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阿棠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她楞楞的盯著窗戶發呆，前幾天夜裏，隻要她睜開眼睛就能看到沈籍，現下她也知道了一些什麽。

比如，沒有成親的男子和女子是不能睡在一個房間的。

阿棠鼓起了嘴巴，抱著被子，想著這幾天的經曆，就像是夢一樣，她從默默無聞的小妖怪，再到人間走這一趟。

認識了沈籍，認識了淩星。

她看到了早街上形形色色來往的人群，看到了熙熙攘攘，欣欣向榮，也看到了路兩旁叫賣的小攤販，還有沈籍清秀俊美的背影和側臉。

一切的一切，都讓她著迷不已，她想，人間真是美好的不可方物，怪不得她在森林裏遇到的那些修煉成精的妖怪都會去人間，如果可以一直留在人間，一直留在先生身邊就好了。

可是先生好像並沒有那麽想，阿棠有些難過。

還在發呆，阿棠忽然看見窗戶外閃過一道人影快的不可思議，讓她差點以為是看錯了，可是那黑影的形態和速度都不像是假的。

而且她旁邊的房間就是先生的，那會不會是壞人，要對先生圖謀不軌？

阿棠躡手躡腳的爬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門，生怕那人聽到自己的動靜，又怕先生睡著了被她開門的聲音吵醒。

她探出頭，走廊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身影了，一隻不過先生的門卻微微開了一個小口。

透過紙糊的窗戶，阿棠聽到了裏麵的腳步聲，沒一會，已經熄滅了的蠟燭重新燃了起來。

阿棠偷偷的趴在門口，往裏麵望。

她看見了一個黑衣男人的背影，和沈籍的白衣。

沈籍根本就沒有睡，阿棠看見的時候，他正坐在凳子上，桌子上放了一個酒壺，另一邊的窗戶也沒關，而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見月亮。

許是聽見了腳步聲，沈籍端著杯子的手微微的顫抖了一下，聲音平靜，根本聽不出什麽異常。

“你來了啊。”

黑衣人的頓時停住了，他默默的看著沈籍，很久沒見，沈籍還是像他記憶中一般，永遠是那麽的瀟灑與恣意。

他自顧自的坐到了沈籍的對麵，沒等沈籍招呼，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許久未見，倒是有些想念我的沈卿了。”

沈卿……

聽到這個稱呼沈籍便感覺到一陣身體不舒服，但是礙於男人的身份他也不好頂撞，雖然兩人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奈何事到如今，終究是身份有別。

“陛下，今日找我有何貴幹。”他才不相信這個男人找他是因為許久沒見，肯定是有事相求，就像上次。

他的皇後生了重病，非得要極北冰原的冰蓮，他還不是半夜過來找他，而他，還不是就那樣答應了。

天知道，他那次從極北冰原回來，整整在**躺了一個月，沒人過問。

沈籍望著月亮，不敢望著男人。

至於為什麽，當然是因為男人救過他的命啊，救過他全家的命，否則他這麽驕傲的人，怎麽會向他低頭。

沈籍低下頭，輕輕的笑了一聲，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沈卿為何笑。”男人的聲音是清冷的，或許是多年高高在上，和誰說話都是這樣壓迫。

“無事，陛下到訪，可是又有什麽事了嗎。”沈籍放下酒杯，從男人來到現在為止，他都沒有正眼看過男人。

男人負手站著，他看不見高懸的月亮，隻能看到月光撒在院子裏，撒在那顆高大的海棠樹上。

“沈卿，你還記得嗎，這顆樹，是我們小時候一起栽種的，十幾年過去了，他都已經長的這麽大了。上次來的時候，他還沒有開花，沒想到，開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漂亮。”

沈籍不懂他為什麽要扯上這些毫無意義的話題，這麽多年，男人隻來過兩次，每次都是要命的事情。

第一次是為了他的皇後，為了極北冰原的雪蓮，第二次是讓他暗殺敵國太子，他全都一一照做了，本以為如此一生便可以再無交集，沒想到男人又找上他了。

沈籍其實記得很清楚，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哦對，還有清河，三個人的感情深厚，清河是他的妹妹，隻是清河不喜歡深宮的爾虞我詐，所以在城裏開了戲園子，哪怕是在台上被人當成戲子，指指點點，也不願意回到宮裏。

隻是後來，傅彥成了太子，又成了皇帝，三個人之間不得不分開，曾經沈籍以為，傅彥會一直把他當兄弟，後來才明白。

君臣之間有一道永遠都不能跨越的鴻溝，從傅彥踏上那個王座開始，他們之間，就不再是兄弟了，傅彥是君，他是臣。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傅彥登上王位的前一年，沈籍的父親被查出和其他皇子有染，傅彥登基後，本來可以仗著這一點和沈家撕破臉，處置十族。

但是傅彥沒有，他不僅留下了沈籍的全家，甚至封了沈籍的哥哥護國大將軍，沈父恩準在家養老。

沈籍當然不敢忘，他一直記得，他那麽小就看清楚了朝堂的爾虞我詐朝不保夕，所以寧願當一個浪**的道士，混口飯吃，也不願意接受傅彥遞過來的橄欖枝。

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一點都不想往上爬。

沈籍慢慢回過神來，從記憶裏及時抽身，他看了看海棠樹，晚上沒有風，白天吹落的海棠花還落在地上。

“殘花敗柳，有什麽好看的。”沈籍出聲道，他不打算繼續和傅彥兜圈子，他想知道傅彥來的目的，“陛下，我們認識十幾年了，你也不用和我敘舊，還是說說來意吧。”

“沈卿還是一如既往的，直白。”傅彥幹巴巴的笑了兩聲，他找沈籍當然是有事。

“探子昨天回報，鄰國要來求和親，而正當年紀的公主郡主，且隻有清河一個。你知道的，我的母後最喜歡便是清河，我怎麽能讓她去和親。”傅彥幽幽的說。

“陛下這是何意？”沈籍裝做聽不懂，其實傅彥的來意他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