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身上的泥汙很有可能是在從公寓外牆爬進樓層內的時候弄髒的,和我,和君瑜,並沒有任何關係;其次,你說他腳上的鞋太過幹淨,甚至覺得不太合腳。我可以告訴你,他腳上那雙鞋,其實是我的丈夫許威嚴剛買的新鞋。而他因為從窗外爬進來的時候弄髒了鞋子,看到我丈夫新買的鞋子不錯,所以幹脆占為己有。”
宋佩喬理所當然的說著,兩手一攤,無所畏懼道:“隻要我有錢,我就能請得起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律師來為我辯護。隻要我想說不,我就有一千個理由說服所有法官和陪審員。你以為你能阻止我。可是孩子,我要告訴你,到現在為止,你還能站在這裏和我說那麽多可能和也許,隻是我肯給你機會,隻是因為你是我的兒子。絕對不是因為,你能夠阻止我。”
說著,宋佩喬突然出手,在許桁分神的時候從他身上搶走了他的手機,許桁被她的言詞正驚得發愣,沒能及時反應過來,等察覺到手機被搶,他忙要上前搶奪。宋佩喬驀的一瞪眼,就在許桁撲過來的時候,抬高手臂以極快的速度將手機狠狠摔到了地板上。隻聽到突兀又猛烈的一聲猝響,那隻銀灰色的手機頓時四分五裂,屏幕上出現了的裂痕像是小醜臉上的笑痕,猙獰諷刺的望著吃驚低頭的許桁發笑。
笑果然夠傻,居然沒有發覺,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隱藏了陰謀的。一個曾經能夠將他的未來都置之不顧,隻管顧著自己安危,用盡手段遮掩她醜陋行徑的一個人,他還能期待她什麽?還能指望她說出什麽樣好聽的話來?乞求嗎?慚愧嗎?後悔嗎?還是隻有洋洋自得呢?她如果不是他的母親,她會是誰?一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惡魔!一個為了自己可以做出傷害任何人,破壞任何事物的怪物!許桁難受得無以言表,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有這樣一個母親,為什麽自己會是她的兒子。如果可以,如果可以選擇,他情願還她這一身骨血,他情願自己隻是一個再普通也沒有的普通人。而是像現在這樣,像一頭困獸,他被困在其中。掙紮憤怒痛苦,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殆盡!
沉重的感情就像一座沉重的高山,壓在許桁的肩膀上,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壓垮了!怒吼像狂風驟雨,隱藏在他的喉間,一時之間湧起種種衝動暴怒!甚至有種想要毀滅這一切的震怒!這個家,他以為的家,眼前的母親,他仍舊帶著期冀的母親,此時此刻,就像眼中的手機屏幕,碎得四分五裂。沒有什麽是完整的,哪怕是與生俱來的血脈親情。
許桁蹲下來,將手機撿起,握在手心裏。他抬頭看她,宋佩喬的嘴角掛著冷笑:“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離許為善的女兒越近,不單單是你會有危險,我和你父親也會有危險,甚至是騰宇,也可能因為你的一意孤行而不保。我這麽做,也是逼於無奈。”
“把程叔叔綁到這裏來,借君瑜的手殺了他,是逼於無奈;因為君瑜聽到了你和爸的計劃,所以借著這個機會,既能夠殺了程和,又把她也拖下了水,讓她從此不敢背叛你,是逼於無奈;利用君瑜把我騙回來,知道我會為了君瑜再次隱瞞忍耐,令我從今以後能再度被你所控製,也是逼於無奈!是不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是程叔叔,是君瑜逼你做的,你說無奈?”
許桁大聲質問,他已經顧不上那許多,管君瑜會不會醒,管是不是可能隔牆有耳,他不在乎,他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已經麵臨死亡。不,比麵臨死亡還要可怕,還要煎熬。為什麽,為什麽他會有這樣的母親,偏執、瘋狂,狠毒得令他不敢和她共處一室,不敢抬頭看她。
“夠了!我不想再這麽繼續下去。無論你想怎麽做,都隨便你!”他擲下這句話,撤身就走。
室內比室外熱許多,許桁蒙著頭往裏走,頓時身上出了一層汗。他不知道究竟是室內外溫差導致他渾身冒汗,還是因為別的什麽緣故。然而他也不想要去追究,他現在隻想離開這裏。
宋佩喬還未追出來,許威嚴開門進來了。他看到從入門口一路往客廳的零星血跡,再到那牆上的斑駁,也是倒抽了一口寒氣。隻是從電話裏聽妻子說君瑜把程和刺死了,但是他沒有想到現場這麽慘烈。
抬頭,正好瞧見許桁往門口走,鐵沉著一張臉孔。看到他,目光十分冷漠的滑過,連一句“爸”都不喊,錯過身就往門口走。許威嚴一路趕著回來,一天一夜沒休息,心裏也是擔心著急,到了家看到如此境況,更覺得心驚肉跳。偏偏長子還這種態度,那脾氣一下子被觸燃。
他喝住許桁:“我是你的什麽人?怎麽,你現在翅膀長得硬了,連人都不認識了?”
