞歡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比別人轉的要快一些。
例如發現和死水一樣重複的生活,因為手疼不想練字,而偏移了一寸,出現了零食。
虞歡理所當然的學會了算計這些和死人無異的保姆保安。
年歲走到六根手指那年裝病,見到了這棟巨大別墅出現的第一個陌生人。
那人逆著光出現的時候,虞歡在想。
是個男的,照故事書上寫的,應該是她的爸爸吧。
山海經上寫天地是盤古大仙劈開的,人是女媧娘娘用泥捏出來的。
可西遊記上說,孫悟空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山海經似乎嚴謹些,畢竟文言文枯燥又生澀,很晦澀難懂,像是真的是從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
但西遊記是四大名著之一,如果說的不對,緣何成為四大名著?
小小的孩子沒看過電視,不懂何為東方神話。
隻是懵懵懂懂的感覺,除了孫悟空,連妖怪都被女媧娘娘捏了爸媽,那她的爸媽呢?
這人不是她的爸爸。
虞歡看清這個老頭,第一眼的直觀感受隻有這幾個字。
因為他太老了,拋去這些外,還有,不喜歡他看她的眼神。
先是平淡,接著是厭惡,再後是疑惑。
虞歡不裝病真的生病的時候,保姆說讓她躺著。
可這人讓她坐起來。
初次相見,摸不清他的品行,虞歡聽話的,祥裝虛弱的坐起來。
老頭的眼睛亮了,說她的嘴巴和臉型很像她奶奶。
虞歡撇嘴,哦,這麽說的話,這位就是她的爺爺了。
遠古神話中的長輩,重男輕女的多,生十幾個女兒都沒完,無論如何都想要個男丁。
虞歡有些難過,眼淚往下掉。
因為她不是個男孩,所以她的父母才不來看她,不願意要她?
因為這個,虞歡消沉了兩年。
年歲走到八根手指那年,虞歡隱約有些不舒服。
那會書館裏的書基本都被她翻遍了,潦草的知道,她好像有病。
虞歡半夜爬起來,試探著在無人的大院子裏跑了很久,兩個小時後,不行了。
感覺心髒很痛,像是被人掐著喉嚨,要張大嘴巴才能呼吸。
掙紮著洗了澡吹了頭發,往臉上灑了水,隨後在保姆門口趴下哀嚎。
敲了很久的門後,保姆才出來。
虞歡感覺奴才做一輩子奴才是有原因的。
十幾個人伺候她一個,卻依舊這麽怠慢。
但不是沒優點,便是擔不起責任。
那夜別墅燈火通明。
虞歡有心髒病,初步診斷,很嚴重。
如願以償,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踏上了這個據說有她家,叫深海的城市。
虞歡想,家裏有她的爸爸媽媽嗎?
應該有吧,不然怎麽叫家,還有……她都快死了。
虞歡被領進老宅看到虞郎白的第一眼,便確認了,這是她的爸爸。
因為這張臉和她自己照鏡子時出現的那張臉很像很像。
可虞歡卻有點怕。
他的眼神很陌生,眉頭緊鎖著掐著根煙,沉默的看著她,半響後歪了歪腦袋:“你是誰?”
“虞歡。”虞歡攥緊衣角補了句:“你的女兒。”
虞歡說完張望她的媽媽,沒有,在場的沒有一個像她的媽媽。
就連她以為的會有的小弟弟或者是和她一樣的姐姐妹妹都沒有。
隨後是啪的一聲。
站在爸爸不遠處的女人失手打碎了一個盤子。
接著朝她走過來。
虞歡對這個女人第一麵並不喜歡,甚至有些敵意。
因為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很震驚,而且帶了點不可思議以及厭惡。
不是她媽媽的人,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她。
虞歡踮著腳想看看自己的媽媽在哪。
哪也不在。
這個叫楨楨的女人是爸爸的妻子,是她的後媽。
童話書裏的後媽都很壞,最經典的便是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
看著親爸和後媽因為她爭吵,虞歡很快意,到離婚的地步,更快意。
你走吧,你走了,我的媽媽就來了。
沒來。
虞歡又一次被關進了牢籠裏。
整日麵無表情的看著醫護人員來來往往出入這個比國外小的別墅。
被她刻意暴露出來的病遠比她想象中要嚴重。
新來的保姆說她想活下來就要換心髒。
虞歡沉默的看書。
換就換吧,不換也行。
因為這裏沒有她的媽媽,也沒人告訴她說媽媽到哪去了。
更重要的是……爸爸一次都沒來看過她。
故事書上爸爸經常不來的情況是有的。
但媽媽不來的情況是沒有的,上麵說,媽媽不會丟下自己的孩子,真的丟下了,便很可能是不在了,去了天堂。
爸爸不來看她,可能是怕懷念她的媽媽。
也可能是……不歡迎她。
因為她的出現攪黃了他和那個叫楨楨的婚姻,她們離婚了。
虞歡在自己一個人在別墅房間裏待了三天。
第四天的時候。
爸爸來了。
逆著光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太小了,養幾個月再手術。”
說完要走。
虞歡下意識的拽住他,裝著嬌弱和可憐:“爸爸,我的媽媽呢?為什麽不來看我?”
虞歡從始至終都未曾看見他的表情。
因為始終逆著光,卻聽見了他一聲悠遠的歎息,隨後掙開她走了。
當晚。
虞歡這來了個與眾不同的保姆。
年紀有些大了,很嘮叨,很喜歡摸摸她的臉,摸摸她的肚子,半夜偷偷摸摸的進來給她蓋被子。
挺煩的。
虞歡沒被人這麽管過和碎嘴過。
厭惡的嘴臉暴露無遺。
老人家淡定的很:“好好吃飯,多笑笑,你爸交代了,我是老人,你要尊老。”
虞歡鬧騰了一回,虞郎白沒來,電話打進來:“尊著敬著,胡來就滾回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