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聶琝在震朝無疑是個極尷尬的人。
他的身份,既是原來玄華王朝天玄帝外孫,又是前朝景和皇帝,也是本朝神武帝的義子,還是太子聶雷的至交好友。聶雷死後,神武帝無子,便要蘇琝改名聶琝,又立為太子。
於是這位廢黜的景和皇帝又變成了震王朝的太子,接受群臣道賀。小小年紀,一身經曆三個王朝的變故,心頭滋味可想而知。
聶雷隻是月西國所獻的低微宮人所出,但身為神武帝唯一後人,太子之位穩若泰山。他比聶琝小幾歲,卻雄武有大略,談吐慷慨,沉穩持重,頗有乃父之風,朝野上下對這位太子都極是推崇。所以聶雷急病過世的時候,舉國大放悲聲。
聶琝倒是個輕狂不羈的人,他的身份也容不得他有半點精明能幹之狀,隻好這麽一直昏聵隨意下去。聶雷似乎明白他的苦悶,相待極是親厚,聶琝嘴上嘻嘻哈哈,心頭甚是感激,越發老是賴在他身邊。
明明知道親近太子會引得神武帝疑忌,聶琝就是喜歡跟著聶雷。其中緣故,他不敢和任何人說明——就是要讓神武帝放心不下,一直記掛著這事。
以神武帝的性情,當真惹怒了他,絕對是殺身之禍,聶琝也不在乎。能讓神武帝記著,那也夠了吧?這念頭有點傻乎乎的,不過聶琝自問本來就不是聰明人,也就不想做什麽聰明事情了。
後來聶雷病故,朝中不少人疑心是聶琝做了手腳,聶琝明知聶雷隻是詐死埋名、遠走他鄉,也不辯解,有時候索性自暴自棄地想:“如果神武帝把我當了殺子仇人,一定會殺了我,可也一定會記住我吧?”
——所以也沒什麽不好的。
隻是沒想到陰錯陽差,自己居然因此變成了太子,於是多了一些接近這位父皇的機會。
神武帝是個極沉默威嚴的男人,英姿瓖偉,剛明果斷。聶雷雖也是不世出的英雄,比起乃父,卻失之剛猛,少了一些冰玉般的風神。
他勤於國事,甚少言笑,不好遊樂,也不怎麽喜好女色,老實說嚴肅得過分,但卻是萬民心目中的聖明天子。聶琝甚至覺得,隻要他來到朝堂之上,高峻深沉的大殿也會多一些光亮。
隻是有時候也會奇怪,神武帝威震天下,領有四海,為什麽總是這樣沉默淡漠,似乎天下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
他甚至忍不住想象,如果神武帝肯對著自己笑一笑,那一定是極動人的光景。
可他還真沒看見神武帝笑過,怎麽想也想不出這人笑起來的樣子。
有次半夜,內務府大太監臨澧忽然親自過來傳旨,要聶琝火速入宮。聶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滿心困惑,還是一聲不吭跟著臨澧去了。
他被迅速帶到神武帝居住的玄寧宮。神武帝向來不在此地召見外臣,連聶雷、聶琝也沒來過,想不到今日會被召入皇帝的寢宮,心頭不禁驚疑不定。
宮中燭光柔和,神武帝正守在床榻之前,低頭對**的人柔聲說著什麽,臉上神情溫存,當真是春風拂麵一般動人。
聶琝在最離奇的夢中也沒想過神武帝笑起來如此溫柔,隻是這溫柔卻是對著**清瘦的男子。他看得心下一震,手指都微微發抖了。
那個英俊蒼白的男子聽到聲音,微微掙紮起身,看向聶琝。他看著清瘦得很,卻有種罕見的威嚴,分明不是尋常人物。聶琝被他銳利的目光一看,心下微寒,忽然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那男子卻忽然微笑起來,示意他過去。
聶琝尚自遲疑,神武帝點了點頭,他隻好緩緩走過去。
那男子烈焰般的目光靜靜凝視聶琝一會,臉上笑容更盛,看著很是好看,可也有種殘陽般的蒼茫沉醉之意。他忽然伸出瘦削的手,輕輕摸了摸聶琝的頭,說:“這麽大了,倒是長得好。”
不知道為什麽,聶琝聽著這句平平淡淡的話,隱約覺出了一些深沉慈愛的意思,想著這一生的漂泊混亂,心頭一酸,幾乎流下熱淚。
那男子的手微微發抖,遲疑一會,溫柔地為他擦了擦眼角,笑著說:“好了,你回去吧。”他眼中還是有些不舍,卻帶著一層果斷決絕之色。
聶琝是憂患中出來的人,知道不該問的事情決計不問,對神武帝和那男子各自一禮,決然而去。
走的時候,眼角餘光看到地上的影子,分明是神武帝把那男子緊緊攬入懷中,就如同護著什麽最珍貴的物事。
原來,這就是玄寧宮中藏了多年的秘密。
出了宮門,臨澧見他滿臉濕漉漉的,也不敢說什麽。聶琝倒是自顧笑了笑,忽然道:“我是歡喜的。”
回去之後,母親文德皇太後聽說神武帝急詔之事,不免擔心,淳淳叮囑一番。聶琝想到宮中所見,隻是微笑,幷不做聲。
文德皇太後有些奇了,問:“琝兒,你笑什麽?”
聶琝想了想,說:“母親,紗櫥中供奉的先皇遺像畫得真好,孩兒看著,覺得宛如見到先皇生前。”
他說著,笑了起來,眼中星光閃爍,竟是無限惆悵。
(番外完)