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我想,我一定很喜歡那個小姑娘,所以她至親造下的殺孽,我才不願意牽扯上她一分一毫。
——題?
十五歲那年,我跟著師父黎淵去了無極宮,那時候我才真正看到了外麵廣袤的世界,師傅說,我要好好的學武,才能保護重要的人。
我想到了阿棠,我想保護她,她那麽好。
我有一個小師妹,她叫趙柒月,她的身份很是神秘,師父知道,卻從不肯告訴我。
後來我才知道,她原來竟是楚國的霽月公主,那確實值得驕傲。
在我學有所成離開的前一天夜裏,師父找了我,我看著他日漸蒼老的笑容,有點心疼,這些年他一直在盡心盡力的教我,從來沒有過藏私這一說。
他的頭發已經有一半都白了,他笑容溫和,道,“徒兒,我知道你要離開了,為師也沒什麽能送你的。”說到這兒,他歎了口氣,雖然蒼老聲音卻依舊蒼勁有力。
他拿出了一塊木牌,“這是瓊英穀的木牌,隻要你拿著他去瓊英穀,他們便會出手一次,替你療傷。”
瓊英穀我聽說過,那可是以醫術聞名的門派,隻不過因為一些事,所以隱退十幾年了,沒想到,師傅那兒居然有和瓊英穀有關的木牌。
隻要有了這個木牌,隻要活著找到瓊英穀,那便是生命多了一層保障,這天下,誰不想擁有?
“師父,我…怕受之有愧。”
黎淵笑了笑,“師父這年紀,怕是用不到這個東西了,你就收著吧。這還是當年的穀主親手贈給我的,可惜了,到死我也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麵。”
沈籍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味道,他還想推拒兩句,黎淵卻鄭重的道,“拿著,師父的話你還敢不聽了?這還沒出師呢,就這樣,若是以後離開了,是不是更不把師父的話放在眼裏?”
黎淵並不威嚴,我卻聽的一愣,隻好拿著那塊木牌,貼身收好。
見我收了木牌,黎淵又變得笑眯眯的,“對了,你小師妹,也要回家了,就跟著你一起吧,你可得照顧好她,順便將人安然無恙的送回家,知道嗎?”
我本來想拒絕,可是師父這人向來是,說出口的話,才不管對方答應不答應,總之是一定要做到。
我將拒絕的話咽下肚子,無奈的點了點頭。
趙柒月對外麵的世界很好奇,我想先送她回楚國,她搖了搖頭,“師兄,我不想去楚國,我想,去你從小長大的地方看看。”
我沒說話,看著趙柒月,平心而論,趙柒月其實很好看,明眸皓齒,她大眼睛望著我,我點頭,“行吧。”
彼時我並不知道阿棠已經有封地了,就在平陽城。
我路過平陽城的時候,聽說山上有惡匪當道,師傅說,學武就是為了保護弱小,如果連這件事都做不到,那更不要說保護身邊重要的人了。
有一件事我確實沒想到,聽說山匪劫持了一位漂亮姑娘,想要逼迫她和他成親,我隻是沒想到,那個被綁架的姑娘,竟然就是阿棠。
一瞬間,我感覺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氣憤過。我的阿棠,第一次穿嫁衣,卻不是為了我。
我殺紅了眼,幾乎是見人就殺,血流成河又怎樣,他們都是活該,最後的最後,腳邊隻躺著一具具的屍體。
阿棠倒在我懷裏,體力不支,她揚起一個慘白的笑容,“沈籍,你看我今天穿的嫁衣,好不好看。”
我說,“好看。”在心裏又默默的補充了一句,如果是為我穿的,那就更好看了。
……
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與我而言隻不過是睡了一覺而已,可是為什麽,我的爹娘全都……死了?
