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裏,李書琴的心情忽然又像是平靜了許多,因為出了旗袍的事,她現在穿衣服要多樸素就有多樸素,在心裏,她要爭取和工農兵一個樣。現在的李書琴,下麵穿了一條布褲子,是那種到處可見的藍布褲子,但她在褲子下邊稍稍往裏收了一下,褲腳也往上提了一點,所以穿出來的效果還是與眾不同,這就有悖她的初衷,她用來配這條藍布褲子的是一件灰色的上衣,這是用一件舊衣服改的,衣服原來的顏色是淡米黃色,染這件上衣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拿不定主意,但她還是不敢把上衣染成軍綠色,這件上衣領子稍稍比一般的領子大了一點,是個大三角,往下垂,再往下垂,這樣一來,穿在身上脖子就顯得像是比一般人的長,人就顯得很挺拔,倒像是搞舞蹈的。這樣的衣服穿在李書琴的身上,不但沒把她的漂亮打了折扣,反而更突出了她的與眾不同。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樣的衣服不會引來什麽非議,不會給李書琴帶來什麽麻煩。而且,李書琴在那次展覽上的舉動也得到了肯定。軍宣隊的鄭連長在一次講話中對學校搞的這次展覽做了肯定,認為很好很及時,而且還特別提了一句,說“出身不好的教員也當場受到了深刻的教育,敢於和過去決裂,一剪子劃到了靈魂深處,希望他們能夠繼續加強加快對自己的人生觀改造,樹立新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從精神上和肉體上徹底和過去劃清界限。用革命的剪刀徹底剪斷自己和過去的聯係。把存在的問題向組織交代清楚,要看清形勢,不要等著別人把問題揭發出來,那就被動,沒罪也是有罪了。”鄭連長很會講話,既有肯定又有訓誡,一分為二。

鄭連長講話的時候工宣隊的王黨生連連咳嗽了幾聲,一隻手在掀動茶杯蓋子,把它打開,蓋上,再打開,再蓋上,像是特別的不耐煩,又像是有什麽話急著要說,但還是沒有說出來。輪到王黨生講話的時候,王黨生的一句話又讓李書琴渾身發冷,就像是一下子掉到了冰窖裏。

“我們不會隻看表麵,表麵文章誰都會做,我們要看誰敢於觸及靈魂,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

王黨生這句話說得特別鏗鏘有力,這句話就好像是專門針對李書琴說的。

李書琴坐在下邊,手攥得越來越緊,指甲都要摳到手裏去了。

“再進一步,要觸及靈魂。”李書琴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時旁邊的人突然輕輕推了她一下,是音樂老師賀北芳。

“幹什麽?你掐疼我了。”賀北芳小聲說。

李書琴這才知道自己是抓著賀老師的手。

“我也要向組織交代。”李書琴對賀北芳小聲說。

“有問題就交代吧,早交代比晚交代好。”賀北芳說。

“我要交代。”李書琴又說。

“小點聲。”賀北芳說。

“我一定要交代。”李書琴又說了一句。

在學校裏,李書琴和賀北芳的關係最要好,因為李書琴喜歡音 樂,賀老師又是教音樂的,因為教音樂,賀老師的嗓子就總是沙啞的,又因為她是教音樂的,所以學校裏的宣傳隊排節目就總離不開她。賀老師的丈夫在北京工作,她和她丈夫長年過著分居兩地的生活。但賀老師的性格特別開朗,學校領導和同學們也都特別欣賞她,有時候學校排節目她會上一個節目,就是自拉自唱,她唱歌的時候也穿著一件旗袍,紫絲絨的,胸前用金黃色的亮片盤著一朵**,雖然她也穿旗袍,但就是沒人說她穿旗袍的事,李書琴明白,自己是受了出身的連累,自己要是出身好,穿什麽都不會有人說三道四。

