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琴站到了鄭連長的辦公室門口,心在“怦怦”亂跳。
李書琴把手放在胸前,其實這又有什麽用,沒一點用,胸是胸,手是手,誰也不會聽誰的,胸口還是“怦怦怦怦”亂跳。她的腳步很輕很輕,但她不敢貿然就進去。李書琴想好了,白天人多眼多自己不好來,所以她晚上來了,鄭連長的屋裏亮著燈,這說明他在,為了證實鄭連長是不是一個人在辦公室,李書琴先去了一下鄭連長辦公室對麵的那個水泥花池,站在冰涼的花池上可以看到鄭連長一個人背著身子在門那邊做什麽,好像是在洗什麽東西,“洗手?還是洗什麽?”李書琴在心裏想,要是自己能替他洗東西就好了,這個想法說是想法也許不對,也許應該說是一種衝動。
王重生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重慶,每年過年他們都要回重慶去過,隻不過今年早一些,他背著好大一捆核桃枝,簡直像個樵夫,那些核桃枝都給折成一樣長短的一截一截,李書琴已經把王重生父親的衣服做好了,讓王重生也帶了回去。王重生不在,學校晚上人又不多,可以說幾乎是沒人,李書琴認為這是個機會,這個機會說難得也難得,說不難得也不難得,這個機會,不是時候問題,而是自己的心情問題,李書琴覺得時候到了,自己一旦把那件事交代出來,就等於自己把自己從長期以來的禁閉中解放了出來。李書琴也想過,如果自己不交代,而那個人把事在那邊交代了出來,事情便會是另一種性質。
“首先要徹底解放自己才可以跟過去劃清界限。”李書琴一次次地在心裏對自己說,要自己堅定,要自己不怕。她感覺到自己現在已經變成了兩個人,一個在井裏,快掉下去了,一個在井外,要把快掉到井裏的那個自己拉上來。
走廊裏很暗,李書琴腳步很輕,是一步一步挨到了鄭連長的辦公室門前,因為是晚上,走廊另一頭還有兩間屋的燈亮著,李書琴站在了鄭連長的辦公室門外,心“怦怦怦怦”像是要從懷裏一下子蹦出來,而且,李書琴忽然又覺得口渴,像是從來都沒這麽渴過,舌頭都好像要粘在口腔上了,她吞咽著,其實她的嘴裏什麽也沒有,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手上的一個手指纏著紗布,那天給王重生的父親做衣服她不小心傷著了手,用剪子挑線,卻一下子挑在手上。
走廊那邊,忽然有了動靜,不知什麽人從外麵走了進來,說笑著。李書琴嚇了一大跳,緊走幾步從鄭連長的門口走開了,因為鄭連長的辦公室緊靠著走廊門,她一下就從走廊門走了出去,她在外麵待了一小會兒,再次走回來的時候李書琴覺得自己是豁出去了,李書琴讓自己不豁出去也得豁出去,李書琴不再猶豫,她走過去,走過去,站在鄭連長的門口了。
李書琴抬起手來,她讓自己不要慌,要果斷,她在鄭連長的門上重重敲了兩下,一下兩下,“啪啪”,很響亮。這是她自己給了自己勇氣,如果再一猶豫,也許她都不敢再走近這個門。
鄭連長辦公室的門打開了,光線一下子從屋裏撲了出來,白亮亮的一大塊。李書琴就站在這白亮亮的一大塊裏,但她的臉比那一大塊還要白。
“是你。”鄭連長朝外看了看,以為李老師的後麵還會有別人。
“鄭連長。”李書琴叫了一聲,聲音在顫。
“進來吧。”鄭連長說,他也習慣了,因為總是有人來找他, 不是白天就是晚上,那個前些日子從煙囪跳下來的張老師,在跳煙囪的前一天也找過他。張老師神情十分緊張地對鄭連長說自己不是日本特務,自己怎麽會是日本特務呢?收音機就是收音機怎麽會是發報機呢?那天鄭連長沒有讓張老師進辦公室,他很簡短地對張老師說,是不是特務你自己清楚,組織也要慢慢調查掌握情況。鄭連長不好多說什麽,然後就把門當著張老師的麵關上了,把張老師一下子給關在門外,在那一瞬間,鄭連長看到張老師的那一張驚慌的臉。鄭連長隻好這麽做。想不到第二天就出了跳煙囪的事。