我一開始是不信的,可是當我看到他們屍體的時候,才真真正正的相信了,君心難測,我爹為他打下過多少勝仗,數都數不清,更是前朝忠臣。
我敢確定,我爹一定是被陷害的,可是現在的我,也是薑國各處都在懸賞的犯人。
草草掩埋了屍體,趙柒月說,她有辦法送我進楚國的軍隊,如果我能一步步爬到將軍位,說不定就可以給我爹娘報仇。
我跟她去了,她說的沒錯,我不僅滅了薑國,更是當著阿棠的麵,殺了她的父皇。
我猜,她一定恨死我了,如果是別人,或許連阿棠都會一並殺死,亡國公主又如何,終究是階下囚。
阿棠淚如雨下,我忽然舍不得了,我放她離開,隻要她別在出現在我的視線,我可以當做從來沒有見過他。
因為有國仇家恨,我心裏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和阿棠,這輩子都是沒有可能的。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輕聲說,“阿棠,如果有下輩子,一定不要再遇見我,這輩子已經足夠難忘了。”
而事實並不如我所願,阿棠又一次出現在我麵前,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我也不知道出於何種心理,我將她帶回了楚國。
她以為我在羞辱她?或許是吧,我恨她的父皇,恨薑國,可是唯獨對她,我恨不起來。
我和趙柒月成親的那天晚上,她終於離開了。
其實她的行動我一直都知道,我派了探子,有關於她,我知道的完完全全,她的嗓子壞了,而她去的地方正好離瓊英穀很近。
我將木牌交給了許世安,讓他帶阿棠去治療。
而我怎麽也沒想到,阿棠竟然選擇了忘記我。
她清澈空洞的雙眼迷茫的望著我,我知道,那不是假的,一定是,太討厭我了吧,才會以這種選擇,抹去我在她記憶裏的所有。
她跟著我,她以為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想殺我。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呢,我當然,什麽都知道,可我毫無怨言,如果這輩子可以死在她的手裏,那麽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萬萬沒想到,葉秋水居然才是那個最後的反派,她給趙柒月下了傀儡蠱,而我偏偏沒有辦法解開,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在回來的路上等著趙柒月。
她本來想利用趙柒月殺了阿棠,我沒有讓她得逞,我和她鬥了幾十招,我略勝一籌,她眼見打不過我,逃跑了,我沒空追,阿棠和趙柒月那邊也在打,我根本走不開。
阿棠被衝擊力撞飛出去幾米,我順勢扶住了他。
她隻是冷眼撇了我一眼,然後掙脫出我的懷抱,獨自一人離開了。
我不知道她後來怎麽樣了,但是許世安說,她死了。
我和趙柒月回了軍營,給她下蠱的那個人死了,蠱蟲自然也死了,隻不過趙柒月的身體狀態一日不如一日。
我讓他回京城修養,她說不行,若是回了京城,以後就看不見我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對我這麽執著,我自認並不是多好的人。
阿棠離開的第一年,趙柒月偶爾天氣好,身體好的時候,能站起來走走,我日複一日的在軍營裏,無聊又迷茫。
她不在的每一天我都是迷茫的。
我對朝堂上的事一竅不通,被貶到遂寧這偏僻的地方我也無所謂。
阿棠離開的第二年,趙柒月的病情急劇惡化,這件事傳到了京城,皇帝派了不少太醫,甚至召集天下的能人異士趕往綏寧城。
我看著每日裏人來人往的帳篷,熱鬧是熱鬧了,可也將我的軍隊搞的翻天覆地。
阿棠離開的第三年,我被調回了京城周邊的一個縣城,因為那裏天氣晴朗,最適合養病,一年到頭也不會有什麽寒冷的時候。
其實趙柒月病的很嚴重,每天都喝很多藥,拿人參鹿茸,這些東西吃,也隻不過是吊著一條命。
阿棠離開的第四年,趙柒月死了,她死之前叫我到床前,問我有沒有喜歡過她,我看著她,眼神淡漠,說出了最真實不過的一句話,“不曾。”
我確實不喜歡她,旁人眼裏的夫唱婦隨,恩愛有加,夫人生病了都侍奉在側,是因為我尊重她,她給了我全新的生命,可那不是喜歡,我分的很清楚。
這輩子我隻喜歡過一個人,年少時的喜歡可以埋藏在心裏很多年,哪怕不能,哪怕那人已經離開了很久。
村口有一顆柿子樹,我永遠都忘不了,十多歲的小姑娘跟著我翻牆,跟著我去偷了丞相家的柿子樹。
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摸摸去摘了柿子,捏在手心裏就有感覺了,柿子沒熟,我沒在意,咬了一口,澀的我滿嘴都是那種苦味。
我沒有吐出來,而是吃了下去。
阿棠離開的第五年,我被皇帝一杯毒酒送到歸西,我以為隻要我死了就可以去見阿棠了,就可以不用再管所有世俗,我不想和趙柒月葬在一處。
我跟沈竟遙說,“我死後,將我的屍體燒掉,最後骨灰撒在薑國的土地上。你若是沒有完成,下輩子我也不會原諒你。”
沈竟遙一定這麽做了,誰讓他對我的命令,從來都完成的很好,當然,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傷害阿棠。
我也不知道,他對阿棠的惡意,都是從何而來。
骨灰順著清風撒在了薑國,撒在了故土,撒在了我們曾經相知的地方。
我想,我來見你了,阿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