“有問題就交代,有包袱就甩掉。”賀北芳小聲對李書琴說。

“我肯定要向組織交代。”李書琴說這一次已經想好了,也下定了決心,要把藏在心裏很久的那件事向組織交代出來。

“大賀。”李書琴小聲喊了一聲賀北芳。

“什麽?”賀北芳說。 李書琴的手又伸過來,抓緊了賀北芳的手。賀老師掉過臉,李書琴的臉通紅通紅的,賀北芳不知道李書琴要向組織交代什麽問題。但沒問。她知道這種事最好是不要問。軍宣隊的鄭連長還在上邊繼續講話,但他再講什麽,李書琴都聽不進去了,李書琴覺得自己甚至都有一種衝動,渾身在顫抖,她怕自己會控製不住一下子衝到台上去,把自己的事情當著大家麵講出來。她的那件事,如果不講,誰也不會知道,連王重生也不會知道,但李書琴決定了,要講出來,一定要講出來。她要找時間去找鄭連長把自己的事情交代出來,隻有把那件事講出來,才可以表明一個人對組織是一片真心。

是時候了。”李書琴對自己說,她再一次抓住了賀老師的手。

“你的手在抖。”賀老師小聲說。

“是時候了。”李書琴再一次在心裏對自己說,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到底怎麽啦?”賀老師說,推推她。

李書琴渾身都在抖,好在,會這時候散了,人們紛紛站起來, 一陣椅子響,不知是誰的茶缸蓋子掉在了地上,叮叮當當。

“大賀。”往外走的時候,李書琴忽然又一把拉住了賀北芳。 這時候人們差不多快走光了。李書琴對賀北芳說,“我剛才真想一下子衝到台上去,真想,我差點控製不住自己。”

“出身不好的人學校裏又不是你一個,出身是出身,表現是表現。”賀北芳小聲說,“你剛才手抖得真厲害。”

“我交代出來就好了,我差點控製不住。”李書琴又說。

賀北芳看著李書琴,她有點被李書琴的神情嚇著了,不知道她到底要交代什麽?賀北芳想象不出李書琴會有什麽事。她總不會是美蔣特務吧?還能有什麽事呢?

“你除了出身不好還能有什麽事?”賀北芳說。

李書琴看了一下賀北芳,眼神忽然亮得有些怕人。

“我還是先向軍代表交代吧。”李書琴說。

“也好。”賀北芳說,一轉身走開了,把李書琴一個人留在那裏。

賀北芳還有事,要去給學生們排節目。最近很流行的一個舞蹈,是西藏舞《北京的金山上》,這個舞蹈,在每一段結束的地方節奏都格外的鏗鏘有力,加上演員們的甩胳膊跺腳,讓人感覺連空氣都在一勃一勃。由於大禮堂太冷,宣傳隊隻好在教室裏排練,是八男八女,都穿著藏服,亮閃閃的很好看,八個人一起跳,男的一排,女的一排,或者穿插,或者繞圈,把長袖子整齊劃一地甩得很高,每跳到一段快結束的時候,都會傳出很亮很整齊的“嗵嗵”聲,緊接著是一聲“巴紮嘿!”

李書琴站著沒動,很快,偌大的禮堂就剩下了她一個人,她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來,她想一個人靜靜地坐坐,外麵是學生們的喧鬧聲,禮堂裏倒很靜,但就是冷。天慢慢一點一點黑下來。暗中,李書琴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有人來關禮堂的門,發現裏邊有人,“喂”了一聲,又大喊了一聲,李書琴這才慌慌張張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從禮堂裏走出去。

“是李老師嗎?我還以為是哪個學生。”

是門房老黃,因為出身不好,也已經被批鬥過了幾回。

“請李老師原諒我大呼小叫。”門房老黃又說,但老黃馬上又說了一句話,這句話真是頂頂苛毒,讓李書琴感覺心裏像是被刀猛地紮了一下。

“你的出身比我還壞,我為什麽要你原諒!他媽的!”門房老 黃說。

李書琴愣在那裏,一時說不出話,門房老黃怎麽會這樣對自己說話。

“他媽的,你比我還要臭!”門房老黃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