“鄭連長。”一進鄭連長的辦公室,李書琴突然又慌了,她這個慌是心情慌亂,不知道怎麽開始說話,不知道從何說起。剛才鄭連長是在洗襪子,這被李書琴一下就看在眼裏,洗臉盆架子就在門背後,裏邊是襪子還有別的什麽,鄭連長正在洗這些東西。
“你坐吧。”鄭連長把手擦了一下。
“我是有罪的人。”李書琴找到話了,也激動起來,眼裏也有了淚。
“你怎麽有罪?”鄭連長看著李書琴。
說實在的,李書琴無論從個頭到長相都十分出眾,雖然三十多了,但還是非常吸引人,人漂亮,氣質也好。人們都說李書琴長得像王丹鳳,其實王丹鳳也未必能比得過她。
“坐吧坐吧。”鄭連長又說了一句,因為他自己已經坐了下來,如果李書琴不坐他倒覺得別扭了。
“我真是有罪的人。”李書琴又說,往前靠了一下。
“你隻不過是出身不好,出身沒辦法選擇,但走什麽路還是可以選擇的。”鄭連長又指示了一下,“你坐。”
李書琴退了幾步,在靠門這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心裏也不那麽慌了,說話也順了,李書琴說她這是第三次來。
“一連三次了。”
“你說什麽一連三次?”鄭連長用手摸了一下煙盒,裏邊還有兩三支。
李書琴說她一連來了三天,都隻是在門外走來走去不敢進來。
“那怕什麽,我又不吃人。”鄭連長開了句玩笑。
“我想好久了,”李書琴說自己這也是落後了,學校裏其實許多人都已經向組織交心了,說這話時,李書琴的心又“怦怦怦怦”跳了起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快說出來快說出來,說出來就沒事了,快說。”
李書琴看著鄭連長,希望鄭連長能把自己的話接下來,希望他問。
鄭連長也看著李書琴,卻不再說話,像往常一樣不說一個字, 他嚴肅起來,看著李書琴,等著她把要說的話或什麽事說出來,以他的經驗,這些人找組織交心也不過談些家庭出身的問題,當然還要表態,比如要和家庭決裂,比如要和父母劃清界限。這種事,好像已經變成了一種程序。連鄭連長都有點聽膩了,但鄭連長的功夫就在於聽膩了也會靜靜地聽。他看著李書琴,以他的習慣,李書琴隻要不把話說完說透他是不會開口的。
鄭連長的不動聲色讓李書琴有些慌張,但她一開口,該慌張的就不是她而是鄭連長了。李書琴開口講話的時候鄭連長在心裏忽然想起一個電影演員,而且他一下子就把這個電影演員的名字也給想起來了,王丹鳳,是的,李書琴長得很像王丹鳳。
“鄭連長,這件事我放在心裏有很多年了。” 李書琴覺得自己好像是要哭了,她想讓鄭連長把話接過去,這樣一來話就好往下說了,但她錯了,鄭連長的秘密武器就是不開口,這樣一來對方多多少少就會不安會慌,會在慌亂和不安中把話都老老實實講出來。
“鄭連長,我那時候才十九歲。”李書琴看著鄭連長,又說, 再次希望他把話接下去,但鄭連長看著她,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嘴抿得很嚴,鄭連長的嘴唇可以說得上是性感,也好看,線條很分明,這真是一個猛看會被忽略而越看越有味道的男人。
“鄭連長。”李書琴又叫了一聲,看著鄭連長,這是她第一次挨這麽近看著王重生之外的另一個男人,當然還有那個小裁縫。鄭連長還是不說話,但他忽然覺得這次談話也許會有新的內容,這也隻是一種直覺,但他這種直覺對了,接下來,李書琴又重複了一下剛才的話,說她那時候才十九歲啊。