許桁太陽穴隱隱作痛,他實在沒有什麽好脾氣和他們胡攪蠻纏,想要開口反駁,不如什麽都不說。他緊閉著雙唇,隻當沒有聽到。伸手去握門把手。
“我問你話!”許威嚴顯然不願就這麽放過他,錯過去,一把握住他的手,瞪著他道,“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一聲不吭,想要拍拍屁股就走?”
人前紳士的許威嚴在人後說出這樣不斯文的話來,許桁忍不住扯唇諷笑出聲。他原來是當真不想再多說什麽,再多待一刻,可是如果他們非要拖著他,他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視線從母親宋佩喬的臉上滑到憤怒的父親臉上,他半邊唇角提著,露出說不上是笑還是譏諷的表情。他問:“兩位需要我做什麽?遠離許為善的女兒?替你們的心狠手辣保密?還是說,今天的事情需要我來替你們善後。隻管說就是了,這麽不依不饒追著我,你們白白生了一場氣,我的日子也不好過,何必呢?”
“許桁!”許威嚴聽他這話雖說得卑屈,卻全是滿不把人放在眼裏的味道,不禁喝了一聲。
“是,請問我的父親大人,您有什麽吩咐?”許桁半弓著身,抬頭看向宋佩喬,“或者我該問,我的母親大人,您又有什麽吩咐?”
宋佩喬臉上慍怒,和許威嚴的暴怒,像是兩股交纏的冷風,吹得許桁雖冷,卻清醒起來。那種冷冽的舒暢滋味,讓他覺得痛快。就像是自虐的人,拿刀割上一次,血流出來,似乎所有不滿、怨恨和煩惱都能隨著那血管裏流出的血液,凝固,消失。
許威嚴言看著就要發飆,宋佩喬連忙攔住他:“你剛回來,一定累了,先進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我來和他說。“
“沒有什麽可說的,”許桁卻一點兒也沒有想緩和的樣子,直起身看著兩人說道,“要是沒有什麽要吩咐的,我就先走了。”
“臭小子!你老子我還沒死呢!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在這裏張牙舞爪!我不信我收拾不了你!”許威嚴氣得直磨牙,拉開宋佩喬就要衝上去。宋佩喬忙拉住他,但他到底是一個男人,衝動起來力氣大得很,宋佩喬指甲掐了一下,吃痛鬆手,就那麽一瞬間,許威嚴衝上去刮了許桁一個大耳光子。他那一下用足了力道,許桁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嘴角破了皮。
宋佩喬也是吃了一驚,看著許桁嘴角流出血來,她長長吸了一口氣。許威嚴大概也沒料到自己下手會這麽重,一時頓在那裏。宋佩喬忙將他推進裏麵兩人的臥室裏,她關上門,伸手想要去碰一碰許桁嘴角上的傷。
許桁把頭往邊上一扭,往後退了一步。他半昂著頭看她,從鼻腔裏逸出一聲冷笑。什麽都不說,大步越過宋佩喬,開門走了出去。
“小桁!許桁!”宋佩喬連忙也跟了出去,她拉住他。黑暗的樓道裏,燈光並不明亮。這裏是高檔公寓樓,樓梯走道裏都是燈光明亮,絕無可能有眼下這種黑暗的情況。可是偏偏今天,也不知道是哪裏出現了問題,樓道裏的燈盞似乎時壞了,時不時眨動著,像是背後裏有一雙眼睛在窺伺著這裏發生的一切。
她看不清楚自己兒子臉上的表情,隻能感受到他那雙陰暗深沉、沉痛掙紮的雙眼。宋佩喬不是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兒子心裏的痛苦掙紮,她也心疼自己的孩子,可是如果她的心疼最後得到的不過是被背叛,是把自己的兒子推到自己今生最怨恨的人那邊去。她情願自己是個冷血無情的人。至少,她勝利,隻要她勝利了就夠了!
“你爸他一時衝動,你別怪他。”宋佩喬盡量緩和著語氣對許桁說,“他趕了一天的路回來,又碰到這樣的局麵,難免失控。他到底是你的父親,你不能因為這樣子的小事就恨他。”
恨?他從來就沒有資格恨任何人。許桁長吸了一口氣,從昏暗裏看母親的臉孔。她這幾年保養得宜,仍舊像是四十多歲的樣子,和五六年前的她相比,幾乎沒有變化。如果嬸嬸在世,也許也是這個模樣。許桁回憶起印象裏那個笑容溫暖的女人,沉重的心一下子輕舒起來。然後,輕鬆之後是更加漫無邊際的沉痛。那痛像是灼燒的烈火,如果他沉溺其中,早晚一天,他會被那把火燒成灰燼。
“媽,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離開許如默?如果我告訴你,由始至終她都沒看上過我,隻是我一廂情願,你滿意嗎?所以,別再做那些無畏的事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早晚有一天,我們身上的罪孽是要被清算的。”
許桁說完,背過身,緩慢的從樓梯走道出去。他推開安全樓梯的門,那裏空檔蕭索,像是另外一個世界。許桁脫下外套,疲憊的拎在手上,一階一階的往下走。每走一步,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在減少一分鍾,每走一步,就覺得他在背離這個世界一分。直到他徹底遠離,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