“那時候我才十九歲。”李書琴忽然又口渴得很,她舔了一下嘴唇。鄭連長動了一下,“是”,把煙灰磕了一下。鄭連長此刻在心裏已經確定這是一次不同於一般的談話了,這個向組織交心有意思了。因為已經有兩道眼淚順著李書琴的眼睛流了下來,但是,鄭連長還是不吭一聲,直到李書琴哽咽出聲,淚流滿麵。
“我那時候不懂事,在作風上出了問題,跟一個男人生過一個私孩子。”李書琴覺得自己就要喘不過氣來了,就要暈倒了,但她終於還是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此話一出口,奇怪的是,嘴一下子也不幹了也不渴了也喘過氣來了。
話既說了出來,李書琴看著鄭連長。
鄭連長大吃了一驚,眼睜大了,嘴也張開了,手也懸在半空, 他原來是想伸出手拿那個杯子,他根本就不會想到李書琴會把這種私事談出來,這種事情,一般不會有人自己把它抖出來,這簡直是讓人防不住,而且,坐在對麵的李書琴的淚水流得更厲害了。接下來,按照常規,應該是鄭連長開口的時候了,哪怕是勸李書琴一下,讓她不要哭。鄭連長還是不說話,他不是不說話,他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他的語言係統也出問題了。
“我在作風上出了這種問題,對不起人民。”李書琴說。
“這事和人民有什麽關係?”鄭連長在心裏說,但他嘴上還是不說話,他站起身,往門那邊走過去,把門打開了一條縫,這樣如果有人從外邊進來就不會往別處去想。
“我千不該萬不該。”李書琴繼續說她的話,“千不該萬不該和那個人生了個私孩子。”
李書琴這麽一說,鄭連長就更想不起自己該說什麽了,這是什麽性質,是敵我矛盾?不是。是作風問題?也可以說是,但這是李書琴二十多歲時候的事,顯然與現在沒什麽關係,鄭連長頭一次腦袋有些發蒙。鄭連長想到外邊抽支煙,想把問題厘清再說,李書琴交代的事情實在是太特殊了。
鄭連長站了起來,點了一支煙,舉著,神情很莊重,又很不知所措,這在鄭連長是很少有的事,他出去了,他要在外邊抽支煙,他不能讓自己當著李書琴的麵說不出話來,不開口是有底線的,當別人把問題都講清講完的時候就必須要說話了。
鄭連長從自己的辦公室走了出去,當他抽完一支煙回來的時候大吃了一驚。李書琴正站在門後給他洗盆裏的東西,一邊流淚一邊洗,盆子裏是兩雙襪子和一條**。李書琴也沒想到盆子裏邊還會有一條軍綠色的**。
“可不能。”鄭連長馬上說。
李書琴並沒有停下手來。
“這可不能。”鄭連長又說,用腳朝後一勾把門帶上了,他臉紅了,而且幾乎是有些失態,男人的**能讓除自己女人以外的女人接觸嗎?鄭連長真是蒙了。他連說了幾個不能,李書琴還在那裏洗,悶著頭洗。
“放下放下。”鄭連長站在李書琴身邊說。
李書琴搓完那兩雙襪子了,正在搓那條軍綠色的**。
“唉,我命令你放下。”鄭連長貌似很嚴厲地說,但聲音很小,像是一下子沒了底氣,那聲音,完全像是對自己家人說話的腔調了。
“我也不願意讓自己出生在那樣的家庭,我也不想跟那個人生孩子。”
讓鄭連長大吃一驚的是李書琴這時突然回過身來,一下子攔腰把他抱住了,李書琴的兩隻手上都是水。接下來,跟一切傳說,一切小說和一切電影都不一樣,兩個人忽然都不動了,門已經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鄭連長已經感覺出來了,自己身體的某一個部位在反抗自己,但他的腦子還清楚,鄭連長用雙手把李書琴死死抱住自己的雙手用勁掰開,鄭連長這回說話的聲音更低,甚至有些抖,鄭連長說:
“你放開,你隻要放開,你要是不放開我就不答應了。”
李書琴能感到鄭連長的身子在一緊一緊,她又往緊了抱了抱。
“放開放開。”鄭連長用更小的聲音說。接下來,出乎鄭連長的意料之外,李書琴把手放開了。
鄭連長馬上轉過身去,再次把門打開一條縫,心裏好一陣“怦怦”亂跳。
李書琴突然哭了起來,她說了一句話,讓鄭連長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我當年要是能嫁你這樣一個人就好了。”李書琴說。
鄭連長朝外邊看看,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不讓李書琴接著把話說下去,但他還是沒說話,也沒接著細問李書琴的事,也沒再讓李書琴把她的故事講下去,他要李書琴不要哭,他讓李書琴馬上先回去,他走到椅子邊坐下來,坐下來之後就一直沒有站起來,此刻他根本就站不起來了,除了自己女人,他沒接近過第二個女人,這對他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
鄭連長對李書琴說:“你這樣做很好,是對組織的信任,你先回去。”“是我不對。”李書琴其實是找不到話了。
“你先回去。”鄭連長說。
“是我不對。”李書琴又說,頭腦已經一片空白。
“你先回去。”鄭連長又說。
鄭連長既然再三這麽說,李書琴當然不便再繼續待下去,她隻覺自己兩手發麻,渾身發軟,她轉了一下身子,好不容易才把身子轉了過去,然後,邁開了步子,這個步子邁得很不容易,是好不容易才把步子邁開,李書琴從鄭連長的辦公室往外走,她覺得自己是在飄,身體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好像隻有頭還在,就是這種感覺,但她心裏確實是一下子輕鬆多了。李書琴出門之後卻忽然又返身進來了一下,這又把鄭連長給嚇了一跳,李書琴這次進來是給鄭連長鞠了一個躬,說了一句話:“我也會把一切獻給黨的。”李書琴的話在這種場合說還比較合適,她和她那個時代的人一樣也都看過那本書,那本書不算厚,書名就叫《把一切獻給黨》。
鄭連長沒站起來,人是木在那裏,一直到李書琴從走廊裏走了出去,聲音遠去了,他才從椅子上迅速站起來把門關了,還上了插銷,而且順手把燈也給關了。辦公室裏的燈一關,他就可以看清外麵,但外麵不再能看到他,他走到窗前,看見李書琴已經慢慢走過了南邊的那個花池。
花池裏的花早枯了,但還沒有清理,是東倒西歪一片憔悴。
這天夜裏,鄭連長沒再開燈,他讓自己躺到**去,但他根本睡不著,是睡意全無。鄭連長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對得起摘花模範劉秋香了。後來,鄭連長的床響了起來,“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再後來,他從**起來去了門那邊,用毛巾把自己擦了擦。
“劉秋香,我對得起你。”鄭連長聽見自己在說。
鄭連長的興奮是一波一波的,他忽然又從**跳下地,把被李書琴洗過晾在那裏的**拿在手裏看來看去,甚至還聞了一下。
如果下次有機會,如果下次有機會,如果下次有機會。”鄭連長在心裏說。
“下次有機會也不行!”有一個聲音忽然在鄭連長心裏響起, 而且很響,他想起劉秋香那兩個食指來了,彎彎的食指。
“劉、秋、香。”鄭連長把這三個字念了出來。
“我他媽對得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